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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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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你別後悔。”

辛湄的馬車抵達長公主府後, 孔屏從暗衛那兒聽來情報,皺皺眉頭,頗為心憂地走進書房, 道:“二哥,長公主今日一早上沒動靜, 下午一出府, 便去修文坊慶水巷找了江落梅,緊跟著又帶著江落梅去了顧大小姐開設在修文坊鹿鳴巷的學塾,待了一下午後,再同車送他回去,這才折返長公主府。你說說, 長公主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謝不渝沈思片刻, 也有些猜不透。昨夜一別前,他已開誠布公,全盤托出。論理說, 雙方聯盟,是目前鏟除那母子二人,讓彼此共報大仇的最穩妥有利的選擇。何況, 他還做出了願意在事成以後放棄兵權, 保住她一切權勢的承諾。她一時難以接受真相, 需要時間來消化、權衡, 他可以理解, 只是,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私下會見江落梅?

莫非,是真拿此人當成了謀士?

謝不渝心頭微堵,摸摸大拇指上的雙鯉魚扳指,心緒平緩下來, 道:“查一下江落梅罷。”

孔屏撫掌:“二哥總算開始懷疑他了!”

謝不渝不禁挑眸,狐疑地瞧他。

“他跟二哥你實在是太像了,特別是左眉眉尾的那一顆紅痣,簡直是照著你以前的模樣畫出來的嘛!”孔屏伸手指著左眉,聲情並茂,“你說,他會不會是一早就知道長公主殿下心儀你,所以照著你的模樣整了張面皮,日日貼在臉上,以便魚目混珠,接近長公主?”

謝不渝想起上次在府外伸手欲揭穿江落梅面皮一事,道:“我探過,他的臉是真的。至少,沒有貼什麽面皮。”

孔屏訝然,摸著下巴沈吟片刻:“那,謝家會不會仍有遺孤流落在外?”

謝不渝眼眸微瞇。

“呃,我的意思是,謝侯爺戰功累累,英武不凡,備受女郎愛慕,會不會是年輕的時候……”

謝不渝知道他的意思,非親非故,天底下怎麽可能冒出來兩個長相如此酷似的人?他是在懷疑江落梅是謝家——尤其是他父親謝淵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謝不渝氣他竟有這樣荒唐的想法,呲出一笑:“滾。”

孔屏認錯極快,飛拍嘴巴:“不不,斷然不是!謝氏一族家風嚴謹,否則也教養不出二哥這樣潔身自好的兒孫,是我小人之心,異想天開了,哈哈!”

謝不渝銳眼盯著他不放,良久才道:“假冒他人的方法除貼面皮這樣的江湖騙術以外,還有一種一勞永逸的法子。”

“什麽法子?”孔屏湊近。

謝不渝指間一轉,用狼毫筆另一頭在他臉上點過:“動刀。”

孔屏悚然一驚,捂住被他點過的臉龐:“老天,那得多疼!”

謝不渝放下狼毫筆,環胸靠在椅背上,順著這一點猜想往下深究,眉間慢慢籠上陰翳。

倘若江落梅真是易容而來,那他所圖是什麽?

他原本又究竟是什麽人呢?

還是說,這一切都是他們多疑,人家原本就是湊巧跟他長得像,至於眉尾的那一點紅痣,或許就是耳聞他昔日軼事後,用丹青點上的?

“先從他的身份查起。”謝不渝收攏紛飛思緒,吩咐道。

孔屏應下,卻又遲遲不走。

謝不渝眉峰一挑。

“明日就要上朝了,”孔屏撐在桌案上,提醒他,“二哥可有想好如何應付那狗皇帝?”

中秋那日,辛湄身中合歡情毒,謝不渝把她從辛桓眼皮底下抱走時,可是被扣了一頂“妄圖造反”的罪名。如今三日休沐已過,屆時一君一臣,兩廂撞見,如何收場,委實是迫在眉睫的一大難題。

謝不渝本來是有應付之法的,奈何辛湄目前仍然沒有給出他答覆,那法子便也不能用上,無奈道:“告假。”

孔屏聳眉,避而不戰,這可不是謝不渝一貫的作風。

“聽不懂?”謝不渝問。

“聽得懂。”

“那還不去?”

孔屏委屈地一撇嘴,掉頭去了。

*

次日,雲厚風急,天光陰晦,四下灰蒙蒙、涼颼颼的,瞧著像是要下雨。

謝不渝借病告假府上,度日如年,聽得工部尚書徐才章、員外郎江落梅下值後一並去了長公主府,一驚之後,心裏開始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待得入夜,後門依舊冷冷清清,半點有人造訪的跡象也無,謝不渝終是按捺不住,起身離開書房,走向後門。

打開府門,卻見幽微夜幕裏站著一人,螓首蛾眉,柳夭桃艷,正是風情動人的文睿長公主。

“我正要找你。”辛湄開口。

謝不渝繃緊的心一松,歪頭笑笑:“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辛湄努一努嘴,然眼裏並無笑意。謝不渝心頭咯噔一聲,那股莫名的不安躁動再次襲來,令他的笑僵在唇角。

“你來我這兒,還是我去你那兒?”

辛湄微怔:“我人都到這兒了,難不成,你還要我吃閉門羹?”

謝不渝保持笑容:“那倒不是,只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所以這一次,還是我去你那兒吧。”

說罷,他不由分說拉起辛湄的手,十指交握,彼此的雙鯉魚戒指緊緊挨在一塊,仿佛訣別前的深擁。

辛湄想著一會兒要跟他說的話,內心惶惶,不知是否是錯覺,她感覺謝不渝像是有所準備,否則,此刻何至於攥她這樣緊?

兩人並肩從西角門走進長公主府,登上飛仙樓,謝不渝憑欄望去,但見秋夜蒼茫,隔壁墻垣內古槐參天,遮著一半庭院,另一半豁然映在眼底。

“視野很好啊。”謝不渝背靠在欄桿上,看回辛湄,試著打趣,“長公主經常在這兒偷看謝某吧?”

“是啊。”辛湄右手仍被他牽著,目光越過他肩膀望出去,也試著調侃,“不過,看見孔校尉光著上身打拳更多一些。”

謝不渝眉一壓:“那是煞風景了,回頭我讓他去後院打。”

辛湄失笑,笑完,兩人各自沈默,唯剩兩只手拉在一起,像一根將斷不斷地情絲,僵持於虛空。

辛湄內心千轉百回,終是道:“那天你提的事,我認真想過了。”

謝不渝直視著她,盡量平靜開口:“你說。”

辛湄握緊他的手,抿唇道:“為太子哥哥和謝家翻案的那個人,必須是王叔嗎?”

謝不渝不語。

辛湄接著道:“其實,只要能夠登上皇位,徹查舊案,為當年的東宮、西寧侯府以及溫家翻案平反不是難事。王叔可以做到,別人……其實也可以。”

“誰?”

“我。”

謝不渝目光筆直,看似平靜的波光裏壓著湧動的驚濤。辛湄再次握緊他的手,誠心道:“六郎,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王叔。只是天家無情,為人做嫁衣後,又被猜忌懷疑,算計奪權的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王叔雄主氣魄,雷霆手段,登基以後更不會容下一個玩弄權術的我。但倘若是我登上皇位,你不必放棄兵權,我也不用擔心被人謀算,你我並肩禦極,一起為故人平反,攜手共治天下,光覆大夏,名垂青史,不是更好嗎?”

謝不渝嘴唇幾次顫動,次次無聲,萬丈月華傾瀉樓外,他逆光望過來,目眥微紅,嗓音喑啞:“滔天權勢,無上尊榮,就那麽重要嗎?”

辛湄一怔。

“了卻夙願,安度餘生,執手偕老,永不相負……又有何不好?”謝不渝由衷發問,目光漸漸潮濕。

辛湄聽他提及昔日誓言,眼圈含淚,狠心道:“可我想要的就是滔天的權勢、無上的尊榮,從未變過。”

謝不渝啞然,驀地想起很多年前的相遇,若非那時的他名聲大噪,是大夏最風光、最耀眼、最有前程的謝小侯爺,她又豈會在他的玉牌底下偷偷系上同心結,尾隨他至禦花園假山?

一顆心似被撞得裂開,血糊糊、赤淋淋,謝不渝悲極反笑,手上一松。辛湄抓緊他,噙著淚:“六郎,你說過,這次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幫我,好嗎?”

“為我退一步,好嗎?”謝不渝擰緊眉,英王於他而言恩深如海,這一步,他沒有辦法為她退讓,“除此以外,別的任何事,我都可以應你。”

辛湄心堅若磐:“可我唯有成就此事,方能了夙願、安餘生。”

謝不渝眸光盡滅,再次失笑,低下頭。

“那……我們來打賭罷。”辛湄深吸一氣,牢牢握緊他,盡量周全,“成王敗寇,願賭服輸。若是最後你贏了,我聽你的;若是我贏了,你聽我的。”

“皇位之爭,沒有輸贏,只能生死。”謝不渝沈眉,“長公主,你不知道嗎?”

“但若是我贏,我不會讓你死。”辛湄含笑,“若是你贏,你也不會讓我死的。”

謝不渝心痛如錐:“非要如此不可嗎?”

辛湄笑而不語,慢慢松開手。謝不渝用力攥緊她,一瞬不瞬凝望她,最後那一點不甘與懇求仍在掙紮。

辛湄忍痛抽回了手,站穩後,落了淚,卻仍是盈盈笑著:“來人,送客。”

謝不渝悲愴一笑,重新拉她入懷,疾風驟雨的吻隨之落下來,碾壓她的唇,吮吸她的舌,胸腔內燃燒著滿滿的悲恨與不舍,盡數化作唇舌間的放縱與癡纏。

“你別後悔。”最後,他咬過她的耳尖,也咬著牙道。

樓外驀然一聲雷鳴,閃電劈開夜幕,不知何時起,積蓄整日的暴雨破雲傾瀉,淅淅瀝瀝,澆灌在黑茫茫的天地間。

辛湄楞在欄桿前,看見樓下那抹黑影,痛心道:“為謝將軍送傘!”

果然匆匆應下,腳跟打頭一般疾追下去,不多時,又悻悻折返回來,濕淋淋、慘兮兮道:“殿下,謝將軍將傘……摔了!”

他生氣了。

辛湄不禁苦笑,她太清楚他的脾氣,不管荏苒多少年,受盡多少苦,他骨子裏依然是以前那個不可一世的小侯爺。

他氣她狂妄,氣她貪婪,也氣她自私狠心。他可以為她一退再退,一讓再讓,放棄兵權,放棄前程……可是她一步都不肯讓出。

他在她心裏,永遠排在權勢之下。

辛湄笑聲愴然,憑欄坐下,任由雨絲飛濺臉頰。

*

大雨一連下了數天,待日頭從雲層鉆出來,碰巧又是休沐。八月底,永安城已是深秋,城郊壽山下的菊花開得正盛,辛湄叫果兒傳信給江落梅,約他帶上筆墨丹青前往壽山一會。

午後,秋氣颯爽,壽山層林盡染,林徑間車輦往來,看來前往賞菊的人不在少數。戚吟風勒停馬車,漫天金菊前,江落梅一襲月白色交領右衽廣袖長袍,薄腰束著藍染青綠山水紋絲帛腰帶,肩後背著畫篋,已規規矩矩恭候多時。

辛湄下車,眾人行禮,江落梅拱手一拜,山風習習,他束發用的也是一條淡藍色錦帶,臨風一飄,竟與楚天同色。

辛湄收回目光,示意眾人免禮,舉步往前。

“那天交代你和徐大人的事,辦得如何了?”

“殿下放心,一切妥當。”江落梅跟上來,有問必答,恭恭敬敬。

“行宮工程延期,聖上不得已把今年的秋獵改為冬獵,吉日定在立冬。那日以前,務必要讓攀月樓竣工。”

行宮所差建築僅剩一座高樓,辛桓千挑萬選,最後選中了江落梅呈交上去的設計稿,飛樓高百尺,俯能瞰山川,仰能攀星月,被賜名為“攀月樓”。

“是。”

辛湄總算瞥他一眼,目光清淡,掃視他刻意裝得泰然的臉龐。

“知道為何叫你帶著畫篋來吧?”辛湄問。

江落梅眉心一動,柔潤的黑眸閃過不及掩飾的笑意:“殿下想讓微臣作畫。”

“沒錯,但不是畫我。”辛湄看得出他那一點一閃而逝的笑是為何,掐滅他歡喜的苗頭。

江落梅果然一悻,濃睫一垂,眨了兩下:“那是……畫菊花麽?”

“也不是。”辛湄偏不說畫什麽,迆迆然走向花叢深處。戚吟風領著一眾扈從跟在後方,搬來黃花梨雕鳳紋羅漢床擺放在盞盞金菊前,放上小幾,奉上茶果,供辛湄入座憩息。

“畫本宮的母妃,徐淑妃。”辛湄入座後,手撐小幾,懶洋洋道。

江落梅一時怔住。他知道徐淑妃乃是何人,但從未見過,如何作畫?

辛湄自知他的困惑,既是誠心叫他來為母妃作一幅畫,便也不存刁難的心思,道:“我與母妃有七分相似,其餘的我來說,你來畫。不難吧?”

“不難。”江落梅恍然,既有七分相似,那基本……也還是畫她嘛。

扈從已為他備好桌凳,設案於辛湄身前一丈開外,從此處看去,金拆苞香,雪裁纖蕊,美人一襲霓裳慵坐榻上,花人一景,便如詩言:“輕肌弱骨散幽葩,更將金蕊泛流霞。”

江落梅胸腔便洶湧起來,般般癡念湧入指尖,他凝神入座,鋪紙研墨,極快在如雪宣紙上勾勒線條。

遠處馬蹄聲聲,兩匹棗紅駿馬一前一後朝著這邊馳來,孔屏“籲”一聲勒韁剎停,見得前方人物,暗道不妙,趕緊掉頭沖身後人嚷:“二哥,這兒人太多了!烏糟糟的,有礙觀瞻!你我還是……”

不及說完,身後那人一雙銳眼已直勾勾盯過去,手裏馬鞭一抽,夾起馬腹往前而去。

孔屏一個頭兩個大,哭喪著臉跟上。

辛湄枯坐在羅漢床上,聽得蹄聲傳來,心便莫名一振,秋波往前挑去,便見那人一襲凜凜黑袍,翻身下馬時,衣袍振飛,系在窄腰上的金流蘇玉佩腰掛一蕩,雙足隨之穩穩落地,黑底金鑲邊翹頭履收束的一雙腿修長有勁,颯沓有聲,闊步往這邊走來。

花叢外是有扈從看護的,然因來的人是他,戚吟風竟沒叫人攔。頓挫間,謝不渝走過伏案揮毫的江落梅,步伐挾風,吹得江落梅面頰一凜,擡頭認出他,容色更是一變,飽蘸濃墨的一桿畫筆僵在手裏。

辛湄擱在小幾上的手指也微微一蜷。

“來賞花?”謝不渝模樣倒是笑笑的,說話時卷起手裏的馬鞭,仿佛隨口一問。

“嗯。”辛湄便也盡量冷靜。

“不叫我?”他又一問,那點笑便有了點責備的意思。

辛湄一時凝窒,聲音轉低:“你不是在生我的氣?”

“知道我生氣,也不叫我。”謝不渝委屈,“那你不怕我更生氣?”

辛湄欲言又止,看出他的委屈不假,也知道這人是隱忍著的,再拌嘴下去,怕是會徹底惹惱他,波及旁人。

今非昔比,她已猜出江落梅究竟是誰,思及以往,內心不乏愧痛,倘若謝不渝再次揪起江落梅來發飆,她真不知要如何收場。

再者,那天夜裏彼此不歡而散,深究起來,更在於她有私心。今日,她願意先低一頭。

“我私下約見江相公,是為請他作畫,怕你誤解,所以沒提。”辛湄展露一笑,懇切解釋。

謝不渝臉色稍霽,撩袍入座羅漢床另一側,目光在前,倏地問:“你我斷了嗎?”

辛湄啟唇:“……沒有。”

謝不渝伸手放在小幾上,手掌向上攤開,是要牽她的意思。

辛湄沒動。

謝不渝看過來。

辛湄屏息,伸手放進去,兩廂緊握,一對戒指恩愛相偎。

謝不渝看回前方:“久聞江相公丹青高妙,今日算謝某唐突,勞駕讓謝某入畫,與長公主相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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