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22
關燈
小
中
大
chap.22
若不是遠處商場頂上的廣告牌內容還在閃爍，民主大街的車流還在攢動，顧非池差點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而周且，在跟他說著夢話。
顧非池眼裏的笑緩緩退了，這是周且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目光，深沈、低暗，充斥著壓迫和寂靜。垂在兩側的手擡了一只放在桌上，另一只則支在椅子邊緣，做出半依靠的姿勢：“為什麽。”
周且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在她的設想中，黎堯回國後，顧非池一定會跟她解除這份合約，這沒什麽好說的。唯一有爭議的點，或許就是接觸時間的早晚問題。
不過像他這種一堆銀行長捧著合同堆笑站在面前求貸款的人，估計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解約”兩個字，自尊心嘛誰都有，所以顧非池看起來正常的詢問，周且也能理解。
周且清清嗓子，開口：“我只是按照合約履責。”
哪曾想顧非池像要跟她過不去一般，平日裏好說話的性格如今一反常態，變得十分難纏：“所以呢。”
看著顧非池這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周且突然一股火不知道從哪來，她很想沖著顧非池咆哮：所以你妹啊，你定的合同你問我所以呢？！
顧非池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一舉一動儒雅得不行，好看得像一幅畫。
另一邊的廚師好不容易切完一盤火腿片，笑吟吟地就要端去給他的顧客品嘗，被眼明手快的侍應生及時拉住：“嘿威爾森，你幹什麽？”
“你幹什麽，我要讓我的顧客品嘗到最新鮮的西班牙火腿，在我的刀功下誕生的火腿配上一口香濃的葡萄酒，那簡直就是美味！”廚師端著餐盤，興沖沖地準備往外走。
沒走兩步又被拉了回來。
廚師有點生氣了，吹著黃色的八字小胡子瞪眼看著侍應生：“你在做什麽！”
侍應生依舊沒松手，拉著他的胳膊問：“你中文學的怎麽樣了，親愛的威爾森主廚？”
聽見“主廚”二字的威爾森顯得十分受用，頗為得意地揚了揚腦袋：“我的中文老師說，我現在已經能適應用中文交流的正常生活了。”
這冗長而雜亂的句子，使得侍應生在心裏吐槽道：糟糕的西方莎士比亞。
隨後他堆起笑來，沖著廚師道：“那我今天再教你一句我們中國的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那現在就放下你的火腿，接著做下一道菜，不要過去。”
廚師瞪著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朦朧：“Ｗhat do you mean？”
“那邊氣氛不對，小老頭。幹咱們這一行，看人眼色的本事和做菜的水平同樣重要。”侍應生放開拉著他的手，“聽我一句勸，沒錯的。”
二人的互動並沒引起餐桌這邊的註意，周且和顧非池在這長達近兩分鐘的時間裏都沒有交流，不，或許對現在這個氣氛來說，沈默本身就是一種交流。
但這種不合時宜的交流方式終究要被打破的，顧非池杯中的酒見了底，周且握住醒酒器，慢慢往杯子裏倒。不得不說，她跟著顧非池的這幾個月，確實學到，也接觸到了在她以前的生活裏，或許從來不會接觸到的東西。
至少從前老燒啤酒對瓶吹的周且，是不會花那麽大的功夫和時間，去做什麽所謂的醒酒工作的。
等酒液末過黃金線時，周且收回手，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黎小姐今天來找我了。”
顧非池眼神一頓。
“她了解了關於我們這個合約的內容，詢問我想要怎麽解決，或者說，讓我給她一個回答的時間。”周且往自己酒杯裏也倒了酒，但這次直到末過黃金線，她也沒有停手，仍然在往裏倒著液體，直到杯子快要滿了，周且才往嘴裏灌了一滿口。
“我不是藥告狀，你別誤會，事實上就算她今天不找我，我昨天讓林秘書約你今晚吃飯，也是為了說這件事的。”杯子裏的酒像水一樣被她一口接一口地喝掉，“上面不是說了嗎，第三方當事人回國的日期，就是合約到期的時候。今天晚上是我提出來的，大老板體諒一下我這小員工的自尊心，我總覺得由我來說是主動辭職，由你來說，就是炒魷魚了。”
“我這人吧，挺不喜歡被炒的。”周且向他舉了下酒杯：“知道為什麽嗎？被炒魷魚，意味著吃不上飯。”
顧非池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心裏那股不安和慌亂好像一個點被延展放大，周且身上的鏡面在閃爍，遠遠地看著，似乎把天上的星布拽下來披在身上了。
所以即便近在眼前，二人之間卻隔了一道天幕。
周且平淡道：“顧總，有些事情早點解決，對你對我對大家都好，這段時間感謝您帶我見了世面，我也會一輩子記得您這個貴人。除了感激之外，我們兩個不應該存在其他的情緒。”
顧非池當然知道她說的沒錯，比起以往任何斷絕的女伴來說，周且是最不難纏的一個。可真臨近分開的時候，顧非池心裏卻衍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
——名為抗拒。
他抗拒周且的離開，抗拒周且提出的解約，或許是習慣了海棠灣裏的煙火氣，或許是覺得拆穿周且裝樣的行為十分有趣，或許是她的故事太過吸引人，不管怎麽說，顧非池還想接著聽。
可他不能。周且說的對，他們之間不能存在其他情緒。
兩杯猛酒下去，在情緒的催化下臉頰爬上紅色，連帶著膽子也大了起來。見顧非池不說話，周且杯子“duang”地放在桌上，兩手杵著桌子，身子前傾附身看著顧非池，笑道：“顧總這個眼神，怎麽，舍不得我啊。”
顧非池避開她的目光，動作帶著一分倉促。
周且半開玩笑道：“那太好了，至少說明我的工作十分優秀，您可以看在我兢兢業業的份上，給我發個勞模獎，以資鼓勵。”
“好。”顧非池答應道：“你要什麽？”
周且道笑容凝固下來，表情諱莫如深：“怎麽顯得我在打劫似的。”
顧非池不知道從哪抽了一張支票，放在周且面前，還貼心地給她遞了筆。周且看見了，那張支票的右下角早已簽上了名。
看來他早有這種想法了。
周且扯了扯唇角，笑容有些僵硬：“怎麽，我自己寫啊，顧老板這麽大方。”
她拿起筆，在最頂端處寫了個1，其餘地方全部寫上0。那張紙條上憑空多出一串越來越長的數字，像一條由“0”串成的長龍。
從周且拿筆到寫字再到放筆這一過程，顧非池都沒什麽反應，一直等周且把支票從桌上拿起來，他才緩緩解釋：“兌換地點…..”
話還沒說完，周且左右兩根手指分別拉住一角，纖弱的手指略微用力，質量上乘的紙張在她手中一分為二，發出清脆的“刺啦”聲。
那張支票被周且撕得粉碎，即便是拿強力膠，也粘不回原本的樣子。
顧非池看著她，周且把碎片丟在垃圾箱裏，接著道：“賬戶裏的流動資金，已經足夠我窮極奢靡地過完下半輩子，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再多一些也只是壓箱底而已，您自己留著吧。”
“你不要錢？”
“誰說我不要，有錢不拿王八蛋。”周且懶洋洋地喝了口酒，“海棠灣離市區太遠，我不會開車，找個司機天天車進車出的，我嫌麻煩。市區那棟別墅，顧總要是舍得的話就給我吧。”
顧非池點頭，沒什麽猶豫：“好。”
周且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九點整，當空中花園的音樂噴泉準時開啟的時候，周且給了顧非池最後一個笑容：“後會無期，顧總。”
說完，她轉過身，噴泉散出的水霧將一身閃耀的女孩裹入朦朧，顧非池晃眼一掃，目光被桌面上的某個光源刺了一下，他低下頭，一枚方形鉆戒放在桌子中央，是周且生日時，他送她的生日禮物。
見周且走後，侍應生這才提醒廚子：“行了，端著你的菜過去吧。”
廚子興沖沖地推著餐臺準備過去，剛走沒幾步，又推著餐臺回來。見他回來的侍應生一臉驚訝：“你不過去嗎？主菜都做好了。”
“我前幾天學中文，老師講了一首古詩。”廚子用他略帶蹩腳的強調，神秘兮兮地沖侍應生說，“我覺得非常符合現在的氛圍。”
侍應生驚奇了一下：“你這學習進度挺快，啥古詩啊。”
廚子一臉嚴肅，對著顧非池在的方向，背出了那些讓他抓耳撓腮好幾天的句子：“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說完，他拍了拍侍應生的肩膀，委以重任似地說：“這菜我做好了，麻煩你送過去一下吧，我下去後廚看看徒弟們的菜品。”
眼睜睜看著廚子尿遁的侍應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若不是遠處商場頂上的廣告牌內容還在閃爍，民主大街的車流還在攢動，顧非池差點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而周且，在跟他說著夢話。
顧非池眼裏的笑緩緩退了，這是周且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目光，深沈、低暗，充斥著壓迫和寂靜。垂在兩側的手擡了一只放在桌上，另一只則支在椅子邊緣，做出半依靠的姿勢：“為什麽。”
周且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在她的設想中，黎堯回國後，顧非池一定會跟她解除這份合約，這沒什麽好說的。唯一有爭議的點，或許就是接觸時間的早晚問題。
不過像他這種一堆銀行長捧著合同堆笑站在面前求貸款的人，估計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解約”兩個字，自尊心嘛誰都有，所以顧非池看起來正常的詢問，周且也能理解。
周且清清嗓子，開口：“我只是按照合約履責。”
哪曾想顧非池像要跟她過不去一般，平日裏好說話的性格如今一反常態，變得十分難纏：“所以呢。”
看著顧非池這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周且突然一股火不知道從哪來，她很想沖著顧非池咆哮：所以你妹啊，你定的合同你問我所以呢？！
顧非池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一舉一動儒雅得不行，好看得像一幅畫。
另一邊的廚師好不容易切完一盤火腿片，笑吟吟地就要端去給他的顧客品嘗，被眼明手快的侍應生及時拉住：“嘿威爾森，你幹什麽？”
“你幹什麽，我要讓我的顧客品嘗到最新鮮的西班牙火腿，在我的刀功下誕生的火腿配上一口香濃的葡萄酒，那簡直就是美味！”廚師端著餐盤，興沖沖地準備往外走。
沒走兩步又被拉了回來。
廚師有點生氣了，吹著黃色的八字小胡子瞪眼看著侍應生：“你在做什麽！”
侍應生依舊沒松手，拉著他的胳膊問：“你中文學的怎麽樣了，親愛的威爾森主廚？”
聽見“主廚”二字的威爾森顯得十分受用，頗為得意地揚了揚腦袋：“我的中文老師說，我現在已經能適應用中文交流的正常生活了。”
這冗長而雜亂的句子，使得侍應生在心裏吐槽道：糟糕的西方莎士比亞。
隨後他堆起笑來，沖著廚師道：“那我今天再教你一句我們中國的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那現在就放下你的火腿，接著做下一道菜，不要過去。”
廚師瞪著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朦朧：“Ｗhat do you mean？”
“那邊氣氛不對，小老頭。幹咱們這一行，看人眼色的本事和做菜的水平同樣重要。”侍應生放開拉著他的手，“聽我一句勸，沒錯的。”
二人的互動並沒引起餐桌這邊的註意，周且和顧非池在這長達近兩分鐘的時間裏都沒有交流，不，或許對現在這個氣氛來說，沈默本身就是一種交流。
但這種不合時宜的交流方式終究要被打破的，顧非池杯中的酒見了底，周且握住醒酒器，慢慢往杯子裏倒。不得不說，她跟著顧非池的這幾個月，確實學到，也接觸到了在她以前的生活裏，或許從來不會接觸到的東西。
至少從前老燒啤酒對瓶吹的周且，是不會花那麽大的功夫和時間，去做什麽所謂的醒酒工作的。
等酒液末過黃金線時，周且收回手，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黎小姐今天來找我了。”
顧非池眼神一頓。
“她了解了關於我們這個合約的內容，詢問我想要怎麽解決，或者說，讓我給她一個回答的時間。”周且往自己酒杯裏也倒了酒，但這次直到末過黃金線，她也沒有停手，仍然在往裏倒著液體，直到杯子快要滿了，周且才往嘴裏灌了一滿口。
“我不是藥告狀，你別誤會，事實上就算她今天不找我，我昨天讓林秘書約你今晚吃飯，也是為了說這件事的。”杯子裏的酒像水一樣被她一口接一口地喝掉，“上面不是說了嗎，第三方當事人回國的日期，就是合約到期的時候。今天晚上是我提出來的，大老板體諒一下我這小員工的自尊心，我總覺得由我來說是主動辭職，由你來說，就是炒魷魚了。”
“我這人吧，挺不喜歡被炒的。”周且向他舉了下酒杯：“知道為什麽嗎？被炒魷魚，意味著吃不上飯。”
顧非池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心裏那股不安和慌亂好像一個點被延展放大，周且身上的鏡面在閃爍，遠遠地看著，似乎把天上的星布拽下來披在身上了。
所以即便近在眼前，二人之間卻隔了一道天幕。
周且平淡道：“顧總，有些事情早點解決，對你對我對大家都好，這段時間感謝您帶我見了世面，我也會一輩子記得您這個貴人。除了感激之外，我們兩個不應該存在其他的情緒。”
顧非池當然知道她說的沒錯，比起以往任何斷絕的女伴來說，周且是最不難纏的一個。可真臨近分開的時候，顧非池心裏卻衍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
——名為抗拒。
他抗拒周且的離開，抗拒周且提出的解約，或許是習慣了海棠灣裏的煙火氣，或許是覺得拆穿周且裝樣的行為十分有趣，或許是她的故事太過吸引人，不管怎麽說，顧非池還想接著聽。
可他不能。周且說的對，他們之間不能存在其他情緒。
兩杯猛酒下去，在情緒的催化下臉頰爬上紅色，連帶著膽子也大了起來。見顧非池不說話，周且杯子“duang”地放在桌上，兩手杵著桌子，身子前傾附身看著顧非池，笑道：“顧總這個眼神，怎麽，舍不得我啊。”
顧非池避開她的目光，動作帶著一分倉促。
周且半開玩笑道：“那太好了，至少說明我的工作十分優秀，您可以看在我兢兢業業的份上，給我發個勞模獎，以資鼓勵。”
“好。”顧非池答應道：“你要什麽？”
周且道笑容凝固下來，表情諱莫如深：“怎麽顯得我在打劫似的。”
顧非池不知道從哪抽了一張支票，放在周且面前，還貼心地給她遞了筆。周且看見了，那張支票的右下角早已簽上了名。
看來他早有這種想法了。
周且扯了扯唇角，笑容有些僵硬：“怎麽，我自己寫啊，顧老板這麽大方。”
她拿起筆，在最頂端處寫了個1，其餘地方全部寫上0。那張紙條上憑空多出一串越來越長的數字，像一條由“0”串成的長龍。
從周且拿筆到寫字再到放筆這一過程，顧非池都沒什麽反應，一直等周且把支票從桌上拿起來，他才緩緩解釋：“兌換地點…..”
話還沒說完，周且左右兩根手指分別拉住一角，纖弱的手指略微用力，質量上乘的紙張在她手中一分為二，發出清脆的“刺啦”聲。
那張支票被周且撕得粉碎，即便是拿強力膠，也粘不回原本的樣子。
顧非池看著她，周且把碎片丟在垃圾箱裏，接著道：“賬戶裏的流動資金，已經足夠我窮極奢靡地過完下半輩子，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再多一些也只是壓箱底而已，您自己留著吧。”
“你不要錢？”
“誰說我不要，有錢不拿王八蛋。”周且懶洋洋地喝了口酒，“海棠灣離市區太遠，我不會開車，找個司機天天車進車出的，我嫌麻煩。市區那棟別墅，顧總要是舍得的話就給我吧。”
顧非池點頭，沒什麽猶豫：“好。”
周且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九點整，當空中花園的音樂噴泉準時開啟的時候，周且給了顧非池最後一個笑容：“後會無期，顧總。”
說完，她轉過身，噴泉散出的水霧將一身閃耀的女孩裹入朦朧，顧非池晃眼一掃，目光被桌面上的某個光源刺了一下，他低下頭，一枚方形鉆戒放在桌子中央，是周且生日時，他送她的生日禮物。
見周且走後，侍應生這才提醒廚子：“行了，端著你的菜過去吧。”
廚子興沖沖地推著餐臺準備過去，剛走沒幾步，又推著餐臺回來。見他回來的侍應生一臉驚訝：“你不過去嗎？主菜都做好了。”
“我前幾天學中文，老師講了一首古詩。”廚子用他略帶蹩腳的強調，神秘兮兮地沖侍應生說，“我覺得非常符合現在的氛圍。”
侍應生驚奇了一下：“你這學習進度挺快，啥古詩啊。”
廚子一臉嚴肅，對著顧非池在的方向，背出了那些讓他抓耳撓腮好幾天的句子：“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說完，他拍了拍侍應生的肩膀，委以重任似地說：“這菜我做好了，麻煩你送過去一下吧，我下去後廚看看徒弟們的菜品。”
眼睜睜看著廚子尿遁的侍應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