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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木門推開,層層羅帳,慕容缺疾步走進,就見到顧北正背著手站在癱在地上的老皇帝跟前,略略彎腰,一副仔細端詳的樣子。

單看顧北這裏,俊俏小臉上神色淡然,窗外陽光照在他的皮膚上,像是籠了一層柔和的金紗,凝眉細思,歲月靜好。但是加上前面雙眼成了兩個血窟窿、單臂腫脹癱軟的老皇帝,簡直成了恐怖片。

慕容缺匆匆趕來,見到這情景,心中又驚又怒,顧北這是把皇室的面子往死裏踩啊!

哪怕逼宮本身就是個大不敬的謀反,但最起碼的體面還是要給皇帝的,畢竟那是他的親生父親,而且皇帝被殺雞屠狗一般淒慘地殺了,大臣看到了怎麽想?天下人怎麽想?皇室威嚴何在?

慕容缺現在十分慶幸自己單人進來,總之裏面這個場景,越少人看到越好。

“他身上的龍氣在隨著生機消散,不過失血而死似乎並不算在我們頭上?”

顧北當然註意到慕容缺的進入,但是他全然不在意,只是觀察著昏死過去的老皇帝,平常地同身後站著的任清芝討論:

“加上剛才王公公的死,人道的禁錮似乎更加放松,你有感覺麽?”

任清芝靜心感受了一下,搖頭道:“尚未有何感覺。”

顧北“唔”了一聲:“大概因為王公公之死與你無關,但是這個貴妃你來殺的話,可能……”

“……”

姬重瀟在邊上面色僵硬地聽著顧北和任清芝像是討論今晚吃什麽一樣討論如何“處理”當朝皇帝和貴妃,深感自己的人生遇見顧北之後完全變樣,簡直做夢都想不到。

慕容缺則是忍無可忍,怒到面部肌肉都在微微抽動,幾步上前,還是勉強施了一禮,壓抑著嗓音道:“仙長,皇帝和貴妃現在不能殺!還需要他立我為太子,而後當眾宣布退位,方可名正言順,以定天下之心啊!”

言罷,慕容缺眸中掠過一絲狠厲,見皇帝昏死之中也聽不到他的話,於是低聲道:“仙長可否先行收手?在下可以保證,登基之後立刻對外宣布先皇病逝,到時候仙長想如何對待他,在下絕不幹涉!”

“哦?”

顧北終於有了反應,卻依舊沒有回身,烏發紮起垂在腦後,幾縷發絲調皮地翹起,淡淡道:“很可惜,老皇帝今日必死,你想如何幹涉我?”

“……”

慕容缺更深地彎下腰去,實則目齜欲裂,心中恨不得將顧北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截止現在,他的妻子、一雙兒女、他的父親,全部遭受顧北毒手,他是否該慶幸自己生身母親已經去世,不然怕是也會被顧北“收去”做婢女!

深呼吸了一次,慕容缺竭力穩定內心的翻江倒海,沈聲道:

“不是在下有意冒犯仙長,實在是治理朝政需要大義為先,不然則難以服眾,上行難以下達,上施無法下效。仙長也曾言,希望在下能為仙長治理天下,若是政令不通,也於仙長的大計不利啊!”

顧北於是轉過身,小臉上揚起清淺的笑容,如菡萏初綻,清麗絕倫,笑道:

“說得好。但是我方才的話,不是在和你商量——”

話音未落,顧北驟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直接出現在慕容缺跟前,包裹在黑色長褲中的腿高高擡起,向著慕容缺腹部就是狠狠一踢!

慕容缺雖然自小學武,但畢竟不是江湖人士,實力也就二流高手水準,被顧北一腳踢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了殿中支撐屋頂的巨柱上,而後砰地悶聲落地,捂住胸口,直接噴出一口鮮血。

高貴的皇子在地上狼狽地掙紮著想站起來,卻渾身疼痛無力,堪堪支起半邊身子,顧北已經悠悠走上前來,直接將靴子踏上了慕容缺的頭頂,將人再次踩在了腳下!

顧北清冽冷淡的嗓音在上方輕輕響起:

“我說的話,是通知你,懂嗎?”

代表著皇家威嚴的紫金發冠歪了,慕容缺一頭烏黑的發傾瀉在地上,隨著他微弱的掙紮而曳動,朱袍玉帶尊貴無上,卻還是染上了塵土和血跡。

慕容缺薄唇緊抿,本來已經完全失去血色的雙唇,卻因為口中不斷溢出的朱紅而顯得異常鮮妍,那張成熟英俊的面孔也染上汙跡和血痕,雙目一片赤紅,血絲迸現,滔天的恨意幾乎無法掩飾!

顧北站在上面,看不見慕容缺被踩在地上的俊臉是什麽表情,他也並不在意,只是平靜地繼續道:

“你記住,我的話理解得了就好好執行,理解不了就過來問問,我可以給你解答,但是依舊要執行!”

顧北忽然蹲下身,白皙柔嫩到仿佛只該攀花折柳的小手,拽著慕容缺被紫金發冠纏繞住的黑發,將人硬生生拽得擡起了頭。

慕容缺的神情幾乎來不及掩飾,那股恨意就赤裸裸地呈現在顧北眼前,顧北視若無睹,冷聲道:“還有,你想要名聲?”

“……”

慕容缺急促地呼吸著,死死盯著顧北的臉。

砰!

顧北見他不答,竟然直接按住慕容缺的頭就往地上一撞,如同慕容缺給他磕了個響頭一樣,而後再次拽起慕容缺的頭發。

顧北:“嗯?”

慕容缺額上多了一塊明顯的青紫血痕,眸中對顧北的殺意幾乎噴湧而出,但也知道形勢比人強,還是啞著嗓子恨道:

“沒有哪個皇帝,希望被傳成昏君暴君!縱使正史我可修,但野史總會流傳一二,堵不住悠悠眾口!”

顧北聽他這樣說,卻忽然露出一個笑,這笑容意味莫名,似是嘲諷,似是了然。

“你大可不必在意名聲,因為你在文人集團筆下,註定是一個暴君了。”

文人集團,也就是這個時代的地主們,是這個時代有財力物力接受教育的少數“上等人”。雖然科舉已開,理論上天下人皆可成才,但私塾家學都要錢財或背景,真正的農民佃戶被每年超過六成的地租、超過100%的高利貸壓得喘不過氣,幾乎不可能供自己後代上學。

真的有財力讀書,哪怕貧困艱苦地讀書,起碼也是個小地主。而科舉出頭之後,士紳優待政策免除賦稅徭役,就更有閑錢支持下一代讀書,如此反覆,地主出高官,高官是地主,好一個內部循環!

而文人集團因為會讀書寫字,由此成為這個時代唯一掌控宣傳武器的群體,春秋筆法下,皇帝也折腰。

當朝不能寫,那就你死了再寫,做的事讓文人集團受益,文人就稱讚你是聖賢明君,做的事動了文人集團的蛋糕,文人就怒斥你是昏庸暴君!

更有甚者,哪怕皇帝也被暗害死得悄無聲息,如明朝的正德和天啟,壓制文官,動刀收江南商稅絕文官財路,全都二三十歲落水而死,蹊蹺至極。

但是顧北可沒打算讓文人地主繼續囂張下去,雖然具體措施還要走一步看一步,但收商稅、免除士紳特權之類在顧北眼裏只能算是“改良”而非“改革”的舉措怕不是要推行一下。

到時候直接將天下文人得罪死,別說把慕容缺寫成暴君了,直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這幫文人也做得出來啊!

“看重名聲,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作為這個時代的人,還是皇室貴族,有自己的歷史局限性。”

顧北雖然行為上揪著慕容缺頭發強迫對方擡頭,十足帶惡人,但那雙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睛望過來,神情竟然頗為真摯,微笑道:“但是,未來是文人的未來嗎?”

“……?”

慕容缺覺得顧北有弦外之音,但打小聰慧過人、無論帶兵打仗還是官場爭鬥都如魚得水的他竟然難以理解,縱使內心充滿怒火,還是疑惑地看過去。

顧北淡淡道:“繼續搞文官集團這一套,地主階級掌權,那你早晚還是淪為暴君。但是如果掀翻了這一套,換個我們自己的評判標準,讓天下不止文人能發聲,甚至徹底消滅地主這個階層,又會如何呢?”

“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所擁有的,只有身上的鎖鏈。如果一個人能帶領他們砸碎身上的鎖鏈,少數文人的話又怎麽可能左右那個人的名聲?”

顧北清澈的眸子凝望著有些楞住的慕容缺,又笑了笑,慕容缺從未見過顧北臉上露出這種笑容,不帶任何的冷嘲或狠厲,反倒有一種釋然,甚至……懷念和期待。

雪膚烏發、唇紅齒白,純然姣美的笑容晃花了人眼,勾魂奪魄、怦然心動,卻絕不僅僅因為容貌。

“但是你不配,這種事,只有聖人可以做到。”

“我們所能做的,不過盡力而已。”

慕容缺的黑眸閃了閃,一時間被顧北這話震得連恨意都煙消雲散, 縱使短短幾句話,慕容缺似懂非懂,卻感到發自內心的震撼,仿佛自己未來即將面對的,是一場翻天覆地的大變革!

這個自稱仙人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麽!

他不禁喃喃自語著重覆顧北的話,若有所悟,卻又不可置信:

“你要……!”

低沈的嗓音嘶啞嘲哳,開口就有鮮血湧出,喉中分明一片腥甜,慕容缺卻無法控制自己問個明白的沖動。

顧北卻不打算為缺哥哥繼續答疑解惑了,白皙小手一握,如蔥玉指間憑空出現一顆瑩潤丹藥,顧北直接把丹藥塞到慕容缺嘴裏,物理方式讓慕容缺消音。

把慕容缺放下讓他自行恢覆,顧北站起身來,忽然轉頭向外。

任清芝和姬重瀟兩個武功高強之人,方才也正在凝神細聽顧北的一番話,姬重瀟也是聽得滿面茫然、似懂非懂,任清芝卻凝眉細思,似乎別有一番理解,此時才恍然回神,若有所感,望向窗外。

顧北淡漠的嗓音回蕩在大殿之中:

“禁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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