凡煙小說

第18章 流沙 席卷滅頂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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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流沙 席卷滅頂而不自知

數不清架子上究竟有多少把傘。

十年前。孟斯奕在心中暗自計算, 那時候他和嫣嫣剛認識不久,讀大二。

“黎煙,”他的身影有些僵直, “為什麽帶我來這?”

為什麽?

黎煙覺得自己是個擰巴的人, 既心疼小姨為一廂情願蹉跎半生,又暗暗竊喜眼前這個男人還不曾為一個人深切的動心。

她不敢猜測小姨的自我了結與這些玫瑰是否有關系, 如果有, 那麽自己心中隱晦的動心是否不合時宜?

可還是想讓他看見這些, 趁這些傘還未破碎的時候。

“沒什麽特殊用意,只是覺得它們值得被你看見。”

孟斯奕上前, 抽出其中一把。

據說一把傘的制作過程非常繁瑣, 全部依賴手工完成,從號竹、構建骨架、上傘面,到繪花、上桐油、晾幹。

油紙傘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他仔細觀摩傘面花紋的走勢, 發現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孟”字。

手指輕輕拂過。

可惜, 嫣嫣這一生與兒女無緣。

“護理這些傘的具體步驟是什麽?”他問黎煙。

少女卻答道:“不用了。”

“什麽?”

黎煙抽回他手中那把傘,放回原位。

“任它們去吧, 無論是氧化、褪色、枯萎, 都任它們去。孟叔叔,你們早已結束了, 小姨想要你愛她, 如果不愛, 那就請憐憫都不要有。”

平滑的傘骨從指尖溜走,他清楚,黎煙說得對。

要不全心全意愛,要不什麽都別有。這件事無法中庸, 中庸是對另一人的褻瀆。

黎煙把掉落在地上的苫布撿起,重新蓋在貨架上。

她的童年和小姨的青春都被蓋住。

吃完午飯後他們啟程回北城。

由於繞了路,回到孟宅時已是深夜。

插上早已沒有電的手機,才看見李盈盈發的消息。

「顧今住院了。」

黎煙看看時間,已經是淩晨,於是她沒有繼續詢問,打算第二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放學後,黎煙和李盈盈約著一起去醫院。

通過李盈盈的敘述黎煙才知道,顧今昨天逃學滑雪去了,他一個人在高級道上滑,後來不小心摔了下來,手臂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

“真是個人才。”李盈盈如此評價。

單人病房裏,顧今一失往日的滔滔不絕,看上去憔悴極了,李盈盈嘴裏說著奚落的話,心中卻不這樣想,她切一塊蘋果塞進顧今嘴裏:“你最好趕緊給我恢覆。”

黎煙看著病床上疼得咧嘴的少年,心中也難免有些同情。

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課堂筆記分門別類的整理好,和作業一塊,放在顧今面前。

顧今哀嚎的聲音更大了:“救命啊小煙,你可真鐵石心腸,我都這樣了,你不抱抱我表達關心就算了,還拿一堆作業來氣我?”

李盈盈:“抱你?顧今,別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

“我讓你抱我了嗎?我要的是小煙。”說著顧今就朝著黎煙的方向張開手。

李盈盈一把把他拍回床上:“待著吧你。”

兩人怒目相對,今日仇恨又加一。

黎煙做和事佬:“好了好了,別吵架,顧今你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跑腿。”

“還是小煙好。”

顧今點名要吃城南的一家雙層芝士漢堡,這家店幾乎不外送。

黎煙穿外套準備出發:“行,那就請顧今少爺稍等片刻了。”

那家店經常要排隊,何況現在還是飯點。

這家私立醫院外面有一棟老式洋樓,長廊很安靜,落地玻璃外的天色已經暗下去,洋樓外壁的鐘擺剛剛敲響,護士們完成換班。

黎煙步行到出口,春天的夜晚仍然是寒涼的,她將外套拉鏈拉到頂,擡頭時,偶遇了一輛熟悉的車。

她在不易被人察覺的角落停下腳步。

不動聲色。

小陳為車裏的人開門。

不似平日,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厚毛衣,短發垂順的遮在額前,他獨自拎著一箱看上去是送給病人的營養品走進醫院的自動大門,樣子有幾分網絡上說的“人夫感”。

今早新聞的頭版頭條是“新晉畫家夏韻昨夜急性闌尾炎入院”。

黎煙是明白孟斯奕口中“炒作”的,天下熙攘,皆為利往,人趨逐利益沒什麽無法理解,可她還是沒忍住跟了上去。

他懷中那束漂亮的小蒼蘭過於礙眼了。

黎煙記得《花草圖鑒》裏小蒼蘭的花語有好幾個,“純潔、天真、幸福”,都是美好而帶有感情色彩的詞語,她寧願他送上一千支百合,那起碼證明他只是在探望一個病人。

病房內,夏韻獨自躺在床上,右腹的痛感依舊無法忽視,醫生說可以喝點粥,她卻被痛得連口水都喝不下。

孟斯奕將東西放在床頭的櫃子上,不緊不慢坐下。

“好點了嗎?”

夏韻咬著嘴唇,一臉的痛苦:“我大概天生就是對疼痛敏感的體質。”

孟斯奕表示同情。

“希望你的銀行流水能讓你覺得好受一些。”

他們的戀情新聞讓她名聲大噪,最近的畫展由此賣出了不少高價畫作,這些出錢的人有為了巴結孟斯奕的,也有是單純欣賞她藝術才能的。當然,兩者相較,後者是少數。

沒有名氣之前,藝術不值錢。

夏韻笑:“謝謝,這麽一想我覺得好多了。”

黎煙靠在門框邊,像一個低俗的竊聽者。

她不喜歡他用那種輕松愉悅的語氣和夏韻說話,可又自知沒有立場不喜歡。於是她看了一眼門隙中隱約的小蒼蘭,沒有再繼續聽下去。

她想起自己還要去買漢堡。

-

“孟先生,我能問問你為什麽幫我嗎?”

夏韻本名不見經傳,小畫家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能解決溫飽就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她從來不敢奢想一幅畫能賣出一輛奔馳大G的價格。

第一次見孟斯奕是在一個慈善拍賣會,那場拍賣收入的善款都會捐給貧困山村裏有先天性疾病的女性,夏韻的畫作也在拍賣行列。

那天大多數都是助理代上司來,報價之前要特地打電話與上司溝通,才能確定數額。

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最前排,沈默的聆聽拍品的介紹。

後來,他被一個名叫《寒秋》的綠植吸引,報了高價。

說是綠植,可葉子都是枯黃的,夏韻不理解他怎麽會中意這樣一盆植物。

別說她覺得起拍價三千就足夠離譜,遑論他舉起牌子,說了個一千萬。

真是有錢沒處花。

夏韻信奉“喜歡就要牢牢握住”的俗世真理,於是從後排坐到前排——孟斯奕的鄰座位置上,她伸出手指,戳戳男人手臂:“這位先生,下一個拍品是一位知名青年畫家的作品,我認為很符合您的品味。”

她並未發現男人有片刻的楞神。

只覺他不僅皮囊出眾,音色也低沈悅耳:“知名?我倒是沒聽過‘夏韻’這個名字。”

他看見畫作旁的作者名。

她恬不知恥伸手,強行與他相握:“不才,正是鄙人。”

經過夏韻的一番自薦,孟斯奕最終舉起了拍賣牌。

但是對於他的報價她有所不滿:“孟先生,為什麽那盆枯黃的植物您拍一千萬,我這幅畫您就出價一百萬?”

孟斯奕覺得有些趣味。

比起虛與委蛇的接近和假裝的真心,直來直去的對金錢的欲望反而真誠。

“夏小姐,如果我不出價,估計沒人會買你的畫。”

她被這個假設說服:“抱歉孟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那個盆栽的價值。”

“物品的價值都是人賦予,我出高價是因為它令我想到家裏的小姑娘。”

雖然夏韻覺得,那株植物宛如死去,不能與小姑娘相提並論,但還是選擇閉嘴。

識人的經驗告訴自己,這是個講情義的人,與一個重情義的有錢人結識相交會對自己有所助益。

她也曾清高,不屑結交一切與利益好處相連的關系,她認為那愧於最初學藝術時心中追尋的梵高與莫奈。

可人要先生存,高風亮節就暫且交給吃得飽飯的人。

那晚夏韻主動約孟斯奕在一家高檔餐廳吃飯,提前安排好了人拍照。

只是沒想到孟斯奕極度配合,甚至故意對著鏡頭的方向朝她伸手,紳士地扶她下車。

於是才成功有了通篇新聞稿的炒作。

對於夏韻的提問,孟斯奕沒有遮掩:“一個年少有成的人可以免去許多挫折,我希望你有更多的坦途,就像從前我沒能給另一個人的。”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替身梗?”

他笑:“人瞧見相似的物品尚且忍不住心念一動,何況是人。但是夏韻小姐,我的幫助點到為止,你放心,我沒有想借機與你發生什麽的心思。”

他如此豁達聰明,卻不知她並不因此開心。

這確是一個重情義的人,可也是個難以靠近的人,要是不幸喜歡他,一定累極了。

高山令人仰止,攀援向來不是一件易事。

夏韻觸摸小蒼蘭的的花瓣,這是她點名要他送的,雖然他說這花不適合她。

純潔和天真是不容渾濁的,她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愛情是一片流沙,它看起來又溫柔又無害,但是你的第一只腳踏進去之後,你會被一點一點吸進去,席卷滅頂而不自知。

很不幸,今日她確信自己沈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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