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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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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曲(九)

江南一帶晴空萬裏,惠風和暢,看不出絲毫有悖天象的端倪。

毋厘不敢入陰司,在外已焦急等候候多時。“司主,淮水中出現大量瘦水……”

罔懸神情嚴肅,來不及聽他說完,“嗯,淮水有異,我們盡快回去。”

她心中大感不詳,長江中瘦水是因為陰司擅自將魂魄投入其中,導致魂魄與水靈相沖產生的結果。

那淮水呢?

北海司主久居淮水之事並不是什麽秘聞,陰司眾人雖蠅營狗茍,但還不會蠢到將那些魂魄投在她眼底下。

這次淮水中瘦水,才當真與九淵有關。

淮水動蕩不堪,從巨大冰窟裏溢出來的水源源不斷,沒過淺灘與地勢低矮的人家。

大批災民流離失所,在冷冽寒風中不知該往何處去……

淮水水底,白綾魚妖漸漸轉醒,忍著斷骨之痛,心知自己去移這冰山幾乎是白費功夫,水下危機四伏不是可以久待的地方。

先要去破水面的冰。

冰面不算厚,在底下甚至可以看見微微透過來稀薄的藍光。指尖觸碰到的一剎那迸發出刺眼白芒。

似乎有什麽東西為她擋了一劫,她清楚的聽見耳邊有如同溫瓷破碎的聲音。

白綾魚妖無法,只能轉身往來時路游去,卻又被身後結成的冰攔了道。

她被困在這冰室裏。

身後傳來碎冰碰撞聲,她察覺到水體輕微震動。回頭看,是無數根冰針朝她刺過來。

耳畔又是剛才瓷碎聲,白綾魚妖毫發無損停在原地,看來那東西又為她擋住了這冰針。

“是誰人在暗處?”

白綾魚妖再不濟也猜得出是有人故意布局,想要置她於死地。

其中有一根與她擦肩而過的冰針幻化成一尾巴掌大的小魚,緩緩游到她跟前。

“我家主君說,褚源妖族受海神嬴鮫蒙騙,致使交換亶淵器的代價太大,這並不是妖族能夠承擔得起的。而你作為嬴鮫之後,應當重新造器,替母償債。”

“你家主君?”她思來想去沒想出自己到底招惹何方人物,試探問道:“是方才種柳樹那個麽?”

“正是。”

白綾魚妖肅然答道:“我不過與他一面之緣,也並非他說的嬴鮫之後。”

“當年司主罔懸將嬴鮫後人藏入北冥天池,並在她身上設下禁制,使其與尋常魚類無異,是為護佑其周全,還是獨占其鱗骨呢?”

那魚頓了頓,繼續開口:“亦或者,二者皆有。”

“荒謬!”

“你若不信,我可以為你剖鱗剔骨以解開身上禁制。”

白綾魚妖殺心乍起,一掌掠過將那魚擊了個粉碎。

“禁制不解,以你現在的能力何以出淮水?”那聲音還未消散,空靈回蕩在冷水間。

“且讓我家主君來助你。”

冰針一次又一次出現,比之前那次來勢更兇猛。這裏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那人鐵了心要她性命。

來來回回百遍,好似永無止境。

終於,籠罩在她身上的那所謂禁制破裂成齏粉。

萬針穿身而過,水底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

冰針貫穿咽喉,慘叫聲又轉為細碎呻吟。

雙瞳大睜,她聽見自己啜泣,喉間已經嘗不出鹹腥。血色被淮水暈開,絲絲縷縷漂浮在水中,像梅花。

霎時周身筋骨寸斷,身上傷口深淺縱橫,全無好皮肉。

水面上一聲驚雷震響,表面冰層倏忽被炸開。白綾魚妖目光失焦,浮近水面,透過淺紅水色看到岸邊熟悉身影。

恍然如夢。

外面仍是大雨傾盆,雨水聲劈裏啪啦要把人腦子裏緊繃著的弦割斷。

“姑娘,姑娘醒醒。”司主手伸進血水裏緊緊握住她沈在水下的手腕。

手骨早就碎了,被這突然來的力道握得生疼,她又不敢掙紮。

她意識模糊間忍不住念了一聲。“好疼……”

感覺到她大有往水下沈的趨勢,那人聲音輕緩溫和一如往昔,好似近在耳邊低語。

“快到我身邊來,你身上的傷再耽擱恐有性命之憂。”

白綾魚妖依著她的話浮到岸邊,用盡全力擡起布滿血漬的臉。雨水打在她臉上,慢慢將臉上血水沖洗,現出慘白唇色。

司主仍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另一只手輕柔撫上她的臉頰,“是怎麽傷成這樣的?”

“受傷事小,這裏冰山障淮水,再不將這冰山移開,恐怕難排淮水澇災……”

“冰山攔在此處不是理所應當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瘦水流入北海啊。”

司主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撫去,指尖落到她脖頸處的傷口上。

“當年鬼主身死此處,瘴氣割開淮水裂痕與九淵相通,如今我監守不當導致瘦水湧現淮水也是情理之中。天下大川無數,棄這一條不足為惜。”

“不,不能棄。瘦水尚能養回靈氣……只是需要的時間長些。”

白綾魚妖被這慘無人道的疼痛折磨得昏昏沈沈。“你若是放任淮水不管,兩岸百姓怎麽辦呢?”

“你說得對,我不該棄之不顧的。”握住她手腕的手力道更緊了些。

“既要保全淮水勢必要把裂痕補上,我知姑娘鱗骨是世間至堅至韌之物,姑娘若願獻出鱗骨,全當是還我送你入天池的救命之恩吧。”

白綾魚妖對上她的目光,那目光裏含著說不出的溫柔、憐憫……以及蠱惑。

“好……”

“你離我近些。”她似還有話要對司主說。

司主貼耳過去,二人距離極近,甚至能聽見她因痛楚而斷斷續續不均勻的呼吸聲。

白綾魚妖暗自藏在水中的手緊握著一把凝結成的冰刃,以掩耳之勢向岸上之人刺去。

司主反應過來甩開她的手去躲,頸側避之不及被劃開一個口子,傷口不深不會傷及性命,但血像是流不盡將衣裳一層層洇紅。

“這是做什麽?”司主輕擡手,觸了觸頸上的傷口,望向她笑意愈發深重。

“當初以為姑娘對我有意所以留在身側,今日卻對我下如此狠手,到底是恩將仇報了。”

“住口!”

她沒有理會,站在岸邊揮手將白綾魚妖手裏冰刃隔空擊碎,“都沒關系,我以德報怨又有何妨……”

白綾魚妖喉間又泛上來血腥氣,被她生生咽下去。“我身上筋骨寸斷,鱗片已毀。你又能得到什麽呢?”

“海神遺物,哪裏是這麽輕易就毀得掉的。”

“你就這般想要這副鱗骨嗎?哈哈哈哈哈。”白綾魚妖忍不住笑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錐心刺骨的疼,她渾不在意。

水裏又是百根冰錐穿過皮肉紮進骨髓。

驚雷乍響,帶動著電閃在濃墨般的黑雲裏橫沖直撞。近在咫尺的電光映照在二人臉上,皆煞白一片。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傷重至此為什麽還是死不掉,她皮肉下這副鱗骨果真如這人口中說的一致麽?

“哈哈哈哈,至堅至韌……”白綾魚妖被折磨得近乎崩潰,“我倒要看看如此神物是如何堅韌法。”

話音落罷,雷鳴暫歇。

她沈入水中,天地寂寂無聲。

游魚凝語水咽冰,聽得水底聲聲冰碎,一聲一聲回蕩在此。

囚魚覆擊盞中水,惶惶苦雨殺奢命。

翻湧出來的暗紅水花似乎暗示了水底血腥。

岸上人沒有阻攔,眼底平靜望著水面波瀾。

“轟隆!”這雷響比以往更甚,應是懸於頭頂,得以蓋住地崩山摧之聲。

是,地崩山摧!

攔在淮水面前那座仰頭不可見的冰山,正消融瓦解。

到頭來,那高不可攀的山也不過是一捧平常水罷了。

雲開雨霽,上霄金芒刺破烏色層雲,重窺人間。

柳木重新浮現,連同岸上之人一起,在觸碰到明光的剎那化成灰燼。

海神嬴鮫之後,舉世皆求的鱗骨已成齏粉,全無用處。

天象在異,三月陽春,夜來霜雪。

岸邊潮水全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四散的百姓不敢靠近,恐又生異端。

唯有庭院如故,被先前白綾魚妖施法覆蓋穩妥,因此不受洪澇影響。

夜裏無月明,季節好似逆轉,平白無故下起大雪。春來長出的嫩芽新草被寒氣殺盡。

唯有院裏梅樹自然,枝上耷拉著幾朵沒雕盡的梅花。石桌上靜置古琴棋奩。

獨獨沒有生人氣息。

雪落疏梅,霜倚病琴。

“錚”,一聲弦動,琴弦斷作水珠灑在地上,一寸斑駁。

罔懸指尖僵在原處好一會,隨後去拂琴上落雪。

梨花琴面,淮水弦。

這琴弦已不似當初,拾不起、補不得。已經用不得了,偏偏摧人心神如震鼓。

她卸下琴上剩餘琴弦,素手挽成手繩戴上。腕上淮水盈盈自生光。

今時淮水緩流無礙,都是那人以命相抵,她心裏清楚。

罔懸在岸邊找了個清凈處,立淮水神祠,親自設水神像。

水神並非虛名,而是要昭示天下,載入典史。

有人抱梨木琴身來,在淮水神祠前種下。神力澤被,頃刻淮水神祠前梨木成蔭,簌簌花勝雪,款款浮暗香。

今日梨木長成,可冠蔽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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