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從始至終,他都在清醒地……

關燈
第45章 第 45 章 從始至終,他都在清醒地……

拖著連翹從暗門逃出來時棠西宮裏裏外外圍滿了人。

宮女、太監、羽林軍皆面色驚恐, 一桶接一桶的水如穿珠般從眾人手中游走,最後滴入火海。

然而杯水車薪。彼時天幹物燥,只需東風輕輕一吹, 才剛壓下去的火舌又迅速漲大, 沖天黑煙將星空中的皎潔圓月也一並吞沒。

橫梁被燒成黑炭, 不堪重負斷開砸落,眾人面色驚懼,恨不得退避三舍, 躊躇著不敢上前。

見青年帝王匆匆趕來, 宮女太監們膝蓋一軟,紛紛跪地求饒, “陛下息怒。”

“娘娘……興許……不在裏面……”棠西宮掌事公公匍匐在地,哆哆嗦嗦地開口。

但青年帝王並未對他網開一面,他被羽林軍拖了下去,慘叫聲震起大片飛鳥。

往昔仁慈若觀音的太子殿下竟愈發變得暴戾多疑。

也許是因為住在棠西宮的那位。

眾人兩股戰戰,盡管心中諸多猜測,但依舊沈默不語,只盼莫要引火燒身才好。

若棠西宮裏的娘娘當真出事, 只怕陛下怒氣難消, 瘋病難解, 他們難道還有活命機會?念及此處, 宮人們面色慘白如紙,更賣力地繼續打水救火。

火勢燒得更兇猛,提水滅火的宮人面露懼色, 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一刻,青年帝王便奪過他手裏的桶往身上澆水。

謝檀弈往身上澆了三桶水,待渾身濕透後, 便不管不顧地沖入火海,神色毫無遲疑。

待驚愕不已的宮人們反應過來後,想沖上前去阻止卻為時已晚。

“陛下!”

火海外立刻響起宮人們焦急轉圈的哭喊聲。

“都楞著幹什麽?打水救火啊!”襄蕓厲聲呵斥。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哥哥……”謝靜姝站在隱蔽處望向火海喃喃自語。

她沒想過謝檀弈會不顧一切地沖進去。

皇兄何其聰明,怎會識不破她的詭計?以至於這般莽撞,全然不顧自己安危。

肆虐的火舌在瞳仁中跳舞,劈劈啪啪的爆炸聲在耳邊回蕩,謝靜姝連指尖都不由開始顫抖。

如今場面大亂,分明是個渾水摸魚溜走的好時機,可她站在這裏,挪不動腿。烈火灼燒的高溫把她眼眶中的淚水烤幹了。

殿內,謝檀弈在滾滾濃煙中摸索到那扇被打開的暗門,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不是沒猜到這大概是妹妹的詭計,只是他無法保證自己算無遺策。

萬一這就只是一場意外火險呢?萬一瑛瑛放完火結果自己沒來得及逃出去呢?

所以為了那點微乎其微的“遺漏”,他要親自去查看。妹妹的安危不能存在任何風險。

“陛下——!”

恍惚中謝靜姝聽到有人高呼,雜亂急促的腳步聲紛紛朝一個方向延伸。

尋聲望去,火光中青年挺拔的身影若隱若現。

他好像發現她了,黑影快速朝她走來。

謝靜姝眉心一跳,連忙高喊,“娘娘在這裏!”

喉嚨剛被濃煙滾過,此時開口已是粗糲不堪,就算謝檀弈也不一定會聽出她的聲音。發髻散亂,面容衣衫黑灰盡染,與躺在旁邊昏迷不醒的華服少女相比,沒有人會懷疑她才是真正的貴妃。

宮人們聞訊趕來將她們團團包圍,趁著人墻掩護,又無人關心一個落難宮女,謝靜姝丟下連翹,擠出人墻,往宮外跑去。

宮中守衛向來森嚴,即便棠西宮的火情引去大量軍隊,其他地方的戒備也依舊沒有放松半分。

她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把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

“站住。”

有人在她身後喊。

不是羽林軍。

聲音再熟悉不過,是謝檀弈。

謝靜姝肩膀一顫,仿佛被施了術法般,定在原地。

“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兒?”身後人快步攔在她身前。

目光瞥見青年被燒毀的衣擺,原本不染塵埃的足履遍布汙漬,只有上面用的金線縫制的五爪金龍在淬火後反而更加醒目。

她立刻跪下磕頭,刻意粗著嗓子說,“陛下恕罪,棠西宮大火撲滅後奴婢被黑煙熏壞眼睛,以至於剛才迷了路。現在雙目已能視物,正要趕回掖庭。”

“擡頭。”青年帝王淡淡開口,冷硬的聲音不容拒絕。

本就提到嗓子眼的心臟越跳越快,喉嚨泛起一股腥甜,謝靜姝咬著舌尖強迫自己冷靜。

“奴婢不敢直視聖顏。”

“朕說,擡頭。”

在帝王發怒之前,她只好擡頭。

臉上抹了灰,簡單做過易容,發髻弄亂了,聲音也已經被濃煙熏得像個公鴨嗓,千萬不要被認出來。

月色皎潔,燈火通明,她看清謝檀弈的臉。

發冠已落,墨發盡散,臉有擦傷,華服被燒出幾個大洞,與她相比一時不知誰更狼狽。

可他依舊挺拔地站在面前,長身玉立,深不見底的黑眸無半分頹唐之氣。

猛然想起自己是在扮演宮女,怎能膽大包天,直視君主?是以連忙掃下眼睫。

她看到長袖下青年的手微微擡起,似乎想撫摸她。

難道被認出來了嗎?

不,也許只是想懲戒一個不守規矩的宮女。

謝靜姝縮了縮脖子。

似乎是瞧見她細小的動作,伸出的手淩空一滯,很快又握成拳收了回去。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久到皎月又被薄霧隱去光芒。

沒有人能抗住帝王的審視,指甲用力掐著掌心,後背已是汗濕一片。

青年帝王終於緩緩開口,“你走罷。”

謝靜姝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沒被認出來,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將她吞沒。

“謝陛下開恩,奴婢告退。”

她站起身,後退幾步,剛剛轉身走,卻又聽身後人喊,“等等。”

只好站定,轉過身來,斂眉垂眸,“陛下若還有吩咐,奴婢聽候差遣。”

“你掉的東西。”謝檀弈示意她伸手。

她照做,一粒圓滾滾,胖乎乎的金豌豆落入掌心,像是接了塊烙紅的鐵塊。準備逃走前為防止事途多舛,她揣了許多財寶在身。

“這是奴婢的私房錢,”臉燒著,謝靜姝結結巴巴地圓謊,“不是偷的。”

“那邊還有。”謝檀弈說。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磚石地板上稀稀落落地躺著另外幾顆金豌豆,還有裝豌豆的金豆莢。

謝靜姝楞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撿。逃得太匆忙,珠寶掉落一地竟渾然不覺。

“你入宮幾年?竟攢了這麽多私房錢。”謝檀弈問。

“三年,前兩年沒攢什麽錢,大部分是第三年貴妃入宮後賞賜的。”

“哦?她真大方,把朕給她的東西,都賞賜給別人。”

青年聲線淡淡的,像飄在半空中的冷雪,聽不出情緒,可一片片落下來,卻能把松枝壓垮。

金豌豆和金豆莢都是謝檀弈送她的東西,寓意多“籽”多福。她嫌寓意不好,拆散了都分給宮人,結果宮人們面面相覷,如臨大敵般紛紛跪地,無論她怎麽說皇帝不會怪罪,都不肯接。

手指已經快被指甲掐出血,她只能硬著頭皮憋出一句,“貴妃人好,對宮人們都很好。”

“但她對朕一點也不好。”

謝靜姝眉心一跳,不知道謝檀弈又在發什麽瘋,竟會失態到將感情之苦訴與宮人聽。如今以宮女身份示人,還得安慰他。

她能如何安慰?

只能順著他的話打官腔,“得知此事,奴婢深感痛心。”

默數五個數,謝檀弈沒說話。大概是她沒安慰好,被氣到了。

她只好接著說,“天涯何處無芳草?陛下英明神武,無數傾城紅顏自當為您傾倒。貴妃有眼無珠,不識好歹,此生必定不得好……”

“住口!”

還沒說出口的“死”字被這一聲呵斥堵回去。

謝檀弈好像更生氣了。

她頭埋得更低,“奴婢心系陛下,情急之下才口無遮攔,望陛下恕罪。”

安靜片刻後,只聽青年寒聲道:“還不走?”

謝靜姝目光定在不遠處遺落的金豌豆上,內心掙紮片刻,終於還是碎步跑過去全部拾起。

“奴婢告退。”

她不敢擡頭,害怕謝檀弈再瞧出端倪,腳步走得飛快,沒片刻猶豫。

少女的背影越發渺小,逐漸隱入黑暗。

青年望向那片混沌喃喃自語,“裝得倒是有模有樣,瑛瑛。”

--

從謝檀弈那裏脫身後一路暢通無阻。

謝靜姝跑到宮門前,魏三七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這輛馬車會將您送到城外客棧。”

站在車窗外,魏三七眷戀地望向車內。

處於高度緊張中的謝靜姝並未察覺到少年異樣的目光,快速將一封信塞入少年懷中,反覆叮囑:“若謝檀弈遷怒於你,就把這封信給他。”

魏三七點點頭,但其實謝靜姝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只覺得,公主此時皺著眉頭,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關心他。非常好看。

時間緊迫,兩人再無更多交談。

車輪越滾越快,魏三七用力往前跑了幾步,但終究還是被遠遠地甩在後面。

馬車跑出宮門後,謝靜姝掀開轎簾往回看,高大巍峨的宮闕快速後退,明亮的燈籠化作一只只瞪圓發光的眼睛註視著她逃離。最後,宮門消失了,眼睛也閉上了。

方才因為緊張而狂跳的心臟逐漸平靜,但預想的欣喜卻並未湧來。見夜空遼闊,群星璀璨,反而生出些許落寞。

面上一陣涼意,伸手去摸,竟觸碰到滿臉潮濕。

定是風刮得太大,眼裏進了沙子。

謝靜姝放下轎簾,縮回腦袋,不再往外看。

宮門內,魏三七捏著信件呆呆地註視著遠方。

他曾想過追隨公主一同離開皇城,但公主似乎不願任何人跟隨。他怎能讓公主為難?更遑論拿幫她出宮之事以做要挾。

公主是他慘淡生命中的貴人,只要公主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能不能留在公主身邊並不重要。

他可以做一把逐漸被灰塵掩蓋的刀,但如果公主需要,當拿起他時,會發現他依舊鋒利。

馬車漸漸隱於夜色,魏三七還沒從分離的愁緒中回過神,一支精銳衛隊便將其團團包圍。

膝蓋窩忽遭一記重擊,他猛然跪地,雙手被人快速反剪至身後,無法掙脫。

擡頭一看,青年帝王自人群後負手而來。

魏三七慌了神,往緊閉的宮門看去 ,同時掙紮得更加厲害,又趕來好幾個精壯的漢子才將他按住。

他害怕公主在半路被羽林軍捉回來。

雖然知曉此事終究會敗露,但敗露的時候不該是現在,總得等上幾日,一個個排查,等查到他頭上的時候,公主已經平安離開長安了。

可是……他出了紕漏,是他沒保護好公主。

“什麽眼神?”謝檀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在驚訝朕為何會知曉得這樣快?”

“從你潛入棠西宮私聯貴妃那一刻起,每一步動作朕都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朕的默許,你們那漏洞百出的計策根本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只有一件例外,他沒想到皇妹掩人耳目的方式會是放火燒宮。

不愧是他的妹妹。

謝檀弈擡手指示羽林軍,“押下去。抽九十九鞭扔地牢裏餵狗。”

話雖如此,但謝檀弈並不打算殺他。

魏三七這樣冒險做到底是為了瑛瑛,周圍豺狼環伺,待皇帝駕崩之後,皇後身邊需要有一條能誓死效忠她的鷹犬。

但在寬恕魏三七的罪行之前,他必須得說這樣一句話。他需要魏三七對瑛瑛更加忠心。

在與精銳衛隊的推搡中,一封其貌不揚的信件從魏三七懷中掉落。

少年瞬間慌了神,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撿,終於觸碰到信件時,一只穿著金龍皂靴的腳踩上他的手背反覆碾壓。

魏三七吃痛,但只是悶悶地吸冷氣,口中喃喃囁嚅,“公主的……信……”

青年帝王展顏一笑,他就知道,皇妹瞞著他出逃,絕對不會一句話都不給他留。

抽出未拆封的信件緩緩展開,熟悉的字跡浮現在眼前。

——遁逃之事,皆吾一人籌謀,與魏三七無涉,兄若傷之,則自損羽翼,妹亦厭兄暴戾無常。願皇兄慎思。

自損羽翼。傻妹妹,這種道理皇兄怎會不明白?

“她竟敢以死相逼為你求情。”謝檀弈恨鐵不成鋼,但很快,語氣回轉,無奈道,“罷了,九十九鞭可免,扔地牢關七天思過,罰俸三年。”

“押下去。”青年帝王擡手指揮羽林軍,深不可測的眼眸睨著魏三七,陰惻惻開口,“好好記著,她又救了你一命。”

魏三七垂下頭,不再反抗了,囁嚅的嘴唇反覆叨念,“公主……公主……”

還有半封信未讀完,謝檀弈接著往下看。

——皇兄即位,尚不滿一載,卻能做到修律法,興水利,攘外安內建學堂,乃盛世明君之相。然兄仍當自省。因與妹之私情,縱兄勵精圖治,然後世仍書兄以荒淫無度之名,其真足值乎?望兄納妹言,勿以與妹有私情,而蒙世人之詬罵,重蹈襄公覆轍。

自省?青年帝王忽然開始大笑,笑得面目扭曲,如癡若狂,脆弱的信紙在青年手中皺成一團。

他無時無刻不在自省。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他便知道是個錯誤,但這一步錯棋他非走不可。

落子無悔。

他換了皇妹的身份,所以妙儀公主“死”在了最美的少女年華,後世提起妙儀公主便不會侮辱她與兄長私通。

待群臣於封後大典面見皇後容顏時,定會心生端倪,為何皇後會與死去的妙儀公主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什麽一模一樣?一群年事已高的糟老頭子,老眼昏花,連公主都能認錯。

皇後只是長得像妙儀,但她終究不是妙儀。

是喪心病狂的皇帝找了個酷似妹妹的女人做皇後。

可憐的皇後根本不知情。

如此,他就能完整背負所有罵名。

從始至終,他都在清醒地沈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