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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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從未見過,但樂壹一眼便認出這就是林參提到過的黑袍人。

他雙眸一肅,二話不說,迅速擡手朝黑袍人捉去!

黑袍輕輕一點腳尖飄了起來,寬大的連體闊袖就像他的翅膀,帶著他能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魂一般,隨時隨地想飛就飛。

他從容躲開樂壹的手爪,再一俯沖從樂壹身側閃了出去。

樂壹只看見一晃而過的連續黑影,眨眼間,眼前的人便站到了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正無聲無息幽幽凝視著他的背影。

以前還和樂貳一起責怪過林參辦事不利,次次都讓這家夥給逃了,而眼下他額邊不斷滲出冷汗,嘴角抽搐著緩緩回頭,終於明白怪不得林參。

此人雙椿繞菏實在太厲害,幾乎已經達到了讓身體沒有重量的境界。

樂壹回頭看去,見黑袍袖子還在緩緩飄落,黑袍人卻已經穩穩站定。

他胸口氣若游絲的呼吸不似常人,更像鬼魅。

其它門派有高手認出雙椿繞菏,幾雙詫異而微妙的目光朝平安派這邊看來。

白如晏也是第一次見到黑袍人,終於相信林參和撈月谷沒有胡說八道。

周禧抓住白如晏的手激動道:“我說的沒錯吧!那天晚上就是這個人!闖入平安派小七宗附近差點殺了我!!”

那邊樂壹還沒動作,這邊白如晏先一步迫不及待上前對黑袍人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白如晏深得白蟬教誨,一切以平安派的安危與名譽為先。

不管怎樣,他必須要明確向在場所有人表示——黑袍人雖會雙椿繞菏,但他的所作所為與平安派無關。

尤其是得讓撈月谷知道這一點,否則就算有林參在,也保不準樂壹不會把矛頭對準平安派。

這不白如晏剛喊完,餘光便下意識打探樂壹的反應。

只見樂壹眼神兇惡,斜瞪著他,顯然已經有些記恨與懷疑了。

黑袍人沒有回答,靜得宛如雕塑。

樂壹從白如晏身上收回目光,擡起手,屋頂上的撈月谷眾人便得令架起火銃,一齊瞄準站在客院正中心、竹林灰燼中的黑袍人。

“你再快,能快得了我的炮嗎?”

樂壹慢慢蜷縮五指捏成拳,冷盯著黑袍人,“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在你身上打穿幾十個窟窿,把面具給我摘了!快點!!”

門口照壁前,龔弘抱著嬰兒,小心帶手下人退至墻邊,以免被火銃誤傷。

令狐李還在地上抽搐,做著死前最後的掙紮,只是目前局勢緊張,無人在意他的痛苦。

只有令狐淩怔怔站在火銃射程範圍裏,由於情緒過於崩潰,連危險都察覺不到了。

別的門派眾人都退到屋檐下,有的直接躲進屋裏,就怕被不長眼的火銃在身上射個窟窿出來。

還有人想翻窗偷溜,但打開窗子後才想起這客院一圈布滿了令狐李設置的機關。

或退一步來說,既然中了無色含月,眼下逃走亦是死路一條,只能乖乖等樂壹安排,祈禱他肯交出解藥。

眼下除了臨近癡呆邊緣的令狐淩以外,只有黑袍人還敢站在火銃射程裏。

他甚至一動不動,冬日裏冰涼的玄鐵面具透著從容不迫。

“樂谷主。”

黑袍人沈默許久終於開口,從懷裏拿出了一個簡單的桃木盒子。

“你們三個孩子之中,果然是你最像她。”

樂壹眉目陰沈,卻不能輕舉妄動。

畢竟黑袍人本就是最大的線索,如今賀英又在他手上,若真殺了他,那麽所有能為母親饒柳靈正名的機會便全都煙消雲散。

秘密會被他帶入泥土,永不見天日。

樂壹自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遲遲不敢下令射殺,只是嚇唬嚇唬他。

顯然黑袍人將他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才敢無所畏懼地站在火銃射程裏,渾身透著滿不在乎。

但黑袍人的這句話,激起了樂壹的仇恨,逼得樂壹有種不顧一切只想要他性命報仇雪恨的沖動!

“你認識我娘?你騙了她對不對?!”

樂壹兇神惡煞地咬著牙自問自答,“對!沒錯!若不是我娘信任的人欺騙她,她怎麽會落到榮王手裏?!就是你!!”

黑袍人依舊淡然自若,低頭慢慢打開木盒子,盒子裏露出許多粒土黃色藥丸。

面具下嘔啞沈悶的難聽的聲音裏藏著語重心長,“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樂壹高高舉著的手開始發抖,在射殺與不射殺之間痛苦地糾結。

這時白如晏見他還會猶豫,急切攛掇道:“樂谷主,反正你抓不到他,與其留著他繼續壞你的事,倒不如直接殺了他。”

黑袍人聞言,脖子機械般扭了扭,面具下的黢黑眼孔射出陰冷寒氣,直逼白如晏。

“白如晏,怎麽這次不當旁觀者了,你們白家不是最喜歡隔岸觀火嗎。”

白如晏背後一涼,怔怔看向黑袍人,惱羞成怒道:“你,你到底,是誰?!!哪裏偷學的雙椿繞菏!!!!”

忽然,黑袍人冷不丁朝他猛地打出一道隱火掌!

白如晏甩袖躲避,而那充斥著滾燙熱氣的掌力將他身後房門攔腰燒斷!

不過剎那,房門中間一截直接成了焦炭!

“隱火掌?!”

白如晏萬分震驚地看向黑袍人,“你連隱火掌都會?!你是把我們平安派的武學連鍋一起偷了啊!!!”

黑袍人淡淡撤掌,冷哼一聲,沒再理會白如晏,亦無視樂壹的糾結,慢慢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舉起小木盒裏的土黃色藥丸說:“這就是無色含月的解藥。”

說罷,大手一揮,將藥丸如同給小雞餵食一般朝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但眾門派都異常謹慎,並不敢輕易相信。

可樂壹通過顏色看得出來那的的確確是無色含月的解藥。

他頓時懵了,才發現不僅平安派被偷了家,原來自己的家也被偷了!!!

氣得他脫口而出,“靠!你憑什麽有無色含月的解藥!!”

不過說完這句話後的瞬間,樂壹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也更確定了這個人當年曾獲得過母親饒柳靈的信任。

因為無色含月,本就是饒柳靈所研究出的、壓制內力的功能性毒藥。

全世界只有樂壹他自己和饒柳靈知道毒藥本體與解藥的配方。

那麽,排除他自己洩密的情況後,就算第二種可能再不可思議,也是唯一的答案。

黑袍人索性也不裝了,隱晦地承認道:“你娘的才華舉世無雙,她什麽都懂,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做出來。”

說這段話的時候,他舉目看向屋頂上撈月谷谷民手裏的火銃,“不過她做的東西,一開始都不是用來傷人的,她說想讓她的孩子們看一場最漂亮的煙火秀,結果意外做出了更輕便更有威力的火銃,你可能不知道吧。”

他轉身,目光落回樂壹身上,隱約是在笑著說:“你們沒看到的那場煙火秀,但我看到了,真的很美,就和你娘一樣。”

客院裏的人從二人談話中得知地上的藥丸真的是解藥。

於是趨之若鶩或蹲或跪,不顧形象地趴在燒毀的竹林裏,徒手撥開灰燼挑揀解藥藥丸。

只有極少數門派裏地位尊崇的高手才不用親自像狗一樣去撿地上的食物。

他們貪得無厭,哪怕撿夠了本門所需的量,依舊覺得不夠,皆暗中命令手下人能撿多少撿多少,打算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但黑袍人撒出去的解藥數目本就差不多是一人一粒的量,有人多撿,自然就有人得不到解藥。

因此,在混亂狼狽的場景之中,有人為了搶奪一粒藥丸大打出手!

而一襲黑袍從容優雅地站在紛爭邊緣,像是早已看透人間汙濁,不動於心。

樂壹眼中骯臟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黑袍卻在此間別樣清晰。

“你也知道她那麽好。”

他慢慢放下手,屋頂上的撈月谷眾人便緩緩將火銃口從對準黑袍人的方向撤開。

“為什麽要利用她呢?”

樂壹聽出黑袍人的懷念裏對母親尚有一分情義,於是試圖換個方法,欲動之以情,說服黑袍人說出當年饒柳靈替榮王刺殺皇後背後的真相。

而他痛心疾首的質問似乎真的觸動了黑袍人的心弦。

向來穩重的黑袍人忽然慌了,寬大的袖子無風自動,那是他藏在袖子裏的手在發抖。

他似乎不願面對樂壹的問題,直直佇立在原地,開口卻是對令狐淩大喊:“令狐淩!還不快發射信號!”

令狐淩聞言深閉雙眼,終於緩過勁兒,從袖子裏拿出一枚煙花筒,拉動引線,朝天射出一道響亮的煙花!

陰沈沈的天空下,那煙火即使在白天也絢爛奪目。

樂壹擡頭看了眼煙火,皺眉深思片刻,卻並不緊張,反而莫名胸有成竹。

繼而,只見黑袍人一躍起飛,朝南邊大門飛去!

龔弘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打出子規啼欲攔下黑袍人。

但他的子規啼和黑袍人的隱火掌在空中交匯後遭到了吞噬與合並,最終化作威力更強的能量朝他猛沖而來!

樂壹見狀拼勁全力撲過去救人,黑袍人卻在這個時候回頭纏上了他!

他不得不先應付黑袍人的攻擊,視線鎖在龔弘身上,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龔弘的瞳孔眼睜睜看著巨大且灼熱的能量朝自己以極快的速度襲來,竟然在危急關頭轉身護住懷裏的嬰兒,用肩背去硬抗隱火掌!

木門被攔腰燒斷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明知中掌必死無疑,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選擇保護令狐軒!

這一刻,樂壹仿佛看不懂他了。

這個郁郁寡歡了半輩子,在寺廟裏閉門不出的老大叔,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仇人未死,他卻為了仇人的孫兒先行赴死?

樂壹看見龔弘的選擇,恍然失神,一瞬間的呆滯,就被黑袍人趁機掐住了脖子!

但黑袍人沒有傷害他,而是幹脆利落地點了他的穴!讓他動彈不得!

瘋在表面的魔頭,第一次覺得自己才是正常人。

不正常的是這個世界啊!

看不懂,實在看不懂!

跟他作對卻不傷害他的黑袍人、護著仇人之孫的龔弘、見勢不妙迅速帶領眾弟子躲進屋子裏的白如晏、以及撿完藥丸後屁滾尿流,作鳥獸散的眾門派之人。

好像所有人都是瘋子,皆病入膏肓,做著常人難以理喻的舉動。

這時光頭樂叁從步輦中沖下來,卻被黑袍人拿刀架在樂壹脖子上威脅。

光頭樂叁於是立刻停止靠近,舉手表示投降。

屋頂上眾谷民也緊張地望著黑袍人和樂壹,就算個個手持火銃卻不敢輕舉妄動。

千鈞一發之際,一抹白色身影自大門後閃至龔弘身旁,使用第八重子規啼為龔弘接下了黑袍人的隱火掌!

強大的兩重內力瞬間抵消,擴散而出的能量將照壁震出了一道長長的裂痕!

地動山搖間,所有人都在尋找物體隱蔽!

而沒來得及躲避的人,一個個被震倒在地,皆受了程度不一的內傷。

北邊某間屋子裏,與白如晏和眾師兄姐縮在窗後隔岸觀火的周禧猛然睜大眼睛!

能量波驚起剛沈澱不久的竹林灰燼再次漫天飛揚,周禧看見迷人眼的風灰之中,那抹潔白的身影身披白色鬥篷,臉戴金色面具,手持普通鐵劍,在救下龔弘後,馬不停蹄朝黑袍人和樂壹方向躍去!

“難道是……那天晚上救了我的白衣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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