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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邪敎模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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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邪敎模擬器

曾經的被害者也即是現在的兇手被帶走了, 勘察完現場後,管理局不出意料地發現,死者正是遲遲未被抓捕的真兇, 於息站在原地,手指漸漸發冷,忙忙碌碌的驗屍人員和拍照的同事在他身邊經過, 顯得他與熱火朝天的現場格格不入。

當初幾個剛調來的新人欲言又止,擦幹凈身上血跡灰塵問他:“沒事吧?”

於息很快回覆:“我沒事。”

事實上他並不好,然而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提問者無法感同身受你真正的情緒, 回答者也習慣性地脫口而出‘沒事’, 整場對話就像一場約定俗成的表演,毫無用處,只有良心得到了好受。

“你多休息, 副局長剛才給你批了三天假。”他們欲言又止著離開了, 客廳再次變成了他一個人,大家默契地給於息隔出一片空白的圈。

於息聽見半敞開的門外人群嘈雜, 警戒帶外圍觀居民交頭接耳, 媒體架著攝影機手拿話筒現場播報。

他遇到過許多次百禱教會的案子, 也親口囑咐過其他人警惕教會, 但親眼看見認識的人從剛開始說積極生活變成了行屍走肉, 然後又一臉喜悅而肅穆的站在面前, 對著他微笑, 在擦肩而過的時候說“再見,於警官, 我知道你家裏連著亮了半個月的燈,去休息吧”, 帶來的沖擊力依然難以想象。

因為於息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怒火中燒,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疲憊。

真正憤怒的人是林木青。

當初空蕩的辦公室在這段時日慢慢多出管理局的痕跡。林木青經常跟百禱同時辦公。百禱處理文件,他就整理檔案,有些機密文件不能帶出管理局外,他就專註案子,通過失真的描述一遍遍演算案發現場。林木青知道聶莊不願配合,沒關系,調查真相是管理局的職責。

他幾乎快覺得百禱也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員了,這位教主有喜怒哀樂,說話帶著奇怪的幽默感,比起醒神咖啡更喜歡西瓜汁,碰見煩躁的事會玩水晶球解壓,無意識地讓它從掌根滾到指尖,緊接著後知後覺辦公室裏還有其他人,默默抽出一本文件掩飾尷尬。

林木青幾乎快要以為了。

但現在,林木青凝視著百禱,好比凝視一個看似平靜的海面,辦公桌對面的百禱跟往常別無二樣地用筆塗塗寫寫,時不時敲打鍵盤,仿佛墻壁電視上新聞直播欄目與他無關。

季序擡起頭,他臉上覆蓋的面具遮住全部表情,那串猩紅色的圖案如同百禱本人,跟月亮毫不相似,而是覆仇後從刀尖迸濺出的血液,他仿佛在苦惱,對遮住光線的林木青笑著說:“林局長,你有點打擾到我的工作。”

“……”

若是兩天前,林木青會認為這是表面含義;放在前天,剛與百禱針鋒相對完的他會隱約感覺不對勁。但現在林木青可以肯定,百禱話裏隱藏著對他的勸告。

敵人偶爾也會進獻良策。

對惡人熱情,就會遭到再一次的殘害。

林木青明白,其實大部分人都不覺得百禱是個惡人,正如同他們毫不否認百禱一定是個罪人,他沈默地側身讓出窗外並不明亮的光線。

季序抽出文件中間的一張人員信息,推了過去,就像當初遞給林木青收養合同一樣,就算惹怒了敵人,也會平淡說:“要不要一起去看下現場。”

季序遞出去的是聶莊入教後的資料。

他不收集教徒的個人信息,所以上面只簡單寫了聶莊的名字性別和出生年月,連住址都沒有,畢竟他未來註定會進監獄裏,二寸照裏的人沒有看鏡頭,他垂著眼皮,聚焦潰散,面孔毫無血色,紅色底圖襯得他仿佛剛地獄爬上來無家可歸的惡鬼。

林木青不自覺攥緊手,紙面瞬間出現細微的折痕,聽見了聲音,百禱托著臉側頭看他,順手在最後一本文件上看也不看地盲簽上教主名。

可能是百禱以前寫多了連筆字,他圖省力氣將兩個字連在一起,卻比普遍的簽名草書端正許多,不花哨也不板正,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流暢,非常具有個人特色。

林木青緩緩松開手,深深地看他一眼:“走吧。”

於是季序合上文件,將林木青抓皺的個人信息放回原處,站起身走出辦公桌,他穿著垂落到小腿的灰色長款大衣,裏面是白色高領毛衣,多餘的領口堆積在脖頸位置,仿佛一條圍巾,半點皮膚都不肯露。

他似乎一早就做出出門的打算。林木青想。

季序低頭整理竄到小臂的袖口,單手系上紐扣,扭頭禮貌對他說:“我讓人去準備車了,馬上就到。”

不認識的教徒開著車將他們送過去,下車的時候四周有許多人,大家低聲在討論被送上車的兇手,有人感慨他的可憐可悲,有人稱讚大仇得報的喜悅,林木青舉著證件艱難擠進去,他回頭尋找百禱,青年融入人群中,仿佛一堆水進了大海裏,連奇怪的顯眼的面具也沒給他增加辨識度。

季序悄然無聲地站在他背後,突如其來的電子音讓他猛地回頭,那人平淡說:“我在這裏,不用管我,我能跟得上你。”

他們倆就這樣一個被媒體抓著詢問過程事宜,一個旁若無人地在誰也抓不到蹤跡的情況下走了進去。

林木青到案發現場時,整間屋子為之一靜,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親自承擔監視任務的局長,他隨手關上門,沒管不知道跑哪兒去的百禱本人,而其他管理局成員下意識用視線搜羅林木青的身後。

怎麽什麽都沒有?

“中午好,我猜這是我與諸位的第一次見面。”百禱率先打招呼,在他出聲之前,幾乎沒人真的發現他的身影,“不過大家都對互相耳聞已久,寒暄的話就免了,希望我的教徒在你們那兒團建的開心。”

他習以為常地發表了講話,讓人莫名幻視一個過來交流的領導,末尾還不忘提一句自己那些被分配過去的員工……其他人心情覆雜極了,胸腔裏原本激湧的怒火突然卡了下,總覺得百禱本人跟想象中的側寫截然不同。

季序打量著四周,一眼看見與周圍人隔離在外的於息。

於息思緒飄忽地屹立在證物桌前,他低著頭,註視隔離袋裏裝著的黑色匕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一只黑色手套的手突然出現在視線裏,毫不猶豫地敲了敲桌子。

叩叩。

於息猛地拽回神,他扭頭對上一個白底紅圖的圓弧形面具,上面的紅色艷到仿佛快滴出來,面具的主人正在打量他,真實身份不言而喻。

百禱居然親自過來了。

於息不喜歡他的眼神,仿佛有一種自己的未來即將偏離的感覺,這預感讓他恐懼,恐 懼又衍生出另一種新的憤怒,他把牙齒咬的咯吱亂響,拼盡理智沒有沖上去給百禱一拳。

為什麽?!

於息想,為什麽會有人寧願用幾十年、甚至餘生直到死亡的代價,去交換一個註定會得到的結果!

明明……明明再過段時間,真兇就會被抓捕了。

於息的內心被憤怒和茫然充滿,打量他許久的季序卻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流露出一絲了然和明悟,他從口袋裏抽出手機。

這是聶莊以前泡在水裏的那個,被主人隨便扔到角落,還是季序叫人修覆好,當初交流的郵件和種種內容早已清理幹凈,只剩下一條聶莊不知多久前發出的信息。

百禱說:“聶莊的。”

於息迫切地一把拿過來,滿懷忐忑地翻看,聶莊似乎在與什麽人對話,應該就是百禱,聶莊在對話裏坦然極了:“當生活死去的時候,我就不可能再有人生了,於警官是個好人,自私自利的是我。”

於息怔怔地擡頭看季序,多奇怪,他其實怨恨著他,又在隱約理解了季序對聶莊的救贖。

於息問:“你覺得愧疚嗎?他本可以正常生活。”

季序利落回答:“不愧疚。”

他給過所有人不止一項選擇,哪怕在最後,這些人其實也隨時可以逃跑,季序一直做好了收拾爛攤子的準備。

於息早有預料地繼續問:“那你覺得自己做得正確嗎?”

“不正確。”季序毫不猶豫,仿佛批評的人不是他自己,“我知道對錯,也從未否認自己的罪孽,於警官,人類最重要的就是感情。當冷靜無法解決仇恨,我會解決,用盡一切手段。”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某種快要爆炸的情緒。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這麽冷靜!?”於息聲音猛地拔高,吸引許多人探頭探腦,林木青大步走過來,幾乎所有人都聽到電子音轉換後的嗤笑聲。

百禱環視一圈所有人,回頭對於息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與管理局作對,與道德感相悖,難道算是冷靜?”

於息知道自己不該說太刺耳的話,但他控制不住,這和他接受的教育不符,他嫉惡如仇,然而聶莊離開前解脫的笑容時不時閃現在腦海裏,他用快死掉一樣的痛苦聲音虛弱地說:“你有正常人的三觀?”

百禱似乎在憐憫看著他。

他說:“如果我沒有,我為什麽要幫他們?”

於息茫然地看著他,這眼神跟林木青前不久一模一樣,仿佛百禱是個前所未聞的新奇物種,季序忽然笑了,他俯下身子拉近距離對於息說:“你也是,如果你沒有跟他們感同身受,為什麽現在這麽痛苦?”

“於警官。”百禱聲音裏的笑意幾乎掩飾不住,他貼在他耳邊輕聲低語,揭露於息不願面對的真相,“你明明也在理解他們的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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