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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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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百相

那麽難走的山路,白希佑當然是不方便去祭拜的,所以是梁真代勞,問神回去的當天,梁真就根據小姐的指示買了一大堆香燭元寶紙錢好酒去鐘向春老家。

說起鐘向春的便宜父母跟弟弟,那也是令人唏噓,因為他們都死了,父親和弟弟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了,母親則是因為卵巢癌病逝了,也就是說,鐘向春的病大概率是遺傳。

不僅如此,前些年山體滑坡導致原先的人家早就搬空了,全都往外討生活去了,多虧了從前那位中間商豁嘴李,要不梁真還真不知道往哪找人家祖墳。

在豁嘴李的帶領下,一路翻山越嶺,來到了一排排墳堆前,豁嘴李指著一塊地說道:“喏,就那,丁二哥一家還有牠祖上都擱那埋著呢。”說著自己先去拜了兩拜,禮多人不怪,鬼應該也差不多。

鑒於丁家人對鐘向春的態度,梁真不覺得祖上會保佑她,但小姐吩咐的事,她只有照辦的份,香燭點燃插在墳頭,將好酒在墳前左右各繞三圈灑下來,紙錢元寶什麽的圈在裏面燒,嘴上念叨著希望保佑會來多燒錢財的話,祭拜完以後,梁真又等了一會,等紙錢什麽的全部燃燒盡了才離去。

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去信虛無縹緲的東西,梁真不是這樣,無論經歷多少險境,她永遠只相信自己。

梁真的出身並不好,甚至和鐘向春稍微有些類似,同樣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人,貧窮落後的地方總是格外喜歡信迷信,但她不,她非常反感抵觸這些,比起鬼神,她更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東西。

世上哪有惡鬼神仙,不過是貪財重欲者精心編造的謊言。

回去的路上,梁真都還在想要怎麽和小姐交代,紙錢已經燒了,如果燒還是不退,那要怎麽辦,難不成再請些裝神弄鬼的人來騙取錢財嗎,這未免太可笑了。

不過很快她就不覺得可笑了,因為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餵,張姨?”

“對,我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什麽,燒退了?”

聽到退燒的消息,梁真直接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站起來,聲音也不由自主得變大了很多,周圍乘客紛紛投來了不滿的目光,她頗為尷尬地坐回原位,接著壓低聲音詢問詳情。

其實也沒有什麽詳情可言,就是突然退燒降溫了而已,只是時機湊巧,剛好在梁真祭祖以後,搞得她一個唯物主義者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一定是恰好要退燒了而已,畢竟醫生給鐘向春打了目前最先進的抗生素,梁真定定神將理智拉回,可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否認,怎麽可能是抗生素的作用,要起作用不應該早退燒了嗎?

聯想一下先前那個跳大繩的神婆說的話,真是細思極恐,一時之間,梁真簡直歸心似箭,卻也無奈於回程的路過於漫長,電話倒是一個接著一個,退燒了,腹腔灌註了化療藥,放了腹水,肚子也小了,一連串的消息實在讓人發懵,總而言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真是了不起啊,雖說被各種消息砸暈了腦袋,但那是開心的,自確診以來,這還是梁真頭一次這麽開心,臉上藏不住的笑意,心情大好,甚至在列車售貨員再一次扯著嗓子經過時買了點特產嘗嘗,價格親民,好吃不貴。

列車行駛速度飛快,身後重巒疊嶂的山脈被迅速拋在身後,窗外大雨紛紛,水汽彌漫,列車像是一支開了弓便不再回頭的利箭,以無情的姿態破開重重雨幕,在軌道上急速奔馳,歸家的信號已經響起,勢必要帶為人們演奏一曲華美的樂章。

在醫師的治療下,鐘向春的病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日本的主治醫師這樣感嘆道:“我從醫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病例,除了奇跡,我想不到可以用什麽詞來形容。”

向來嚴肅的主治醫師此時也難得開起了玩笑:“這姑娘會好起來的,能活一百二十歲!”

聽到醫生的玩笑話,病房內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除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剛打完化療,鐘向春的身體非常虛弱,嘔吐頭暈,全身都痛,當然也有高燒太久的原因在,她費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相識的人都聚在身旁為她喜悅,心上人在展露笑顏,本想說些什麽,可惜沒一會兒體力耗盡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等再次醒來時,病房裏只剩下張姨守在床前。

鐘向春嗓子痛得厲害,雖然沒說話只拿眼珠子亂轉,但張姨還是一眼看出來她想問什麽:“小姐回國了。”

張姨本來還在想著說詞,見病人精神立刻低落下來,這才慌忙解釋道:“是方醫生過來把小姐帶回去的,不是小姐自願走的。”

“小姐臨行前說了,等您病情穩定下來,便轉回國內治療,她要自己眼不錯地盯著。”

鐘向春明白張姨肯定是把話往好了說,就憑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麽事,那個人不可能會把自己丟在這,不過她現在也沒有力氣思考這些,因為她又昏過去了。

那白希佑究竟出什麽事了呢?

其實很簡單,弦繃久了要斷而已。

連日來的辛苦跋涉和擔驚受怕讓白希佑這個本就身體很差的中年女人不堪重負,隨著鐘向春病情好轉,全憑意志力吊著的那口氣洩掉了,一個還沒好,這一個又倒下了,嚇得方醫生推了好幾臺手術趕來這裏把人帶回去,日本雖然有著同樣頂尖的醫療資源,但是最了解白希佑身體狀況的還得是方醫生啊。

方醫生向來是個說少做多的人,她從小就只會插科打諢,不懂得如何安慰開導別人,長大後要好上一些,不過也只是對身邊人的拙劣模仿。

她沒有從家人身上學到過類似的知識技能,疲於奔命追逐溫飽的家庭很難養出落落大方的人,一句簡單的關心話語都能卡在喉嚨裏半天傳達不出去,現在要方醫生講出什麽人生大道理簡直和要她命沒什麽區別。

盡管如此,方醫生還是想試一試,說不來就不說了,看一看也是一樣的效果,白希佑又不是蠢人,方醫生相信她會明白自己的意思。

臨近中午的時候,方醫生去了白希佑休養的病房,在梁真的幫助下,把這人穩穩當當地弄到輪椅上坐好。

“方醫生,您這是要帶小姐去哪裏呢?”雖然對象是方醫生,是小姐的至交好友,但梁真還是有些不放心,張姨可是耳提面命讓自己照顧好小姐,可現在自己卻沒法跟著去,這就有點為難人了。

“放心吧,我就推著你家小姐隨便逛逛而已,不出一個小時我就把她還給你,行嗎?”

方醫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疏遠也不親近,說不上來的違和,這讓梁真心裏有些疑慮,不過見小姐沒有不情願的意思,她個拿工資的也只好讓步了。

說是一個小時,其實等電梯就用了半個鐘,醫院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還臨近中午,上上下下,總不見停,這麽高的樓層居然只有兩部電梯和一部手術專用電梯。

饒是白希佑耐心再好,也有些煩躁了:“你就不能動用一下你醫生的職權,坐員工電梯嗎?”

“那可不行,你是病人,而我現在的身份是家屬。”剛好電梯停在了面前,方醫生一邊笑著將輪椅推進去,一邊還說著“不好意思,請讓一讓”的場面話。

方醫生身上還穿著顯眼的白大褂,所以大家都很配合,在電梯滿員的時候,甚至有家屬主動讓位置出來,她嘴上說著“那怎麽好呢”,心裏其實樂開了花。

兩人一起來到住院部三號樓十四層,這一層都是腹部腫瘤科的病人,方醫生輕車熟路地推著白希佑向走廊最深處的病房走去。

一進去,靠窗那個病床的小女孩立刻興奮地喊道:“方醫生,你又來看我啦!”

小女孩的腦袋光光,很瘦但雙眼炯炯有神,手上還拿著畫筆在塗塗畫畫,方醫生將輪椅停靠在一邊,邊笑邊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幾顆水果糖放到小女孩手上。

“對呀,聽說你要出院了,我還帶了一個漂亮阿姨來看你。”方醫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接著問道,“你媽媽給你辦出院手續去了嗎?”

“是的,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小女孩還想說什麽,不過很快就被旁邊守著的病人家屬打斷了。

“醫生,您好!我家裏人明天就要動手術了,分配到這個小女孩的床位,可為什麽這一床的病人還沒出院啊?”

說話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旁邊坐在唯一一把凳子上的應該是牠愛人,同樣白了頭發的慈祥老太太,腳底下堆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方醫生收斂了笑意,以公事公辦的語氣解釋道:“這床的病人今天就會辦理出院手續,請您耐心等待,之後會有管床護士通知您辦理相關手續。”

聽了方醫生的解釋,病人不再糾纏,坐在地上繼續等待,方醫生對小女孩笑了笑,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這才推著白希佑出了病房,在擁擠的走廊上,也不管坐在輪椅上的人想不想聽,自顧自說道:“那個小女孩是胰腺癌晚期,十三歲,KRAS基因突變,打過三次化療,對化療藥產生了抗藥性,醫院無法再給出後續治療方案,只能安排出院。”

“我是偶然有一次在門診遇到她的,她家裏經濟狀況很糟糕,父親車禍去世了,和她媽媽相依為命,她媽媽其實也患了胃癌,但是為了省錢,沒辦法治療。”

“她家裏有低保,政府負擔了很大一部分,報銷比例挺高的,有時候甚至能達到百分之八十多,盡管這樣,她家裏還是負擔不起,她媽媽為了省錢在周邊租了房子自己做飯吃,跟三家人合租的,是個地下室,聽小女孩說黴味特別重,但是沒辦法,新洲市就是一個連白菜都能賣出十塊錢高價的地方,更別說市中心了。”

方醫生還要繼續說,但護士站那裏爆發了一場輕微的醫患糾紛事件,於是不得不暫時停止單方面的談話。

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雙手扒在護士站的櫃臺上,指著大屏上的出院人員名單,漲紅了臉大聲呵斥道:“我爸今天入院,為什麽19床的病人現在還躺在病床上,你們醫院到底怎麽安排的?”

“這位家屬,請您理解一下……”

年輕護士還沒說完很快又被打斷了,男子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幹脆扯著嗓子繼續喊道:“什麽吃人的黑心醫院,院都還沒住上,反倒讓我們去指定的藥店買幾千塊錢的藥,你們這群人到底有沒有良心,就缺這些回扣是不是?”

值班醫師不在,安保人員也沒這麽快來,只見方醫生熟練地將白大褂和胸牌一脫,便擠到人群最前面。

“大叔,說話要憑良心。”哪怕拳頭隨時會落到身上,方醫生仍然鎮定自若,“來這的哪個不是等著救命,誰不是千裏迢迢趕過來做手術的,今天你急著催人家出院,保不齊過幾天就有別人催著你家人出院,人家又不是賴在醫院不走了,說今天出院那就一定是今天出院,等一會怎麽了。”

“還有那些藥,都是原研藥,藥效比集采藥要好得多,需要自費,價格貴是正常的,醫院從來都沒有強迫病人買過,你買,醫院給你做手術,你不買,醫院照樣治病救人,如果你對這些不滿,就去和主治醫師說開集采藥,那個醫保可以報銷,在這沖護士發脾氣算怎麽回事,她們全年無休,白班夜班兩邊倒已經夠辛苦了,你說的這些都不在她們的職責範圍內。”

中年男子並未因這話有所退讓,相反變本加厲,狐疑道:“你這麽替醫院說話,該不會你就是醫生或者護士吧。”

這人一邊說一邊就要上手打人,好在安保人員及時趕到,將這名中男子帶離了現場。

白希佑在人群後面看得心寒,見場面控制住了才松了一口氣,方醫生倒是好興致,跟打了勝仗一樣繼續推著輪椅前進。

“你……”

“別你啊我的,有話說話。”方醫生不想將氛圍弄得如此沈重,有意岔開話題,“這種事時常發生,醫患信息不對等,誰都沒有惡意,多理解一下就好了。”

其實不是的,有人只是單純的惡,醫院是這樣,病人也是這樣,但方醫生沒有說,她年少時對這份職業的憧憬在現實面前被粉碎得徹底,越好心的人越麻煩纏身,甚至背上官司被迫離開,工作就是工作,鐵石心腸一點才能幹得長久,不然總有萬劫不覆的一天。

方醫生又推著白希佑去了門診大樓,那裏排隊看病的人已經排到了外面的馬路上,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每個人都在焦灼等待,每個人都是沈默不語,眾生百相,無聲的緘默像潮水一般洶湧澎湃,就是神佛在世也聽不完這些苦楚辛酸。

“多學科的門診號一個得六百塊錢,普通的只要幾十,但誰都更願意掛前面那個,甚至去找黃牛買號,因為那個是專家號,全國都有名的頂級醫師。”一陣冷風將方醫生的劉海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網上放的號少,因為怕真正想看病的人反而搶不到號,只要願意排隊,醫師初步診斷過後基本都會加號,但還是很多人去找黃牛。”

方醫生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太多感慨,她見過很多人不辭辛勞地從全國各地趕來,或貧窮或富裕,淩晨一點就在門口排起了長隊,只為了能順利加到號,大多數人是沒辦法在新洲市耗太長時間的,早一天掛上號,就能多省下一天的開銷,砸鍋賣鐵治病,從來都不是嘴上說說那麽輕易。

有人東拼西湊也湊不到幾十萬治病,可有人一輛代步車就上百萬了,有人因為幾百塊錢的藥就放棄治療,也有人幾十萬一針的藥眼皮都不眨說打就打,這都是很純粹直觀的東西,沒有辦法裝看不見。

可看見了又能怎麽樣呢?這註定是沒有答案的問題,所以方醫生選擇不去糾結這些,專心做好眼前事就可以了。

“我們大多數都是普通人,幾十萬的治療費就能掏空全部家底,有病人家屬選擇放棄,也有人即便負債累累也要盡全力救治,醫院見過太過這樣的事發生了,人生百態在這裏展現得淋漓盡致。”

誰都知道大多數癌癥病人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人財兩空,死去的人痛苦死去,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無論選擇哪一種,旁觀者都很難站在道德制高點去批判什麽,有什麽好說的,死與生都和旁人沒有關系。

“我聽說你給了那瞎眼算命的三百塊錢,又給了那個神婆好幾萬,人家那掛號費可比專家號還貴。”方醫生推著輪椅往回走,以自嘲的口吻說道,“早知道那行這麽掙錢,我就不學醫了。”

“方成易,你到底想說什麽?”突然見到這些讓白希佑心裏說不上的難受,語氣也變得非常差,“我也過過貧寒清苦的日子,我知道你在說什麽,請問你現在是要指責我錢多得沒處花,還是要嘲笑我被人蒙騙還不自知?”

“不是的,你誤會了。”方醫生略微表示歉意,但很快又說了在當事人聽來更為刻薄的話,“起於微末的人有時候也會迷失,何況你已經習慣站在高處很久了。”

方醫生整個人看上不卑不亢,並沒有因為白希佑的壞脾氣而嗆回去,她只是真誠地道出自己的意圖。

“我對你的所作所為不發表任何私人看法,有錢是你自己的事,你就是再拿幾百萬送給別人也沒關系,我只是想請你彎下腰來看一看,看一看你曾經所處的階層,那些人是如何卑微生活的,之後你再想做什麽,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會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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