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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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一直持續到傅雪來到才結束。

傅雪帶了點心,安撫了溫語和林甘,再把闞成玉哄走,最後接替闞成玉帶領另外四個紫衣弟子繼續看守。

有她承諾會向掌門一五一十說清楚這裏的情況後,溫語才冷靜下來。

但溫語還是氣得連早餐都沒吃,把自己悶在屋子裏沒再出來。

從頭到尾,林參始終安靜地坐在石桌邊,一言不發地看著所有人,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爭吵停止後,林甘像個沒事兒人一樣拍拍灰塵,走到石桌邊上手扒拉挑選他喜歡的口味的包子。

林參默默打量他,目光覆雜。

這個身材臃腫,瘸了一條腿,如此愚蠢又粗野的酒鬼,長久地爛醉如泥,間接性護犢子。每次林參發現線索的時候都有他一閃而過的影子,卻又沒有任何證據能確定他與黑袍人有關。

林參對他真是感到難以捉摸。

在林參身旁坐下的人是周禧,為了拉架,搞得滿臉都是灰。

但那麽漂亮的臉,越狼狽反而越令人心動。

林參輕掃一眼不敢多看,彎腰撿起被林甘扒拉到地上的包子,弾去灰塵,再小口小口咬進嘴裏。

一起吃完早點,林參為周禧重新換了紗布繃帶和藥膏。

再系一個獨一無二的結,就像在周禧身上烙下屬於他的印記。

“希妹,不必擔心,回去照常生活,小七宗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周禧答應了,然後離開小七宗,但他離開時留戀不舍的目光讓林參惴惴不安。

可林參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實在沒有多餘功夫斟酌他眼裏暗藏的打算。

赤毛蟬……白苦……

觀舟白苦山谷,那是六歲那年,林參曾與母親饒柳靈一起去過的地方。

他見過白苦,知道尋找白苦的路,且有可能是唯一一個。

一個念頭不禁出現在林參腦子裏——有人在引導我尋找白苦。

今天早晨從假禦醫口中聽到“白苦”這個詞的瞬間,林參便知道自己要查找的真相遠比想象中牽扯更多。

榮王,或許只是真相中的冰山一角。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已經從“榮王做了什麽”,變成“母親做了什麽。”

他怎麽也沒想到,母親曾經背著家人做了那麽多奇怪的事情。

從北湖赴約,到教黑袍人制作無色含月,再到囚禁花卷的煉藥組織,她到底想要什麽?

這一連串問題折磨了林參一天一夜,直到夜晚躺在床上他還在不停地思考整理。

花卷頭上的赤毛蟬、白苦。

黑袍人會的無色含月。

昨夜神秘出現的簫聲——信東風。

看似相互沒有關聯的線索,背後卻都與母親饒柳靈息息相關。

吱呀一聲,房間門幽幽敞開,月光順著縫隙一點點變寬。

樂壹掐著嗓子小聲說話:“為什麽有人睡在門口?”

說完關上了門,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唯有緊閉的窗戶還清盛著些許朦朧月光,正灑在林參床前。

林參裹著被子坐起來,在樂壹朝他靠近的短短幾秒,漸漸繃不住委屈,顫聲喚了一句:“哥。”

也只有在樂壹面前,才會短暫地露出軟弱。

樂壹聞言腳步微頓,旋即大步跨到他身邊,從昏暗中走到淡淡月光中,面色瞬間變得清晰可見。

“怎麽了?”

他在林參身邊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捂住林參額頭試探溫度。

林參偏頭躲開,悄然間沒藏好的柔軟心思,這會兒已經不動聲色地憋了回去,覆又是一貫的淡泊與沈靜。

“走開。”

樂壹糟了嫌棄,垂眸無語,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真是的,我還以為你被欺負了。”

林參攏了攏被子,用最小的聲音與之交談,“你沒把外面的人怎麽樣吧?”

樂壹身子後仰翹起二郎腿,滿不在乎地說:“放心,點了睡穴而已。”

“嗯,你來是要說什麽。”

樂壹一直擺個不停的腿忽然停止搖晃,語態隨之變得嚴重,“宮裏禦醫查到了赤毛蟬,這是用一種名叫白苦的花養出的邪蠱,花卷可能……”

說到這裏,他悄悄觀察林參的反應,但林參平靜無常的態度令他頗為疑惑,“花卷可能醒不過來了,你不擔心嗎?”

林參淡淡的語氣裏藏著憂傷,“我已經知道了,今天你派來的禦醫向我們說明白了赤毛蟬的情況。”

樂壹一個彈身猛坐起來,“靠!你沒被騙吧?!我沒派人來過!!他不是宮裏的禦醫!!”

林參扭頭瞪他一眼,警告道:“小點聲。”

說完重新看向月色朦朧的窗戶,平靜道:“他是那麽說的,但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做出這種可能會暴露我的事情。

“不過他也沒說假話,他解釋的赤毛蟬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樂壹眉頭緊皺,頭頂淩亂,“他冒充是我派來的禦醫,說明他知道我和花卷的關系,難不成……他就是當年在山洞裏煉藥的組織成員?”

林參的表情也一樣凝重又困惑,“你說的對,畢竟傳說中赤毛蟬可以起死回生,這樣的東西不可能被人輕易放棄,我懷疑自從你和樂明明帶走花卷後,她的行蹤就一直被誰秘密關註著。”

樂壹:“可赤毛蟬早就成熟了,那些人為什麽直到現在才突然冒出來?”

林參:“因為他們找不到白苦。”

樂壹:“宮裏的禦醫說,赤毛蟬離開宿主身體後,宿主就會死,赤毛蟬則必須依靠白苦才能活,煉造起死回生之藥更少不了白苦,所以他們現在找到白苦了?”

林參:“沒有。”

樂壹:“你怎麽確定?”

林參:“如果他們找到了白苦,就不會來找我。”

樂壹:????

林參轉頭看向樂壹震驚的雙眼,神色與之相反,是詭異的淡定,“阿娘就是當年煉藥的組織成員,她知道尋找白苦的路,那條路她帶我走過,所以現在只有我才能找到白苦。”

樂壹聽完,呆呆楞了好久,良久後蹭地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俯凝著林參的眼睛。

林參嘆了口氣,悠悠移開視線看向地板,“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也接受不了,但我想了一整天,只得出這樣的結果。”

樂壹重重呼吸著半晌說不出話,好半天才質疑道:“你這麽猜,可有阿娘的動機?她不惜犧牲無辜之人也要煉赤毛蟬,是想救活誰?”

林參反問道:“那你說,她教黑袍人制作無色含月又是因為什麽?”

樂壹哼哧冷笑一聲,叉腰轉身,視線無所目的地到處轉了轉,最後重新盯住林參,嚴肅強調道:“是榮王逼她的,所有一切,都是榮王在逼迫她!”

林參面無表情直視他惱羞成怒的眼神,“別自欺欺人了,榮王有什麽手段,能逼迫阿娘這麽多年?做這麽多事?”

樂壹咬了咬牙,忽然重重一腳踹在床邊,再一屁股坐下,雙手用力按住腦袋,信仰幾近坍塌,“阿娘不是這樣的人!”

林參慘淡地牽出一抹冷笑,“賀英有消息了嗎。”

樂壹漸漸冷靜了些,雙臂手肘撐在膝蓋上,語氣煩躁地說:“二姐說在榮王府地牢裏發現了疑似賀英的嫌犯,但還不確定,有消息她會告訴我們。”

林參緊緊鎖住的眉宇終於有了一絲舒展,但下一秒又漫上更為濃烈的憂愁,“你回信告訴她,如果她找到賀英,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先通知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放心,她比你靠譜多了。”

“你叫我怎麽放心,她一個人在榮王府,萬一身份暴露,我們誰也不能陪在她身邊幫她。”

樂壹長長嘆了口氣,往後一躺,癱倒在床上,“也不知道賀英嘴裏到底有什麽秘密,值不值得讓二姐冒險。”

林參道:“黑袍人要搶的人,肯定有很重要的線索。”

樂壹歪歪嘴,“但願吧……說起來,你仔細回憶一下,小時候是你一直跟著阿娘,就沒發現過什麽嗎?”

林參失望地回答他:“我很少過問阿娘在做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自顧不暇。”

“嘖……”

樂壹嘖了一聲,不問了。

林參沈默須臾,深吸一口氣,蓄了會兒勇氣,忽然降低聲色說:“昨天晚上,又發作了。”

樂壹聞言迅速坐起來,瞪大眼睛望著他,語氣一半是擔憂一半是責怪,“你沒聽信東風嗎?”

“琴壞了。”

“我看看?!”

樂壹強行掐住他的下巴,用力轉過林參的頭,湊近仔細觀察他的眼睛,還左右掰了掰,“不紅啊?已經好了?”

林參撇頭掙開他粗魯的手,嫌棄道:“不然我怎麽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樂壹忽然沈默,手也楞在半空。

就在林參疑惑地看過去時,他猛站起來撕開林參裹在身上的被子,十分霸道且堅定地說:“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待在外面!跟我回去!”

林參緊捏著被子不松,想罵他又怕聲音太大會吵醒溫語等人,只能克制著與他拉扯,“我現在回去幹什麽!停手!冷!”

樂壹停下了動作,但實在氣不過,把林參往後重重一推,站直身體雙手抱臂,冷冷盯著他,強勢質問道:“樂拾鯉,你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回去了嗎?”

林參撩了一把亂糟糟的長發,坐起來重新裹緊被子,低頭看著地板,略顯心虛地回應:“都說了這裏還有值得我等的線索。”

樂壹卻不信這番說辭,嗤笑道:“借口,我看你是舍不得那個小師妹,喜歡就帶回去啊!”

林參被戳到最真實的心思,一時噎住了聲音,視線飄忽不敢擡頭直面樂壹。

樂壹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一扯,再彎腰湊到林參面前,強迫林參去看他肩膀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你小時候一發病就咬我,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現在為了一個女人,家人都不要了!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林參看了眼他的肩膀,再擡高視線對上他的眼睛,藏起心虛,認真道:“哥,先不說這個,陪我去一趟觀舟吧。”

樂壹瞪了林參一個白眼,退離幾步,背對林參兀自整理衣襟,“你想找白苦救花卷對嗎。”

“你不是說過,會管她管到底。”

“別忘了,觀舟在秦州,是榮王的地盤。”

“所以才要你陪我一起去,畢竟你在榮王眼皮子底下混進混出那麽多次,已經有經驗了。”

聞言,樂壹迅速忘記了方才的矛盾,回頭挑了挑眉,揚高下巴,得意自大地說:“那當然。”

林參淺淺一笑,伸手捧住一抔淡淡月光,眉宇清冷的人,渾身散發著溫柔而出塵脫俗的仙氣。

但不過片刻,手心裏的月色寒光緩緩爬上他的眼眸,將眼尾那抹淺淡笑意染上了濃濃陰鷙。

“既然他們想要白苦,那我就帶他們去找,看他們能藏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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