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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從朝到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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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從朝到暮,……

那場比試的輸贏已不重要, 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塵輕雪神清氣爽地跟著舟行晚離開了劍盟,連帶著看神智不清的玉穢和小拖油瓶花辭鏡都看順眼了。

回流雲宗的路上, 塵輕雪心情好得坐不住, 他一會兒看一眼舟行晚,不時眉眼含笑上手摸撫,想來如果不是還有別的人在場, 他還能再做一些更加親密的事。

流毓心情卻不怎麽樣,本來她好幾次向舟行晚商談把自己放了或者暗自要逃都沒得逞,現在見別的人春風得意,心裏當然不會好過。

但畢竟塵輕雪是唯二能決定她如今待遇的人, 流毓不敢針對得太明顯,先默默看了花辭鏡一眼:“裝模作樣!”

一邊哼哼唧唧地向舟行晚求抱的花辭鏡轉了過來:?

流毓渾然不覺,她最近幾天被限制行動, 過得並不痛快, 而今情緒才撕開了一個口子, 心思立馬活泛下來,她又看向玉穢, 毫不客氣地點評道:“自作自受!”

玉穢精神失常, 雖然手腳被縛,卻仍癡癡盯著舟行晚,沒有半點反應。

流毓覺得沒意思,這才終於慢吞吞轉向了塵輕雪, 很是勉為其難一般:“罪該萬死!”

塵輕雪:?

關他什麽事?

舟行晚被她的點評聲吵得睡不著, 從原本打坐的狀態裏睜開了眼,卻不想正好對上了流毓的眼睛,少女盈盈一笑, 嘆道:“我見猶憐,可愛可欺,該由我殺。”

舟行晚:……

他覺得自己跟現在的年輕人出現了代溝,已經不知道要怎麽回應了。

流毓囫圇把眾人都總結了個遍,卻猶然還覺得差點什麽,猛然想起自己,於是輕輕別了一下頭發,纖長的食指直指自己心口,緩慢道:“生不逢時,命定之人,顛規覆矩。”

“……”

她說完,似乎頗為可惜地輕輕往後一靠,竟然是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了。塵輕雪原本還在等著她接下來的判詞,見她竟然半途而廢,登時不滿:“我怎麽就罪該萬死了?”

流毓這幾天都沒怎麽休息好,聞言眼睛都不睜,只懶散地指了一下記憶裏舟行晚的位置:“師尊最喜歡的是你而不是我,雪尊你說你是不是罪該萬死?”

“……”塵輕雪放棄溝通,並覺得如果流毓是因為這個覺得他“罪該萬死”,那麽他肯定是很願意萬死不辭的。

流毓看了眼外面,再次試圖跟舟行晚講道理:“師尊,弟子真的錯了,您就放了我這回吧?再說了這裏四個男人,就我一個女人也不方便,是不是嘛?”

舟行晚覺得不是,他說:“放你出去,你又殘害無辜嗎?”

舟行晚捉到流毓的時候那一片地方的男人已經被她害死大半,難以想象如果他跟塵輕雪再到得晚些,興許流毓真能把那個地方的男人殺幹凈,然後再去找個新的地方興風作浪,等到那時,她的罪孽只會更加深重。

流毓不滿地撇撇嘴:“無辜?他們可不無辜,那些男人半點擔當也無,許多時候我連真形都沒露出來,他們就嚇得屁滾尿流,拋妻棄子只顧自己逃命,若弟子真是歹人,那些女人不就沒命了?我如今的做法,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舟行晚不讚成道:“以人性試煉人性本就不是可取之法。”

流毓冷笑:“當初與師尊一同離宗,路上遇到什麽危險弟子可都是第一個擋出來給您斷後的。”

她說:“那些男人不知從小受了多少優待,真要他們站出來擔事的時候卻個個畏縮不前,與其如此,倒不如全殺了,也好多留一些東西給他們妻兒活命,還算做了善事一樁。”

她言辭激烈沖動,字句有理有據,舟行晚心知自己無論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了,但還是說:“你該慶幸經這千年演化,關外並不人人都能修煉,不然凡路之所遇都是仇敵,你又該怎麽辦?”

“師尊是在關心弟子嗎?”

流毓眼神亮了起來,看上去開心極了,她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舟行晚說出的可能性,半晌輕蔑道:“人人都能修煉又怎麽樣?不過是供給弟子剖挖的金丹又多了一些而已,如果真是那樣,弟子可不一定就不是師尊您的對手了。”

她炙熱的目光不住流連在舟行晚身上:“若真那樣,弟子勝了師尊後定然不回將您像這樣擒住,您肯定是最後死的那個,師尊,這個回答您開心嗎?”

並不怎麽開心的舟行晚:……

瘋了,真是瘋了。

他心中暗道自己真是年紀大了跟不上時代,已經完全接不住流毓的話。

接下來一路行程中,他除了跟塵輕雪不時說說話基本上沒怎麽理人, 好不容易晃悠到了流雲宗,卻正好見到宗門兩側規矩立著兩排形裝統一的弟子,淡青色的竹衣往後延綿五六十丈,氣勢恢宏,聲勢浩大,像在舉行著什麽歡迎儀式。

而在那一排弟子最前面,幾個流雲宗的長老正低聲交談著什麽,舟行晚沒想到的是黎青也在,她穿著一身合適動作的勁裝,頭發不像從前在舟府時那樣盤起,而是束了一個高高的馬尾,讓她看上去更顯年輕。

黎青氣質幹練,腰側佩了支樸實無華的碧劍,她身旁那幾個長老舟行晚都認識,但沒怎麽說過話,唯有一個女人他印象不深,好似見過又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裏,只好暫時按下心底的疑惑。

幾人停了馬下到地上,塵輕雪奇怪道:“這是知道阿晚你要回來了嗎,怎麽這麽大的陣仗?”

舟行晚同樣疑惑,這一路上他跟黎青傳訊不多,更沒報告過對方自己的行程,那麽這一大群人當然不是來等他的,而且……

舟行晚遙遙與黎青對望一眼,不知是不是錯覺,從前看到了他就激動地跑上來的黎青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好像變得有些……冷淡?

他把這些不該有的心思甩到腦後,上前去向黎青說明了自己路上遇到的各種狀況,才問:“娘親在這兒是要等誰?”

黎青差人把玉穢帶了下去,微微笑道:“等你師尊,他也是今天回來,沒想到這麽巧。”

知天厲也才是現在才回來嗎?說實話舟行晚有些意外,畢竟他跟塵輕雪回來晚了是因為半途遇到流毓,這才多花了一些時間,可是知天厲……他怎麽也這麽晚?

黎青沒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從一開始她就對流毓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應付完了舟行晚就轉過去:“你想把天底下的男人都殺了?”

“怎麽,不行嗎?”流毓擡起下巴,倨傲道,“前輩您也是女人,自然應該知道這世道對女人有多不公平,我也從我師伯那兒聽說過一些流雲宗的秘辛,當年要不是有歹人作祟,這流雲宗的宗主本該是您,哪兒輪得到他知天厲?”

她看著黎青,眼睛裏亮盈盈的:“不如咱們聯手吧前輩?把這天底下的男人都殺光了,看在您的份上,我可以不計較我師尊的死活,您看怎麽樣?”

“聽起來是挺不錯的。”黎青彎了彎唇,倒真像考慮起了她的話似的。

舟行晚呼吸一滯,流毓臉上笑意更濃,她正要叫黎青為自己解了身上的束縛,便見到黎青看了眼旁邊那個從始至終都沒說過話的另一個女人,聲音輕飄飄的:“可是你要拿什麽來證明你的價值呢?”

流毓見從前也算大名鼎鼎的黎青竟然真的願意跟自己合作,聲調都拔高不少:“前輩剛才也從我師尊嘴裏聽到了,我殺了好多男人,還挖了他們的金丹,還……”

“我問的不是這個。”黎青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是說,你證明女人的價值只在鏟除所有男人之後,那豈不是就代表了只有男人死絕了你我才能成為天下一流,豈不是證明你我只能屈居於男人之後?”

知天厲帶的隊伍慢慢回來了,他們浩浩湯湯,從密密麻麻的點開始變大。黎青盯著最前方的那道身影,聲音裏流露出很不明顯的恨意:“我對你要做的事不感興趣,我從關內趕回來只為兩件事,第一已經完成,是為了我的孩子撐腰,至於第二件,我會讓你看看,與其把天底下的男人都殺光了去撿他們用過的東西烙上自己的名字,不如就當著他們的面,讓他們眼睜睜看著侵占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會是什麽下場。”

“什麽男女、什麽資源?能人居於最上罷了,你若真想制定這世間的規則,不如爬到最高最遠,到時候你就算扮作街頭乞丐,也會有人讚賞你不拘小節的。”

.

為了給知天厲接風洗塵,黎青為他辦了一場接風宴。

如今這個特殊關頭,九州就沒有宗門是不被妖族攻打過的,正值修生養息之時,當然一切都是從簡了辦。

這場接風宴上只潦草擺了幾桌,沒設主位,黎青跟知天厲同等的落於最上首,那個舟行晚隱有熟悉之感的女人就在黎青下一個位置。

出乎舟行晚的意料,這場接風宴黎青本來不想讓他參加,反而是指定了要帶上花辭鏡;雖然他本來也不喜歡這種應酬的場合,被黎青這麽一說,倒也想來見見世面了。

猶記得剛才黎青聽他說要來參宴時嘆的那口氣,女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從未有過的探究,或許是真的失而覆得過,黎青對他格外珍視,哪怕很想拒絕,最後也沒說出直接拒絕的話,只委婉道:“渡兒,娘希望你能離開流雲宗。”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來著?由於太過震驚,舟行晚已經忘了自己說了什麽,他訝然地跟黎青對視了兩三秒,沒有想到對方嘴裏會說出這樣的話。

想不到是對的,畢竟從黎青確認他身份開始就對他表現出了舟行晚此前從未見過的激動和關懷,他以為黎青出關,應當會與他過一段天倫之樂的好日子——可她現在竟然讓自己走?

舟行晚低頭喝了杯茶,借此來掩飾自己眸中的情緒。

由於一切從簡,這場接風宴連人都沒請幾個,慣例的管弦絲竹和美人歌舞沒有置辦,真的就只是擺了幾張桌子幾杯酒水點心,不像是招待一宗之主,跟最普通的人家也沒什麽區別。

黎青坐在知天厲對面,歉然道:“我太久沒回來,流雲宗已經有許多人不認得我,沒能好好為師兄接風洗塵,先自罰一杯。”

她說著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唇邊沾了幾滴濕潤,不在乎地隨便揩去。

知天厲雙手捧杯:“師妹這麽多年沒回來,怎麽反而跟師兄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道謝。”一杯飲盡,黎青將手裏的杯子放了下去,瓷器磕到木桌上發出輕響,她微微笑道,“我不在這二十幾年,渡兒跟師妹承蒙師兄照顧,若非師兄作保,我這個兒子或許在去年剖丹案出來的時候就死了,這是恩情,師妹沒齒難忘。”

知天厲揮了揮手:“蘅晚是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侄子,再說這麽多年的師徒情分在,就算師妹你之前沒傳訊過來,我也不會讓他出事。”

黎青展顏,又看向自己另一側的女人:“還有昭明……這麽多年我不在宗裏,她神識缺斷狀若瘋癲,若非師兄關照,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她輕輕地念著“昭明”兩個字,下首處的女人卻沒有半點反應,反而是始終作為旁觀者的舟行晚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麽會覺得那個女人眼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他腦海裏飛快閃過“聖明子”三個字,想起上回回流雲宗時粗略一眼,對方當時蓬頭垢面久未打理,如今雖不說光鮮亮麗,好歹衣發都是熨帖的,他當然認不出來。

只是……舟行晚略略掃過一眼宴上幾人,不知自己到底是誤入了什麽恩怨前塵。

一旁知天厲臉上卻突然有些不自在:“師妹這說的什麽話,昭明怎麽說也叫我一聲師兄,就算沒有你,我怎麽會對她置之不理?”

黎青低低笑了一下,她溫柔地看向旁邊形同提線木偶的昭明,說:“這倒也是,倘若細說起來,師兄還得好好謝一謝她呢。”

她話未說完全,知天厲卻知道她是什麽意思:仙門大比時各宗門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妖族的攻擊,流雲宗並無不同,何況當時連身為宗主首徒的玉穢都已叛變,在這種情況下,流雲宗沒直接淪陷都已不易,還成了整個九州裏唯一一個安然無恙從妖族的襲擊裏守下來的,這其中就是昭明的功勞。

——當日並無多少人留守,是以無人能夠覆述那天的戰況;只是聽那時留在流雲宗的弟子們說,妖族來襲時他們立馬就開了結界,是後來清點人數時發覺少了一個,於是連忙打開結界去尋昭明——卻沒想到根本就不必他們去尋,結界剛一打開,眾人還沒踏出流雲宗的地界,就看到衣衫破爛了不知多少血痕的昭明一手執劍,直直立於天光破曉的結界之外,身前無數妖族殘肢斷骸堆壘,宛如一個沐血的殺神惡鬼。

知天厲眼神閃爍,忙不疊點頭:“是要多謝她。”

兩人再度舉杯,又是一輪推杯換盞,先前的話題在昏沈中翻了一篇,知天厲酒意上頭,不再與黎青客套,轉而敘起了平常話。

他問:“說起來,那舟光濟如今應該也才四五十歲,應該還沒到天人五衰的時候,師妹現在回來,難道是他出了什麽意外?”

“算是吧。”黎青淡淡的,沒什麽興趣的樣子,“顏如水死了,新的人皇要清算朝野,我剛好在那裏待膩了,所以把舟光濟這麽多年做的齷齪事公之於眾,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已經投好胎了。”

“……”知天厲短暫一愕,大驚失色道:“他可是蘅晚的親爹!”

“那又如何?”黎青道,“師兄以為我為何愛渡兒?是因為他的爹是舟光濟,還是因為他是從我肚子裏生出來的?”

“……”知天厲說不出話。

黎青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回沒有立馬喝下,而是拿在手中把玩,她做了一個懷念的表情:“師兄怎麽這幅表情?是太久沒見所以忘了嗎,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知天厲想起什麽,臉色微變,後背也慢慢地浸出一層冷汗。

他當然知道黎青這回回來會生事端,卻總想著她畢竟離開了這麽多年,就算真要做什麽,怎麽也要跟自己虛以委蛇一段時間才對;卻沒想到如今才剛解決妖族的事,他們兩人回到流雲宗坐下論事的第一天而已……她竟然就這麽發難?

他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借喝水的動作掩飾表情:“哈哈,那你這回回來,是想幹什麽?”

“師兄這麽緊張做什麽?黎青向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不管在渡兒還是對昭明這麽多年的照顧你都是恩多一些,難道怕我報覆?”

黎青喝下第三杯酒,同時手中瓷杯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知天厲看著她沾了酒漬的手指,反應有些遲鈍。

黎青就清醒地與這樣遲鈍的他對視,長劍如凝霜月華般化在手中,而後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驚呼之中,挑斷了知天厲的手筋。

流水一樣的血液從他小臂裏淌了出來,劇烈的疼痛叫知天厲被酒精蒙蔽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他大叫一聲,想要反抗,卻無處使力。

來參宴的大多都是黎青的人,她歸來不久,在收攏人心這方面卻很有天賦。知天厲舉目四望,一個能幫他的人都找不到,不禁憤然道:“黎青——你瘋了嗎?”

“是你瘋了,你忘了嗎師兄,我們之間是有血海深仇的。”

她的眼神冷厲漠然,手中劍卻快速行動,一片刀光劍影之後,知天厲四肢皆斷,只能無力地倒在地上。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仇人,眼中仿佛能滴出血來:“當初為了這宗主之位聯合舟光濟給我下藥,又拿昭明來威脅我立誓,害她變得瘋癲,害我們兩個分開那麽多年,還有渡兒……你敢說,他身上背負的剖丹罪名,沒有你在後面推波助瀾嗎?你縱容那個冒牌貨在流雲宗為所欲為的時候,沒想過倘若我回來了拿這個威脅我嗎?”

她手上快劍一斬,不等知天厲回應,劍尖剜了後者心臟,卻沒有半點殺了人的慎重,還有閑心回過頭來教導舟行晚:“看清楚了渡兒,斬草除根是這樣用的,你心還是太軟,玉穢就留在我這裏了,我來幫你解決他。”

舟行晚被她這全然陌生的一面嚇到,怔然說不出話。

黎青嘆了口氣,她終究對舟行晚是心軟的,不願逼得太緊,於是收了劍,又轉過來看流毓:“你呢,心裏可痛快了?”

流毓從她一出手就被這幹脆利落的劍招帥到,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黎青,見對方竟然轉過來跟自己說話,不由興奮道:“能讓我也動手嗎?”

“……”黎青盯著她,許久才說:“我雖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但也不愛濫殺無辜,我跟知天厲的恩怨已了,此間情仇,不會再連累宗內無辜的人。”

流毓有些失落,眼底的光一下泯滅幹凈。

舟行晚也才終於從黎青剛才行雲流水的殺人之態裏緩過神來,他跟知天厲沒多深厚的感情,自然是要向著黎青多一些,此時望了望門外,擔憂道:“您殺了他……長老們那邊要怎麽交代?”

“交代?”

黎青微微一笑,目光忽然淩厲一轉,她看向花辭鏡,高聲道:“接風宴上妖族來犯,妖主鏡辭只身闖宴,殺我流雲宗宗主,來人——給我拿下!”

話音甫落,原本隱於暗處維持著宴會秩序的一行弟子嘩啦啦冒了出來,手裏的長劍無不閃爍著鋒利的劍華,卻是將其對準了幼童模樣的花辭鏡,半點都不留情。

別說花辭鏡,舟行晚也嚇到了。男人面上驟變,他看著不遠處早在宴會之前就被黎青特別關照的小孩,驚訝道:“您是怎麽知道……”

“塵輕雪看出來了,我當然也看得出來。”黎青道,“渡兒你呢?你明知他的身份卻還是把他就在身邊,是因為舍不得,還是他還有別的用處?”

舟行晚張了張嘴,今天受到的一連串驚嚇太多,饒是他自覺定力良好,此時也難以瞬間回神。

黎青怎麽知道……怎麽知道他知曉花辭鏡的身份?

誠然如她所說,早在當初闖妖憩谷的時候塵輕雪就看出了花辭鏡的不對,他暗暗把事情告訴了自己,卻沒有捅出來,就是跟如今的黎青一樣,擔心他被感情牽累,會舍不得。

可——花辭鏡從一開始接近他的目的就不純,他怎麽會對一個騙子心軟?

他之所以明明知道了花辭鏡的身份還把人留在身邊,不過是覺得妖族的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他可以從花辭鏡身上下手;卻沒想到黎青眼睛這麽好,她也看出了花辭鏡的身份,還借著他的身份策劃了這樣好的一出戲?

一旁花辭鏡神色著急,求救地看著他:“哥哥、哥哥,你不要鏡兒了嗎?鏡兒只有你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舟行晚緘默著,神色覆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承認,在知道花辭鏡就是那位“妖主”的時候就斷掉了對這個人的所有心軟,可這副小孩的樣貌和聲音卻不是那麽容易割舍的,畢竟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哪兒能半點感情都沒有呢?

可是再難以割舍,舟行晚理智還在,他知道黎青做的是對的,他說不出一句為花辭鏡辯駁的話。

同時,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麽自己今天看到黎青會感到這麽奇怪,為什麽之前溫良柔軟的人一下變得那麽淩厲,他有些惆悵,以為自己孤單飄零這麽多年,終於有了歸處;又覺得松了口氣:就該這樣,就該這樣,他天生就該孤零零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的人為他負責,他也不必為誰負責。

——本該如此。

在此之前,他看到的是一位母親,直到現在,他看到的才是黎青。

並且以後一直都會是黎青。

長久的緘默有時比直白的答案更傷人心,舟行晚最終沒有回答花辭鏡和黎青的話,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答案。於是花辭鏡眼神慢慢黯淡下去,他唇角牽起了與這個年齡十分違和的自嘲弧度,黎青則微微彎了彎唇角,她叫人把花辭鏡跟流毓帶下去,又叫他們收拾好了知天厲的屍體,才問舟行晚:“渡兒,能跟娘去走走嗎?”

舟行晚沒有拒絕,也沒有拒絕的必要。

如同陌生人的母子隨意地走了一段,舟行晚始終一話不發,最後是黎青先忍不住,問他:“你就沒什麽想問問娘嗎?”

舟行晚搖頭,他本來有很多事想問,現在卻突然不重要了。

“娘還以為你至少會問一問我跟你師尊過去的那些恩怨。”黎青嘆了口氣,“渡兒,你會覺得娘太殘忍了嗎?”

舟行晚還是搖頭。

黎青看著他,眼中繾綣不舍,最終痛下決心:“渡兒,離開流雲宗吧。”

舟行晚這才有了點表情,他轉過頭來看黎青,在晚宴開始之前她就這麽說了,可他還是不解:“為什麽?”

“很多事情是沒有為什麽的。”黎青道,“渡兒,娘很想你,那具異魂占據你身體的那些年,娘一直都在想你,可是一個人一生中不是只有一件事要做的,就比如我,我最先對不起的人是我師妹,最想要補償的人也是她,流雲宗未來不會太平,你留在這裏,我會分心。”

舟行晚握緊了袖子裏的手:“可我現在不弱,我不是累贅,也可以幫您!”

“那塵輕雪怎麽辦呢?”黎青目光輕動,“我說人的一生中不是只有一件事,不是為我自己開脫,也是對你說的。渡兒,娘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是不是?可他到底是劍盟的人,過多插手其他宗門內部的事只會引火燒身,我不是一個好的母親,可也不想太過失格,希望你能過得好一點。”

想到塵輕雪,舟行晚心底像被什麽牽住一樣,他發覺自己竟然找不出理由來反駁黎青,頓了頓問:“您不介意我跟他?”

“介意什麽?你從小沒養在我身邊,能長到這麽大已不容易,我又何須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

黎青說:“你跟他走,去哪兒都好,我與聞人錯也算有過交集,他人雖然不大靠譜,心卻不差,你去劍盟不會受到為難,又或者不去劍盟,你想去別的地方也行,渡兒,你還這麽年輕,卻連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自從回來了,你總是被別人推著走,現在我回來了,你應該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用別人的記憶,看看這個世界。”

舟行晚心中略有動容:“……我知道了。”

“至於流毓……她雖然做了錯事,卻也算情有可原,我看出你不想殺她,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待在我身邊彌補過去的錯,直到債孽還清之前,我都不會讓她離開流雲宗的。”

舟行晚沒想到她為自己考慮得這麽周到,又是塵輕雪又是流毓的,連自己沒法對已神志不清的玉穢動手的事都想到了,一時感動:“娘……”

黎青嘆道:“娘只有一個願望,你偶爾回來看看,不時給我傳一條訊,讓我知道你在外面都好,可以嗎?”

舟行晚點了點頭。

他想到什麽,認真地對黎青說:“您是一個很好的母親,雖然相處不多,但以前的我幻想的時候,總覺得母親就該是像您這樣的。”

黎青鼻尖一酸,剛才還殺伐果斷的女人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露出了最柔軟的一面,她差點就要如初見舟行晚時那樣哭出來,卻硬生生忍住了,道:“還說我,塵輕雪也該等久了吧,你快回去找他吧,流雲宗的事未完,我接下來還有的忙。”

舟行晚知道她是強壯鎮定,可他也不是多擅長處理感情的人,縱然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無話可說,只好向她道別。

一襲雪色的青年早就在外面等他了,因為無意摻和流雲宗內事,今夜的晚宴他沒參加,只是後來從別人嘴裏聽說知天厲出了事,於是心急如焚地找了過來,又聽說舟行晚跟黎青離開了,直到現在見到了人才松了口氣。

他急忙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舟行晚,確認對方沒事才松了口氣:“阿晚終於回來了,可嚇死我了。”

舟行晚道:“嚇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

“是是是,阿晚沒事就好。”

塵輕雪心有餘悸地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聽說花辭鏡暴露面目把知天厲殺了——他傷勢恢覆得這麽快?”

要知道花辭鏡跟丹珩畢竟是一體同生,就算後來丹珩離開妖族,花辭鏡早有準備防了一手,卻不可能完全沒受到傷害,如今卻能當著這麽多人的殺了知天厲……怎麽想都覺得疑點重重。

於是舟行晚耐心地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慢慢地說給他聽,塵輕雪一開始還有些驚訝:“就這麽點時間,怎麽發生了這麽多事?”

舟行晚嘆氣道:“誰知道呢?”

誰知道事情怎麽就偏離成這鬼樣子了。

塵輕雪本來也只是隨便問問,沒真想得到答案,他的關註點很快偏移,忽然問:“所以阿晚的意思是……你娘同意我們的婚事了?”

“……”舟行晚額上青筋一跳,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塵輕雪眉眼彎彎:“那正好,我回劍盟叫老東西準備東西來下聘,定然不會委屈了阿晚!”

舟行晚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下什麽聘,我都被從流雲宗趕出來了,你下聘下到哪裏去?”

塵輕雪這才想起了這茬,想了半晌試探道:“那……阿晚跟我回劍盟?”

舟行晚搖頭,剛才聽黎青說了許多,他也想清楚了,確實他還年輕,沒必要拘泥於某個地方,他大可以四處去闖,舍棄原身的記憶,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這大好九州。

近處隱約的燭火明明滅滅,在舟行晚的臉上照出好看的光影,塵輕雪看他看得出神,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阿晚想去哪裏呢?”

“不到流雲宗,也不去劍盟,這天底下的去處難道還少了嗎?”

舟行晚側過頭來,慢慢看著他,直到全然把他的身影罩在眼中,才問:“那你呢?塵輕雪,你這樣問,我會誤以為無論我去哪裏,你都肯陪我。”

怎麽不會呢?塵輕雪知道他不是“誤以為”,而是邀請,不禁笑開:“是呀阿晚,不論你去哪裏,我都想陪你。”

夜幕已深,無數高垂的星子映在樹巔之外,塵輕雪靜靜看著舟行晚,眼底凝出比夜幕星辰更加溫柔的水意。

真好啊。他想:九州河山大好,往前那些看膩了的事或者物,他都可以陪著這個人從頭看一遍。

從朝到暮,掠春至冬,哪怕白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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