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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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大江波浪湧,水波微瀾,如碎銀灑滿江面。

顧北打發走了姬兒,又結束了一天的任務,作別了依依不舍的小道長,批閱了任清芝的書面材料,想起來淩沈的周常任務還沒做完,於是往淩沈房間那裏走去。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顧北甚至還沒走進去,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

“嗚嗚嗚,師尊……嗝~”

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怕被人聽到,還邊哭邊打嗝,一聽就是委屈壞了。

顧北毫不意外自家小徒弟會躲在房間裏偷偷地哭,不如說淩沈要是不哭才奇怪,推開房門,一陣酒香飄了過來。

淩沈正趴在房間內的桌子上,臉埋在手臂上,高大的身體委委屈屈縮成一團,還在不停的抽鼻子。

顧北反手把門砰地關上,小徒弟這才如夢初醒,猛地擡起頭來,醉酒加上痛哭,俊臉蒼白中泛著病態的嫣紅,兩只眼睛都水汪汪的,無精打采地低垂著眼睫,睫毛都被淚水沾濕黏在了一起。

“師尊……?”

他坐在那裏望著顧北,眼中的光驟然亮起,又迅速熄滅。

“不,師尊……才不會來看我……”

淩沈自言自語著,目光迷蒙,卻還是伸出修長的手臂,手指擡起虛虛描畫顧北的輪廓。

他俊臉上帶著看上去有些傻兮兮的笑容,但濕潤的墨眸中卻充滿了絕望和灰敗。

“師尊……徒兒不肖,給師尊丟臉了……徒兒不肖……”

“為什麽,為什麽師尊要殺我……”

淩沈原本清亮的嗓音因為醉酒而嘶啞,啞聲喃喃著,他雖然看著顧北,卻又不像是看著顧北,那雙空洞的眼大睜著,倒映著顧北面無表情的臉。

顧北挑眉看著眼前這個醉酒頹廢風的小徒兒,上前一下子坐在了淩沈對面,冷笑道:“看你很閑啊,作業都做完了?”

淩沈明顯很不清醒,甚至連顧北是真人他好像都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顧北,之前伸出去的手,在顧北過來之後反倒怯懦地縮了回去,簡直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放在了膝上。

一大只英俊青年分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一雙濕潤的黑眸盯著顧北的一舉一動,眸光閃動,是孺慕,是愛意,是更多更多覆雜的、深沈的、晦暗的東西。

他就那麽望著顧北,視線牢牢地鎖在顧北身上。

如星辰逐月,如跗骨之蛆。

“做、做完了……”

淩沈俊臉泛著潮紅,還有些口齒不清,渴望主人撫摸的大狗一樣用濕潤的眼睛看著顧北,小心翼翼試探著:“師尊、師尊……要看嗎?”

“拿來。”

聽了這話,淩沈傻兮兮地笑了笑,雖然只是被顧北叫去拿作業,卻跟被顧北表揚了一樣開心。

他有些踉蹌地扶著桌子站起來,晃悠著走到書桌旁,把一個本子小心地護在胸口,又往顧北所在的方向走去。

或許是過於急切,短短幾步路卻重心不穩,向前一跌,額頭磕到了旁邊的櫃子。

他額角被重重一磕立刻流出血來,蜿蜒著流過眼睛,與眼角的淚珠混在一起,從下頜凝成鮮紅的水珠,靜謐地滴落。

仿若血淚。

但淩沈只是滿不在乎地擡手一擦,滿袖子的鮮血他也不看一眼,只是護著懷裏的本子,遞到顧北跟前。

“師尊,我有很認真,很認真……寫感想……”

他終於有些站不住,扶著桌子不得已坐在了顧北對面,一雙眼卻貪婪地描畫著顧北的模樣。

“那個仆役都說,我、進步了……比以前。”

他熱切又小心地望著顧北,很想得到表揚的小孩子一樣期待,神情中卻又有著無法掩飾的怯懦。

見顧北並沒有搭理自己,淩沈終於還是默默垂下了頭。

他伸手按在胸口,指尖冰冷,透過單薄的衣衫冷徹胸口。

修長的手指死死攥在一起,指節都泛出青白色。

“就算我死了……無所謂,但不能……讓師尊的丹藥,白費……”

顧北對這句話終於有了反應,擡眸看了淩沈一眼,冷聲道:“知道就好。”

“……”

淩沈擱在桌上的手,在聽了這句話之後,終於不可抑制的顫抖了起來,連帶著他整個身體,都仿佛一下子承受不住了、被壓垮了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是肉眼可見的幅度。

他死死咬著牙,口中滿是鮮血的味道,眼睛閉緊了又睜開,不舍的、依戀的、無望的,就那麽看著顧北。

雖然不甚清醒,但是顧北話中的冷漠,卻仿佛一把利劍,冰冷地刺入他的心臟,攪動著,分明如此的冷,渾身都在發冷,心臟處卻仿佛被烙鐵灼燒一樣痛。

他茫然地睜著眼,眼中又流出淚來,摻著額角的血,滴落在桌上。

滴答、滴答……

還帶著少年稚氣的英俊的臉上,薄唇蒼白如雪,微微顫抖著,半張臉都染上了血,看上去簡直不似個人,更似個鬼。

就好像他這段時間的經歷。

每天,嘗試各種各樣的死亡方式,被一箭穿心,被割喉,被捅穿腹部,被刺瞎眼睛,永無止境的黑暗和無邊無際的痛苦,那個叫任清芝的仆役可真狠,真狠啊,完全不會手下留情。

但是,淩沈絕望地意識到了,任清芝再狠,也比不上顧北之萬一。

身體的痛,意識的模糊,一片漆黑之中,顧北的身影卻愈發清晰。

微笑著的,冷笑著的,面無表情的,小臉上泛著紅暈的,目光迷離的……都是他的師尊,好可愛,讓他的心都化了,只想一輩子守著這個人,望著這個人,不去想其他什麽煩惱的事情,他有師尊就足夠了。

像夢一樣,眼前的一切都虛幻了,師尊的影子卻愈發清晰,似乎在向著他走來,向他伸出軟軟的小手,朝著他可愛地笑。

但這都是假的,他清晰地知道,他的師尊,永遠不可能這麽對待他。

每次意識最後模糊的時候,假象都會破裂,而他總會聽到那句話,漠然毫無感情的語氣,和死亡的味道如此相似。

他第一次被師尊殺死的時候,師尊說的那句話。

“記住這種感覺。”

什麽感覺?

被自己最愛的師尊殺死的感覺嗎?

他不想記住,不想記住啊!

可那種從心底冒出來的幽幽的冷,那種死不瞑目的絕望,似乎已經……刻在骨頭裏,揉進血肉裏,嚼爛了、吞在肚子裏,順著血液流遍全身,融為一體。

像是他對師尊的愛一樣。

再也抹不去……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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