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妹大不中留

關燈
第3章 第 3 章 妹大不中留

謝靜姝跑到謝檀弈身旁坐下,蔥削十指輕輕揪住他的衣袖,故意夾著嗓子擠出嬌儂軟語,“這次溜出宮是因為特殊情況,雖然朱雀大街有騷亂,但我真的沒受一點傷。”

她擡頭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指甲卻因為緊張而不停摳著他袖邊的祥雲龍紋。皇兄總是一襲白衣,絲羅錦緞上的祥雲龍紋皆用銀線繡制,遠遠地看去只覺得衣料在發光,而湊近去看時,才能看清楚完整的紋路。實在低調。

但謝檀弈只是沈默地凝視著她。

“你看,真的!”心裏著急,她一下子站起來在謝檀弈面前轉了三圈。

等轉到第三圈的時候,禦醫便被宮女們領著進來了。

“孤醫術不精,還是讓他們給你看看罷。”謝檀弈說。

萬分無奈,謝靜姝只能垂下頭乖乖讓他們檢查,該把脈把脈,吃了什麽,做了什麽一一回答。

等被告知“公主身體無礙”後,謝檀弈才擺擺手讓他們退下。

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謝靜姝又重新坐過去,揪住謝檀弈的袖口,一點點摳上面用銀線繡制的祥雲龍紋,“皇兄,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

青年靜靜凝視著她,眉毛似有若無地挑了挑,就差把“我不信”這三個字寫在臉上。

“我發誓,”謝靜姝也不摳銀線祥雲龍紋了,舉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如果下次再偷偷溜出去,我就……”

五雷轟……不不不,太惡毒了,人不至於這樣詛咒自己。

於是,她又在前面加上條件,“如果下次再沒做完功課就偷偷溜出宮,我就……”

失去味覺……不不不,失去味覺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謝靜姝目光往旁邊瞥一眼,謝檀弈依舊似笑非笑地凝望著她,似乎是看穿了她不敢發毒誓的心思。

“咳咳,”她將背挺得更直,繼續在誓言前綴補充,“如果下次再不顧翠禾勸阻且沒完成功課的情況下溜出宮,我就……我就嫁給陸昭!”

發完此誓,謝靜姝神清氣爽地看向謝檀弈,可謝檀弈卻沒再看她。他垂著眸子,目光暗淡,看不出所思所想。

“皇兄,這個毒誓怎麽樣?”她試探性地問。

謝檀弈低低地笑了,他一笑出聲就咳,握拳捂著嘴咳了好幾聲。

“很好笑嘛?”謝靜姝不滿地問。

“比較有趣。”謝檀弈的目光朝她投來,依舊是溫柔的,笑眼盈盈的,“你有那麽討厭懷彰嗎?”

“不是討厭,是陸昭根本不適合做駙馬呀。上躥下跳跟個猴子似的,而且還不會說話哄人,還總捉弄我,只適合做狐朋狗友。”

說完這些,謝靜姝已經有些心虛了,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補充,“他還長得不好看,我選駙馬當然是要選好看的。嫁給他,還不如讓我去死。”

陸昭在其他人眼裏當然是極其標志的少年郎,喋喋不休的少女根本沒發現自己在口是心非,而凝望著她的青年卻已將她看穿。

頓了頓,謝靜姝又自顧自地揪著謝檀弈的袖口討巧地笑道:“我要嫁也是要嫁太子哥哥這樣的人呀。清風霽月,端方君子,全長安貴女的追捧對象……”

她說得眉飛色舞,並沒有發現那雙一直註視著她的黑眸越來越暗。直到與那道陰沈的目光交織。

“皇兄?”謝靜姝莫名有些犯怵,像只小鵪鶉似的往後縮了縮。

陰沈的目光轉瞬即逝,謝靜姝以為自己眼花,她的皇兄分明是在笑的。

謝檀弈撚著櫻桃梗,將一顆飽滿圓潤的櫻桃遞到她唇角,“莫要貧嘴了,瑛瑛還不知道我皮下是什麽人?”

不說完全了解,但她敢保證,自己絕對比宮裏所有人都清楚太子這副美好皮囊下是怎樣一副德性。她的皇兄,只是看上去像個無辜善良,去塵脫俗的謫仙而已,甚至算不得正直君子。他們不過都是窩藏在深宮中的普通凡人。

這顆遞到嘴邊的櫻桃極有可能是酸的。

謝靜姝氣呼呼地磨了磨後槽牙,張嘴咬掉綠梗上的果子,謝檀弈提著綠梗,是以她並不會咬到謝檀弈的手。

甜的。

看來,她還是誤判了。

“不管外人怎樣看,皇兄始終都是瑛瑛的皇兄,全天下最好的皇兄。”謝靜姝繼續拍著馬屁,“那麽我溜出宮的事……”

“不談這個了,我不怪你。”謝檀弈語氣瞬間變得嚴肅,“只是得問你件事。”

他把朱雀大街那個孩子與襄蕓間發生的事覆述了一遍。

“你認識那人?他不僅拿石頭砸了突襲你的刺客,還警告襄蕓不要監督你。”

謝靜姝思索半晌,她確定自己與那古怪的孩子有過一面之緣。

約莫一年前,陸昭還沒跟隨父親去邊關的時候,她和陸昭在坊裏捉迷藏,為了不讓陸昭發現,她躲進一堆草垛後,誰知正好撞見這個孩子在草垛後睡覺。他被她的到來吵醒了。

“噓——”謝靜姝捂住孩子的嘴巴,悄聲問:“有人在追我,就在外面,借我個地方躲躲好嗎?”

孩子澄澈的眼眸凝望她許久,點點頭。然而很遺憾,就在孩子點頭的那一剎那,草垛就被人扒拉開。陸昭站得筆直,得意洋洋地抱手俯視著二人,“抓住你了,請吃飯罷。”

哎,願賭服輸。謝靜姝扭頭看向孩子,“也請你吃飯罷。”

之所以對這個孩子印象深刻,是因為他明明矮她一個頭,卻整整吃了十碗水盆羊肉。吃到第五碗的時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她便搖搖錢袋說:“敞開肚子吃,說了要請你吃那一定管夠。”

不過後來她跟陸昭去結賬的時候,回來一看,那孩子已經離開了,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他名字。他大概是真擔心她會付不起錢罷。

謝靜姝將這些一一說與謝檀弈聽,“皇兄,你打聽那個孩子做什麽?那只是個小孩子,還沒我高呢。”

不過那孩子既然能發現襄蕓,想必功夫不低,也不知身後之人是誰。只是她沒想到,僅僅是因為自己請那孩子吃過一頓飯,竟然能讓他記一年,還能在關鍵時刻跑出來幫她。

謝檀弈笑笑,輕輕搖頭,“不做什麽,只是好奇。他既然幫過你,若是再遇,便引薦到內率府以作報恩罷。”

“明白了!”謝靜姝用力點點頭,“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嘛。”

報恩倒是次要的,她猜測皇兄大概是想調查這個孩子的背景。說不定已經開始私下調查了,只不過加上她會更快。畢竟一個對外形象不理世事、潛心禮佛、清冷端方的儲君大肆下搜捕令會引起所有皇子懷疑,特別是對儲君之位野心勃勃的那幾位。

自先皇後去世以來,謝靜姝已經明目張膽地幫謝檀弈辦過許多事。

他們既是同胞兄妹,便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利益共存。原本都是走在太陽底下的人,但那場重病過後,皇兄便只能在黑暗中攪動風雲了。兩人一陽一陰,各處兩極。

酸乳酪淋到如紅寶石珠子的櫻桃上,謝檀弈將整個碗推到謝靜姝面前,溫和道:“吃櫻桃罷。”

氣氛似乎緩和,翠禾和襄蕓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一旁隨時準備服侍。

見謝檀弈態度好轉,對她溜出宮的事情既往不咎,她吃著櫻桃,又得寸進尺地試探,“我既然發誓以後不會偷偷溜出宮,以後就肯定不會再犯。所以,能不能不讓襄蕓每次都跟著我身後出去呀。”

襄蕓會功夫,跟在身後她根本沒辦法發現。

今日在朱雀大街上,身後的陸昭雙手環抱住她防止兩人摔倒的時候,她腦中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這個動作不能被襄蕓看到。

被襄蕓看到,也就等於被皇兄看到了。

好奇怪,以前明明不會這樣。

“為何?”謝檀弈問。

“就是不想,總之我不想襄蕓每次都跟。”

感覺到謝檀弈的目光,謝靜姝埋頭吃櫻桃,不看他。

像是落入海水中,感官無限放大,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還有皇兄沈重的深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正面抵抗皇兄,以前她一直是個很乖的妹妹。

半晌後,耳畔傳來清冷的聲音,“只有同懷彰相會的時候不想讓襄蕓跟著對麽?”

“對。”她不假思索地便用力點頭,然後往嘴裏狠狠地塞一口櫻桃畢羅。

“襄蕓是在保護你。”

“昭哥哥也可以保護我。”她嘴裏吃著東西,說話支支吾吾。

“懷彰能隨時隨地在你身邊保護你嗎?還是說,你往後餘生的每時每刻都要跟他待在一起?莫非你方才發的毒誓不是毒誓,而且是在同老天許願?”

“我……我不是……”謝靜姝猛然擡頭,望像那雙潭水般幽深的眸子,“那就是毒誓!”

耳朵燒著,臉也燒著,她蹭的一下站起來反駁,“不是,我有病啊?許願嫁給陸懷彰。我只是喜歡跟他出去鬼混!宮裏哪有能陪我玩的人?”

可謝檀弈只是不急不躁地看著她。他的平靜,更顯得她的種種表現欲蓋彌彰。

許是心事被發現,加上方才劇烈的反應,謝靜姝覺得有些無地自容。

她撅著小嘴,恨恨地嘟囔,“皇兄,我長大了,及笄了。關於我,你不能每件事都插手!”說罷便氣得轉身離去。

她幾乎是跺著腳離開的,軟底雲履用了十足的力氣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咚、咚、咚,也不知那嬌養的腳底有沒有因此泛紅。

襄蕓和翠禾互相看一眼,連忙跟上前追。崔內侍見太子臉色不好,也準備去勸說,卻被太子一眼瞪了回去。他心裏納悶,殿下和公主自小感情都是極好的,從未紅臉吵過架,今日怎會如此?

謝檀弈不語,也沒起身去勸謝靜姝留下,只是端坐在原處。

人走杯未空,圓滾滾的櫻桃如琉璃珠子般滾了一桌。

他握住那只被留下的杯子,拇指指腹用力抹去杯口的胭脂痕跡。

先前在宮裏不梳妝不打扮,宛若一朵清水芙蓉。現在陸昭一回來,連嘴唇都塗得紅艷艷,如牡丹般國色天香。

嘖,妹大不中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