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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是罪,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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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是罪,是孽

夜半, 謝靜姝驚醒,渾身發涼,全是冷汗。

四更天, 秋雨瀟瀟, 她踢開緊裹在身的棉被, 推開窗吹冷風,好讓自己從夢魘中清醒。

如今,她只有一個問題。

陸懷彰那個楞頭青吃飛醋也就罷了, 為什麽連母後也會曲解他們的關系?

幼年不谙世事, 忘性又大,她竟將阿娘的那些千叮萬囑忘得一幹二凈, 反而跟皇兄執手共赴深淵。如今細細回憶起來,阿娘臉上絕望而痛苦的表情便化作一根利箭正中她的眉心,並吸附在夢魘中揮之不去。

難道說,母後沒有曲解,而是明眼洞悉?

不,這怎麽可能呢?!簡直太荒謬!

謝靜姝立刻就驚慌失措地這大逆不道的揣測從腦海中趕出去。她對皇兄是敬,皇兄對她是愛, 兄長對妹妹的愛,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可是, 兄長對妹妹愛到什麽程度才算不逾矩?皇兄不止她一個妹妹,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兄偏心偏得沒邊了。

眾人皆道太子溫潤如玉,青蓮般高潔。這樣的性格等同於他對所有人皆是一視同仁,雖彬彬有禮, 卻也將人拒之門外。如月魄般,只可遠觀。若是靠近,會覺得太過清冷。

她沒看出來皇兄對待其他弟弟妹妹跟對待大臣宮女太監有什麽區別。

偏心, 是素來清風朗月的太子唯一能被人詬病的地方。

渾身八百個心眼子的皇兄怎會不知有人會揪住此事不放大寫文章?他明明有千次機會萬種方法糾正偏心的毛病,可近來這毛病卻越發嚴重,他甚至連裝都懶得裝。

就因為她是胞妹嗎?

可她有九成九的可能不是太子胞妹,而是個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啊!

這夜,謝靜姝依舊沒睡好。仿佛回到八歲那年,她又開始有意無意地避著謝檀弈。

宮中沒有與她同齡的公主,年齡相差最小的也有六歲,這其中有胞兄的公主除她以外就只有一位。

新陽公主時年二十二,是五皇子的胞妹。這日,新陽公主入宮看望母妃,謝靜姝趁她出宮之際將其沿路截住。

“我有件益智的九連玉環鎖,想送給小外甥,不知七皇姐可否隨我去綺蘿殿取?”

這是要作甚?新陽公主滿臉驚訝困惑。妙儀公主與她並不熟絡,為何今日會這般熱情地主動邀請她到綺蘿殿小聚,甚至還大方地送她女兒九連玉環鎖?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背靠太子的十一皇妹竟會有事求她,著實令她不解。

心中雖警惕,但見小姑娘誠懇認真的眼神,身為皇姐,新陽公主也不好拒絕,只能半推半就地點點頭。

九連環玉鎖品質透徹,高潔無雜,乃是上好的玻璃種水,新陽公主看得挪不開眼。她雖也貴為公主,見到這種品質的玉也免不得驚呼稀奇。做成小孩兒益智玩具,實在是暴殄天物。

如今十一皇妹竟然說要將這串九連環玉鎖送給女兒做禮物,難免讓人覺得別有用心。

“十一妹,你我幼時雖不在一塊長大,但也是姊妹。有什麽事就直說吧,不必拐彎抹角。這玉環,我也不能收。”

“嗐,能有什麽事?七皇姐與我相處不必如此拘謹。”

謝靜姝說著又將裝玉環的精致沈香木匣又推到新陽面前,“再說了,這玉環有什麽不能收的?不過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玉環是小時候皇兄命工匠做成送給我的,現在我大了也不愛玩這個,送給小外甥不是正好?”

妙儀嘴裏的皇兄指的自然是太子。

聞言,新陽當即倒吸口涼氣,驚聲慨嘆,“他拿這樣的玉給你做玩具?!”

謝靜姝眨眨眼,緊張道:“這玉有什麽不對嗎?會不會像志怪小說裏寫的那樣,有什麽邪氣之類的?”

新陽公主清咳幾聲,“那倒沒有,十一妹多慮了。”

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她決心不再提此玉太貴做成玩具浪費的話,不然讓人覺得自己沒見識。

是以,話鋒一轉,新陽公主笑道:“太子對十一妹向來當做眼珠子疼愛。”

這其中的親情愛護何止是一個“疼愛”之詞能說清的?都說父皇偏心,其實太子才是最偏心的那個。

自先皇後薨逝後,天底下除了妙儀公主,好像就沒有能讓他真正放進眼裏的人。即使近來十一妹身世成謎,太子對其與平常也無半分不同。

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十一妹在東宮見慣了奇珍異寶,太子送此物時大概也沒著重強調玉材的珍貴之處,全當是在送個小物件,所以這九連玉環鎖在十一妹眼裏不算貴重也不足為奇。

如此看來,十一妹當真只是好意送女兒玩具,而非有事相求了。

謝靜姝之所以拿這串九連環玉鎖贈予小外甥,就是希望新陽公主看在她送的東西不貴重的情況下,不要覺得她不懷好意。

加上這九連環玉鎖是皇兄送的,剛好可以在兄妹話題上展開聊聊。她需要知道其他兄妹間究竟是如何相處。現在的情況正和她意。

謝靜姝笑道:“我記得七皇姐與五皇兄關系也是極好。”

“小時候關系確實還不錯,都住在一塊兒,總不能天天掐架吧?況且他大我四歲,就算不願讓著妹妹,母妃也不會同意。”

新陽頓了頓,又接著道:“不過我是女兒,他是男兒,又差了四歲,很難玩到一塊兒去。也就是平常兄妹的關系。我跟八妹的感情可比胞兄深得多。”

“什麽才算平常兄妹關系?”謝靜姝頗為不解。

“平常兄妹關系就是在力所能及之內會幫對方忙,平日裏不交流,或者交流很少。最多小時候玩玩,長大後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圈,哪會天天玩到一塊去?就比如你我跟父皇的關系那樣。如今我已出嫁,皇兄又在封地,見面時間很少。最開始七八個月還會有書信,現在大家都懶得送了,除非有重要之事。”

謝靜姝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這比她想象中的平常兄妹感情要冷淡許多。

“五皇兄不會帶著你做游戲之類的麽?比如翻花繩……”

“陪我翻花繩?做夢呢!我有八妹一起玩幹嘛要找五哥?”新陽公主大笑著打斷她,“況且他又不愛玩這個,光是教我讀句詩他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嫌我耽誤他時間。即便如此,我與五哥的關系在兄妹間也算是上層。有些兄妹間是陌生人,有些兄妹間就純粹是仇人,那才可怕。不是天底下兄妹感情都像你和太子那般親密的!”

親密,又是親密。如今已有三個人說她與皇兄關系親密了。

不過新陽公主嘴裏的親密卻聽不出指責的意思,反而帶著幾分誇讚的意味。謝靜姝頓時有些迷茫。

既然兄妹間親密是誇讚,那阿娘為什麽要生氣絕望?

“記得小時候我害怕打雷,那夜閃電明亮,照得整個東宮都白慘慘的——幼年時我常去東宮玩,所以也會宿在那裏。”謝靜姝提起些與皇兄的相處之事,希望能從新陽公主的反應中察覺這是否合理,是否會讓兄妹二人的母親覺得大逆不道。

見新陽公主神情並沒失常,她放心地繼續說道:

“我從未聽過那般響徹雲霄的巨雷,也沒見過幾乎要將天劈開的閃電,所以即使有奶娘陪伴也嚇得發抖,哭著鬧著非得要皇兄來陪我睡覺。奶娘只是哄我,並沒有把我送去皇兄的寢屋。我因此鬧得更厲害,不曾想皇兄這時卻趕來了。”

時過多年,她仍舊記得那夜的光景。

皇兄看上去來得匆忙,只披了件外衣就過來了,發絲淋了雨,濕潤地貼在臉上。墨黑的眸子看向她,“我都來了,怎麽還哭?”

聽到熟悉的聲音,謝靜姝當即止住哭聲,看清面前的人,立刻掙紮著想要離開高媽媽的懷抱,然後朝皇兄撲過去。

但高媽媽卻按住她,神情擔憂地望向謝檀弈,“殿下怎麽來了?秋雨蕭瑟,可要當心風寒。”

謝檀弈沒提風寒二字,只解釋說:“瑛瑛會怕。”

因為知道皇妹會害怕打雷,所以就過來了。其它因素不在考慮範圍內。

他笑著朝她招手,“過來。”

這下高媽媽也不敢攔,小公主用肉乎乎的手背擦幹凈眼淚便嗒嗒跑過去撲進皇兄懷裏。

……

“皇兄來陪我後,那些雷電竟然都變得不再嚇人。雷聲跟打鼓似的,又緊張又刺激,閃電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堂,開出一朵巨大的花。我就拉著皇兄的衣袖坐在窗邊看閃電,一直等閃電散盡,雷鳴消退,暴雨初歇之時才靠在皇兄胳膊上睡過去。第二天醒來時我睡在床上,皇兄已經去太傅那裏修習功課了。”

沈思半晌,新陽公主猶豫地問道:“那時候你多大?”

“四五歲。”

“哦,挺好。”

“什麽挺好?”

“十一妹記性挺好,太子跟十一妹關系也挺好。”新陽公主像是回想起糟心事,沒忍住翻白眼,“五哥就不會像太子那樣好,若是打雷他只會讓我去找母妃。更不要說徹夜賞雷雨這種奇異的行為。”

聽出七皇姐語氣中頗有些羨慕的意思,謝靜姝大受鼓勵。

這是良好的兄妹關系,而非有悖倫理道德。

她又笑著補充,“後來我聽說皇兄白日裏在太傅的課上犯困,平生第一次被太傅打了手板子。”

新陽公主也噗嗤一聲笑出來,“陪你看一晚上閃電,次日不犯困才怪!你能呼呼大睡,他是自小被嚴加教導的儲君,哪能睡到日上三竿?”

“皇兄總把我當小孩子,上回腳底被碎石子弄傷了,他還幫我擦藥。”

聞言,新陽公主臉上的笑僵住了。

“這個上回……是多久前的上回?”

“就一個多月前。”

“十一妹,這件事除了跟我說過外,還對別人說過嗎?”

謝靜姝搖搖頭,見新陽公主眼神怪異,她也莫名開始心慌,連忙問:“怎麽了?七皇姐為何這樣問?”

新陽公主輕咳幾聲,送入口一杯清茶才擺擺手,“沒怎麽,我只是感慨,太子對十一妹的感情實在非尋常兄長所能比。”

謝靜姝年紀到底沒新陽大,一時摸不準這話是為何意。正想再深入問問,新陽公主卻站起身告別,“我得趕緊回去,不然小家夥長時間見不著娘該鬧了。”

謝靜姝只能放棄詢問,笑著送客。

等馬車咕嚕嚕開出宮門好長一段路時,新陽公主才摸著胸口,猶有後驚地慨嘆,“真是活久見了……”

雖然知道妙儀九歲就沒了母親,太子不肯將胞妹送到王貴妃宮裏,非得留在自己身旁養著,兩人感情深點也無可厚非,但她實在無法理解這樣在紅線邊緣反覆試探的情感。

哥哥摸妹妹腳,呸,下流。

就算是因為腳底受傷,換哪個宮女不能搽藥?非得親自動手?十一妹都及笄訂婚了!

即使傳言為真,妙儀非帝後親生,那也與太子做了十幾年親兄妹,血緣不在情分在,絕不該這樣胡鬧!

剎那間,太子風光霽月的謫仙形象在新陽公主心裏坍塌成一片廢墟。

十一妹也不知廉恥,竟然將這種事情當做玩笑般輕飄飄地說出來,毫無道德壓力。她怎麽敢?

難道說,他們還做過更無恥的行徑?因而才顯得哥哥摸妹妹腳這種悖論之事稀疏平常?

新陽公主越想越深,直接給二人定下通-奸-亂-倫的罪名。

再看那裝著九連環玉鎖的精美木匣時,頓時感到無比晦氣。這種臟東西絕不能給女兒玩。

可那九連環玉鎖的用料到底貴重,丟了又覺得可惜……哎,早知道不收了。

思來想去,新陽公主打算高價將這臟東西賣出去,既不汙了宅邸,也不至於虧本。

她沒回府,反而去拜訪了熙華公主。

一見到熙華她便控制不住嘴,“八妹,你猜我今天得知了件什麽稀罕事兒?”

“什麽稀罕事?瞧給你嚇得,嘴都白了,跟見了鬼似的。”

“跟白日撞鬼也差不多了!”新陽公主按了按太陽穴,等組織好語言才激動道:“太子居然喜歡摸他胞妹腳!每夜都要把玩那雙小巧的玉足才肯歇息。沒想到吧,那可是清風朗月的太子殿下。”

“啊?不會吧……”熙華公主頓覺荒謬,兩條秀眉擰成一條細繩,“你說的胞妹是十一妹?”

“對,就是十一妹,那個身世成謎的妙儀公主!”

“你聽誰說的?”

她熟知新陽好八卦,嘴裏的話雖然每次都令人咋舌,可信度卻不高。這回的八卦不知又是從何處聽來,竟然造謠到太子和妙儀身上了。

見熙華死活不信,新陽著急地更加賣力解釋,一時間眉飛色舞,表情比茶樓的說書先生還要精彩。

“不是聽誰說,是十一妹親口把這當做兄妹趣事告訴我的!她還問我和五哥關系如何呢。我跟五哥之間可比不上他們那樣齷齪。”

“她怎麽會親口跟你說這些?你跟她又不熟。”熙華皺著眉,還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新陽只好把裝著九連環玉鎖的木匣打開,“你看,這是十一妹說要送給我女兒的玩具。”

“哇——這玉,真水。”熙華眼前一亮,摸著玉亦是愛不釋手,“你跟十一妹關系進步飛速啊,她居然會送這麽貴重的禮物。不過這玉用來做小孩玩具,實在可惜。”

新陽嘆氣,“十一妹千挑萬選,才選出的一件不那麽貴重的東西來跟我攀關系呢。據十一妹說,這是小時候太子請工匠雕刻後送給她的玩具,現在長大了用不著才轉贈給我女兒。”

熙華亦是震驚,“這玉就算拿給父皇做壽禮也做得,太子居然就只是用來給十一妹當玩具!他也是舍得。”

新陽幽幽地喝口茶,“這下你該相信他們關系不一般了吧!”

兩人又聊了一陣,等告別時,新陽握著熙華手千叮嚀萬囑咐,“這些話我可只對你一個人講過,千萬不要說出去,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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