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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那就給你摸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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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那就給你摸兩下

離長生很不喜歡死。

他並不知道別人死時會是什麽感覺,有孤魂野鬼說像是睡著,離長生卻覺得像是身處一片虛無中。

那荒蕪之地一眼望不到盡頭,沒有時間,沒有日月,有的只是令人畏懼崩潰的安靜。

離長生從有記憶起,第一次真正體驗死亡是一次落雨後起了高燒。

他燒得渾渾噩噩,好像記憶中所有的苦痛一同蔓延上四肢百骸,幾乎讓人承受不住。

直到一聲細若的好似蛛絲崩斷的聲音,一切痛苦離他遠去。

離長生那時甚至是解脫的。

不知在那一望無際的虛無中待了多久,似乎是一天,也有可能是十年,久到他都要忘卻自己是誰,終於被嫩芽破土聲驚得回神。

枯木逢春。

他在春日活了過來。

離長生很厭惡在虛無之地漫無目的等待的感覺,他並不期待活著,卻也不想再體驗一次死亡。

就如同現在。

四周仍是熟悉的荒蕪。

離長生一身白袍孤身站在那,恍惚中他並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下意識尋找出路。

似乎走了很久,片刻還是數百年已分不清楚,那道微弱的聲音再次出現。

不同於第一次的細微的破土之聲,數次的死亡令那道聲音越來越響,到這次終於隱約聽到。

那好像是一道人聲。

發著抖,悲傷的泣音。

有人在低聲嗚咽。

離長生已記不得自己是誰,只聽到那道哭音心口已本能泛起漣漪。

哭聲越來越微弱,直到尾音像是晨霧遇到照樣般緩慢消散之際,離長生終於聽清“他”在說話。

“……惟願長生。”

這道話語好似讖語般轟然當頭砸下,轉瞬間那好似十萬八千裏之地長出無數紛飛的桃花。

離長生倏地有了意識。

“做噩夢了?”

有人淡淡道。

離長生睜開眼睛,有那麽一瞬間不記得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怎麽了?”徐寂微微蹙眉,俯下身靠近他,“我還沒開始罵人,怎麽就出神了?回魂了。”

度上衡垂下眼,不吭聲,端起徐寂親手做的糖水小口小口地喝。

“觀棋府是什麽好相與的嗎?”徐寂親手將師兄養大,自然知曉他現在又在鬧脾氣,也不生氣,輕聲道,“你救了裴氏那兩兄弟,還將人送入了問道學宮,觀棋府的新任宗主恐怕不悅。”

度上衡吃了半碗,忽然說:“我不愛吃這個。”

“對,不愛吃。”徐寂道,“一天三碗哪算愛吃,下次不做了。”

度上衡:“……”

度上衡將碗輕輕放下,漫不經心撫摸袖中分外乖巧的小蛇:“裴宗主好歹是裴玄的叔父,既然得了宗主之位,為何要對親兄長的遺孤趕盡殺絕?”

徐寂道:“許是做了虧心事。”

“既是作惡,我救人他心生不滿只能證明他心胸狹隘。”度上衡倒是有一套自己的道理,語調隨意,還帶著輕緩的笑意,“我若不救,便是助紂為虐。”

徐寂無聲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你身處險境。”

度上衡輕聲笑了。

他很喜歡在本命劍劍身上輕輕一彈,這回山鬼出去玩了,崇君下意識屈指在腕間盤著的小蛇腦袋彈去。

只是手指還沒彈過去,就見那小蛇像是活見了鬼似的,整身鱗片瞬間炸起,“嘶”了一嗓子直接順著度上衡的衣袖鉆了進去。

度上衡:“?”

前幾次彈它都沒事兒,這回怎麽反應這麽大?

徐寂也瞥見那條蛇,沒什麽神情的臉上浮現一抹煩躁:“你對這蛇未免太過縱容了。”

“有嗎?”度上衡並不在意,任由那小蛇順著他的衣袖一路爬到鎖骨處,隨後瞬間彈起,一口叼住度上衡的耳垂,將整個身體軟趴趴地掛在上面,像個別致的耳飾。

度上衡:“……”

好吧,的確有點縱容。

耳垂被咬著沒什麽感覺,度上衡也沒理它,側頭對徐寂道:“不必擔憂,我這段時日會去問道學宮教學,不會再外出驅邪,觀棋府就算想使絆子也尋不到我。”

徐寂無奈,只好說是。

度上衡估摸著救下裴玄兄弟,許是會讓觀棋府和雪玉京交惡,師尊應會來詢問緣由。

果不其然,不過兩日,度景河回了雪玉京。

度上衡和徐寂前去迎接師尊。

度景河常年一身白衣端坐在首位,禍鬥四肢著地蹲在那舔爪子,瞧見度上衡和徐寂過來,露出個野性的笑來。

度景河警告地瞥他一眼。

禍鬥頓時垂下腦袋,餘光卻在兩人身上繼續打轉。

度上衡頷首行禮:“恭迎師尊出關。”

徐寂站在身後屈膝:“見過師尊。”

度景河並未看徐寂,冰冷的視線落在度上衡身上終於有了溫度。

“來。”

度上衡擡步拾階而上,道袍曳地將騰起的煙霧拂去兩邊,仙氣縹緲縈繞周身。

“師尊。”度上衡早有準備,溫聲回稟,“救下觀棋府裴玄事出有因,弟子……”

度景河輕輕一擡手,打斷他的話:“觀棋府不值得上心。”

度上衡眉梢動了動。

不是為觀棋府而來?

度景河瞳色偏淡,註視著人時無情無感,宛如淡漠的仙人,視線落在度上衡的手腕上。

小蛇一直盤在度上衡的腕間,不知為何此時卻渾身發著抖,註視著度景河的眼瞳全是怨毒的恨意。

空蕩蕩的內丹處明明已經痊愈,卻隱約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它死死瞪著度景河,怨恨似乎沖上並不大的腦仁,逼得它完全無法思考,任憑怒意支配身軀,朝著近在咫尺的仇人狠狠撲了上去。

度上衡沒想到這蛇膽子這麽大,雪玉京仙君也敢上去用它的小尖牙啃,下意識就要去攔。

度景河卻罕見笑了聲,身軀靈力化為尖利的線猛地刺穿小蛇的七寸偏下一毫,直直將它釘死在一旁的玉石柱上。

砰地一聲細若聲響。

度景河的動作太快,度上衡攔截不及,垂著的手輕輕一動。

徐寂眉頭一皺。

度上衡極其喜歡那條蛇,走哪兒都帶著。

度景河並不怪罪那條蛇想要攻擊他,只是收回手,淡淡道:“你太縱容它了。”

度上衡的手腕、耳垂全都帶著兩個已愈合卻因蛇毒還未消散的血點,若無度上衡的寬容,根本無人能近他的身。

度上衡並不畏懼度景河那隱藏在波瀾不驚的皮囊下的微弱怒火,垂著眼道:“萬物有靈,師尊教導我珍視蒼生,它受過重傷,將養這麽多日才終於活蹦亂跳,師尊一擊它或許會死。”

度景河道:“你很喜歡它?”

度上衡道:“只是不想看著它死。”

不遠處的徐寂呼吸一頓,擔憂地看向度上衡。

度景河不知為何好似要故意將度上衡養成無欲無求之人,心中只懷有蒼生,眾生平等下,有情也是無情。

自小到大,但凡度上衡偏愛的東西或人,除了徐寂之外,不到第二日就會在度上衡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久而久之,度上衡很少會像其他人表達喜愛,只將情緒深深壓在內心深處,從不洩露分毫。

在度景河面前說出這句話,這條蛇恐怕沒有活路了。

出乎意料的是,度景河並未動怒,反而低笑了出來。

“好,帶著你的蛇,回吧。”

度上衡頷首:“是。”

徐寂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常年寄人籬下,早已學會察言觀色,度景河並非是輕易松口之人,卻容忍一條對他心懷著怨毒的蛇留在度上衡身邊。

為何?

難道這蛇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這蛇特不特別度上衡不知道,將那軟綿綿一條救下時,蛇已經有進的氣沒出的氣了,蛇信子都耷拉在外面收不回去。

度上衡伸手將指腹在小蛇的尖牙上輕輕一蹭,一滴血沁出來,轉瞬被小蛇吞入腹中。

仙人血攜帶著天道賜予的氣運進入小蛇的身體中,飛快愈合它的傷口。

小蛇似乎嗅到熟悉的味道,勉強睜開眼睛。

隱約恢覆意識,它做出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腦袋一歪,誓死不吃這壞人的血。

死了得了。

度上衡垂眼淡淡道:“你不想一直活著嗎?”

小蛇眼淚嘩啦啦往下流,幾乎要將它小小的身體淹沒了,它誓死不肯吃,一幅“別當好人!”的憤怒氣勢,狠狠用後腦勺痛恨度上衡。

度上衡:“……”

這麽小一只,脾氣倒是挺大。

度上衡似乎悶笑了聲,以靈力逼出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小蛇腦袋上。

小蛇本來就不大,盤在一圈都沒掌心大,很快就被仙人血淹沒,被迫咕嘟嘟吞了好幾口。

察覺到可惡人類的血被迫進入它的身體,將它瀕死的傷勢治愈,它氣得尾巴尖啪啪啪地拍著桌子,恨不得嘔出來還回去。

度上衡脾氣好,見它在那“崴”半天也沒吐出來什麽,伸手戳了戳它的腦袋,哄他:“別生氣了,好嗎?”

小蛇滿臉是鬥大的“不!好!”

只是它的氣焰並未維持太久——畢竟蛇尾巴那麽一點,憤怒敲了幾下桌子就被震得生疼,只好變成甩尾巴。

看著倒像是小狗。

度上衡問它:“你和師尊有什麽仇怨嗎?”

一聽“師尊”,小蛇剛消的怒火又蹭地冒出來,齜著牙要吞他。

度上衡見它咬著袖口吞半天吞不進去,反而噎得自己一陣陣幹嘔,無可奈何地道:“好吧,不問了便是。”

這蛇是師尊所贈,就按照它的爆裂脾氣,想來捕它時的手段不怎麽溫和。

度上衡將小蛇身上的血擦拭幹凈,指腹漫不經心撫摸著小蛇腦袋。

剛才他那番試探,明顯看出師尊對這條小蛇的態度極其奇怪,好像不光是看它有化龍的潛力。

小蛇不喜歡別人摸他腦袋,氣勢洶洶地就要甩開他。

可視線落在度上衡留著一條傷口的指腹,動作一頓。

對度上衡來說,只是指腹破了一點,但在手指粗的小蛇看來,那傷勢被放大無數倍,都比它眼睛大了,瞧著極其駭人。

是……為了救他嗎?

小蛇盯著那可怕的傷口半天,等到度上衡一邊思考一邊隨手撫摸它時竟然沒有再掙紮。

算了。

小蛇不情不願地想。

反正也不是他傷的自己,看在他舍身相救的份上,就摸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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