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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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
“萬事俱備，只欠店名。”
在深明的最後一天，距離開張還有整十天，最後一刻，東家們開了個潦草的視頻會議。
張舒渺是營銷總監，“我們這次目標都是些老年人，一定不能娶太過於高深的名字，越接地氣越好。”
白枝無腦聽她的，“那我想的聽雨樓望春閣這些都不能用了。”
張：“用不了，再想想。”
李執瑾在畫海報，“我覺得這個名字吧，問咱們公司CEO，沒人比她更會了。”
“對啊，CEO在哪呢？”
CEO在收拾東西，翻箱倒櫃，叮鈴咣啷的響個不停。
但她聽見了，頂著草帽伸出腦袋，“在這呢。”
“好的！”張舒渺，“知道你早就想好名字了，快說來驚艷我們一下子。”
瞬間的靈機一動，“康加樂吧，怎麽樣？”
張舒渺眼睛一瞇，“不會是健康加快樂的意思吧？”
“對。”
“……”
——
空曠的原野上，紅色賽車急馳而過，一陣風似的一連超過三輛跑車。
駕駛座上，是一個戴著娃娃頭盔的十八歲少年，在今年這場盛會上，他一直被稱為一條東方野龍，因為他是數十位參賽選手裏面，唯一一位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眸的亞洲人。
在踢館選手來之前，他有絕對的信心拿到名次，帶著他鐘愛的戰車。
這個人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開著一輛幾十萬的國產車，這個人完全憑借技術將所有人按在鋼板上摩擦。
紅色旋風顯眼，如今都成了陪襯，用盡全力，男孩越來越沒有自信。他有點害怕下一個過彎的到來，這將是前面這個人再次一騎絕塵的時候。
原本只想拿個季軍回家，他知道自己始終不能和真正的車王抗衡，可這個新的車王一來，他獎牌都拿不到了。
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越來越快，穩健地繞過障礙，開向終點。
然後沖線。
“我們的冠軍出爐了！讓我們恭喜周寧！”
直播裏的主持人激動地解說，“我必須告訴大家！可能有的觀眾年紀小，並不知道這位的真實故事，他就是，五年前的恩格裏賽事上最年輕的車神！每一條嶄新的賽道，都留下過車神的身影。今天！他用傲人的實力告訴了我們，神歸來，依舊是神！恭喜他！他捍衛了自己的榮耀！”
直播間裏人聲鼎沸。
結束賽事的現場卻很安靜，只有永不停息的風聲，將周寧車燈上的冠軍飄帶揚起，布滿天空。
他身邊坐著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少年一頭非主流的烏黑小卷發，是一個法籍華人。
“原來你就是我的偶像……”
少年憤憤不平。
周寧：“……”
他覺得自己應該會說，你這麽大人了連自己偶像都不知道長啥樣？？
實際上卻沒有，他現在沒有心思逗小孩。
拿出手機，試了試信號，打了一個跨國電話。
……
“這就回去了。”
“行，航班號發我。”
“你就一個人來接我啊？迎接冠軍回國該有的排場呢？”
“我和我老婆。”
“切。”
“還有我老婆好朋友。”
“這還差不多，你讓蔣妹給我勸勸，幾天沒理我了。”
國內，電話掛掉，許一林看了眼身邊的蔣怡婷，而蔣怡婷，望了望身邊窩在抱枕裏，熱淚盈眶的李執瑾。
這幾天李執瑾沒少在蔣怡婷耳邊吹風，說她即將和車王談戀愛了。
這叫……幾天沒理人？
蔣怡婷眼神放平，“要不咱倆不去了。我覺得咱倆有點亮。”
許一林一下摟住她，“行，聽你的。”
蔣怡婷看向他，眼睛裏也有淚花。
他摸她頭，好像在告訴她，我都知道，我都懂。
蔣怡婷推他一下，連哭帶笑的，“你又懂了？”
他閉下眼，點下頭，“嗯，懂。”
——
周寧這邊，他把航班號確定了，發過去，就收了手機。
而後靜靜地，眺望遠方。
這樣的原野他太熟悉，曾經也是在這樣的地方，他被後人撞飛，腿上現在還有那時候留下來的鋼釘。
說是對車禍有心理陰影，不如說成年少輕狂，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
賽車這個行業，本就人才輩出，代代相傳，存續期太短，站上高峰，就意味著眾矢之的，更是不能懈怠的。
他現在，時候已經到了。
“你既然是車王，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出現？”
少年問他。
周寧笑了聲，“因為我沒天賦唄。”
“你還沒天賦。。。”少年嗤之以鼻，“那你看我有天賦嗎？”
周寧毫不猶豫道，“有。但你不是最有的。”
“誰是最有的？比你還有嗎？”
周寧楞了好一會。
“比我有。”
“那你現在不是我偶像了，帶我見他。”
周寧嗤笑一聲，“我他媽也想見他。”
擡頭看，眼裏淚光在閃爍。
天太高，地太廣。
那樣驚才絕艷的小孩，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蔣廷韋啊蔣廷韋，你說說你小子欠這個世界多少東西？
今天的車王，我替你拿了。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
康加樂養老院剛開張的那幾天，特別熱鬧，受張舒渺絕對優勢的營銷策略，很多年輕人都知道了有這麽一家全女陣容開的養老院，江南一帶獨生子女眾多，可是讓幾個人忙翻了天。
待到老人們都正式入住，又一連幾天，院裏舉辦了接二連三的表演和節目，徹底將這一整片活躍了起來，就連附近的民警，巡邏的時候都會面帶笑意地多往裏面看幾眼。
忙過這一段，正式入了秋，蔣怡婷懷孕已經三個月了。
她的癥狀特殊得很，前三個月感覺渾身都是勁兒，不動起來難受，一過三，劇烈的妊娠反應上來了，吃什麽吐什麽。那幾天許一林連個笑臉都沒有，每天在新公司，閑了就研究不同的菜譜，被新同事們笑話是家庭煮夫。
他通常以此為驕傲，反笑話一句，學著點吧。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在江南新區置了業，想讓蔣怡婷好好在家裏休息。
所有人的催促下，蔣怡婷晚上不待在養老院了，她兩個媽媽，每天都跟著她一起回家。
晚上，榮淑燕皺著眉，看兒子新帶回來的菜譜，“這就是你說的甜甜的酸菜魚？”
許一林，“不行嗎？”
“……”
蔣怡婷自己很愛吃甜的，比如巧克力。但懷孕後的她喜好成了酸甜，偏重口，這兩天一直念叨著酸菜魚。
“一邊待著吧。”榮淑燕拎他菜譜走了。
很習慣地扔垃圾桶裏。
然後去廚房幫劉若梅的忙。
許一林見怪不怪，他這人平常搞點飯吃還行，這種時候就該遭人嫌棄了。
他看著兩老人的背影，“兩位媽媽，我老婆去哪了？”
榮淑燕轉身，要打人的前兆，“你不是去接了嗎？”
許一林一下子站直，“她告訴我你們去接。”
“……”
“行，又加班了。”
脫了的衣服也不穿了，許一林拿車鑰匙，推門往外面走。
去康加樂的路上，他撥通了電話。
“在哪裏？”
“嗯……”
聲音雜，似乎有歌。
許一林速度慢了些，“在外面？”
“好吧，在酒吧——”
“……”他沈沈嘆口氣，無奈道，“和誰？”
“枝枝。”
“行了，發地址。”
不讓她在這三個月裏喝酒，竟然把人都逼到酒吧去了，許一林在路上有點懊悔。
直到到地方，才看見，她老婆完全是被動的一個，面前的杯子滿滿當當，也沒有口紅印，還沒動過，酩酊大醉的是白枝。
“……”他撥了電話給張小雷，沒一會，來人把醉了的弄走了。
蔣怡婷瞇著眼，拉他手，黏黏糊糊不願意走。
許一林表情嚴肅，碰了碰她的臉，發現也是喝了點，應該是心情到了，突然想起來自己不能喝。
“抱著走？”
蔣怡婷懷了孕胖了點，一直記掛在心上，立馬搖頭，“不，我重。”
“凈胡說。”不管她，許一林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控著她腰的那只手還能把她往上扶一下，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去勾上她的包，再抱穩。
這會許一林是顧不上什麽社恐不社恐，他好像是和蔣怡婷在一起後，就變得不社恐了，因為心裏一直惦記著她。
他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他把蔣怡婷放在心上，蔣怡婷的任何事都能牽動他。
走出這個酒吧，每走一步，許一林心都在跳動，他覺得自己的手臂越來越有力量，腳下的路越來越堅實。
他這個家，越來越圓滿，越來越讓他有歸屬感，連想好要跟她發點脾氣的事，都忘記了。
走到車跟前，蔣怡婷緊緊抓著他不放手，“你生氣了嗎？”
許一林看她眼，眉心一動，挑眉笑了下，“沒生氣。”
“我今天，”蔣怡婷說，“真的沒想要喝酒來著。”
“嗯，信你，下不下來？”
“等一會，我跟你解釋完。”
他勾唇，“行，慢慢說。”
蔣怡婷變得很認真，“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你真好。”
“嘖，”許一林直接把自己的感想說出來，“怎麽回事，果然是兩口子，感性都一起感。”
蔣怡婷勾緊他脖子，“啊？”
他笑著抱緊她，打開車門把她放進去，“啊什麽？好了，咱回家！”
蔣怡婷怔怔望著他，目光好似透過這個人，落到了他曾經經歷過的畫面上。
今天她見了一個人，來自遠方的親戚。
蔣平和的女兒，也就是周桃，今天帶著她爸，來見她了。
想求得她的原諒。
蔣怡婷也納悶，有什麽了不得的事，讓大爸帶禮物上門來求她原諒。
……
“我是想著，這種事得讓你知道。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在養老院的待客區，這天下午，院裏的人組團去跳廣場舞了，只有白枝一個人在，她心情不好，自己在房間裏消化，接待親戚的，是蔣怡婷自己。
她印象中對周桃的感覺還挺好的，是個高挑的名校畢業生。
結果上來就開門見山。
蔣平和自己溜達自己的。
“什麽人命關天的事？”
周桃理性十足地說，“小婷，你知道你家廷韋為什麽會死嗎？”
蔣怡婷眼底神情一下子變了，手不自在地在腿上搭著，“我不想說這件事。”
“不是奶奶的原因。”周桃說，“你也別怪我，我是個律師，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利欲熏心，不過現在我確定，自己還是個追求真相的人。參加完小韋的葬禮後，我想了很久，我調取了奶奶的病例，給專業人士做了分析，出了一份分析報告。”
東西拿出來，就連蔣平和都坐不住了，趕忙跑過來，“不是，閨女，你這是幹什麽？”
周桃淡淡看了他一眼，“爸，難道你還以為我是帶你來住養老院的嗎？”
說完把東西從包裏拿出來，直接遞給蔣怡婷。
蔣平和渾身像塌下去了，跌坐在椅子上，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罪犯。
“這份報告有足夠的權威證明，奶奶不具備故意殺人的能力。”
蔣怡婷蹙眉聽著。
“除非有足夠的心理暗示，讓她形成執念，忘掉所有，只記得這一件事。為此，我找到了當時在深明你家的鄰居，和養老院的工作人員詢問，他們的證詞足以說明，是我爸，蔣平和先生，多次在各種場合，教唆蔣廷韋的無用，和他給你家人帶來的負擔，這才導致悲劇的發生。”
好一會，蔣怡婷找到自己的呼吸。
“所以呢？”
“我意思是，錯就是錯，應該要為此付出代價，我建議你報警，這已經算是一場刑事案件。”
“……”
“後來我質問過我爸，我爸說，你先生，也就是許一林，他也知道這件事，還曾經跟我爸動過手。不過你肯讓我們進來，很顯然他沒有告訴你，那這個人的人品你也應該多考慮考慮。這是我作為姐姐，對你的提醒。”
說完，周桃留下了一張名片，“有需要的話可以叫我。”
隨後套上衣服，離開，沒有再多一句廢話。
而蔣平和，已經癱在椅子上不會動彈。
量他再怎麽分辨，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女兒竟然要把自己送進監獄。
蔣怡婷沒有多看他一眼，很快先站起身，去把門和窗戶都打開。
只是說了一句，“很害怕吧？”
蔣平和怔怔望著她。
沒有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蔣怡婷也不願意去想。
“我想過會是你。”擡起眼，她眼底通紅一片，“在我印象中，你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但我沒想到，你的心也是這樣狠。”
蔣平和已經不想爭辯，他已經被剛才親生女兒的話完全擊潰了。
“坦白說，也就是你在工作上找不到一點錯處，不然你早不會出現。”蔣怡婷聲音越發飄。
“我跟你這樣的人沒什麽好說的，我好奇為什麽同在一個屋檐下，你會心理扭曲成這樣。或許，是因為你有一個比你厲害很多的妻子。”
“沒有！我不是！”
蔣平和突然大叫。
蔣怡婷也笑了，感覺這世間荒唐。
隨即，她走出房門，撐在門邊，手慢慢的，扶上自己的後腰，肚子稍微的顯現出來，她能感覺到，裏面有一個小生命。
在盡力的，平覆她的情緒。
“你就應該，一輩子帶著懺悔活下去。你不是最擅長當上帝嗎？那你，也做一做你女兒手下的螻蟻吧。”
也嘗一嘗，這樣的滋味。
走出這扇門，蔣怡婷喊了保安。
看著那人被拖出去，看著那人佝僂著背逐漸走遠。
一滴滾燙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緊跟著一連串，連成了線。
她擡頭望向天，腦子裏想到了很多事。
這幾年，風風雨雨，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小韋會怪她嗎？
不會，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有些人活這一世，就不配有個結局。
在可預見的陰溝路上，繼續走著吧。
至於許一林……
她曾經失去過。
那時候想要把得到的都扔掉，總嫌自己不夠痛。
千千萬萬次，她都努力爬出來，總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告訴自己，痛過了，記得一一撿回。
因為那都是好東西，而我，值得。
——
蔣怡婷和許一林走在傍晚的陽光裏。
那天天氣晴朗，夕陽正好，不夠似火，但還算熱烈。
和他們的年紀一樣。
“許一林。”
“嗯？”
“我是不是特別任性？”
“說什麽呢？”
蔣怡婷緊緊抓著許一林的胳膊，“我感覺，我們倆的關系好像一直都是我占主導，除了高考之後那一次，你沒讓我如願外，其他每一次，我總是霍霍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纏人了？所以才想著跟了我算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高考那次，許一林也讓她如願了。
告白的是她，不想要在一起的，也是她。
看似她受傷害，其實她是得到了一個正好分別的理由。
“我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許一林ber的彈了她一下，彎腰和她平視著說話。
“那我倆太合適了，我一個縮頭烏龜，就得跟你這麽個放不了手的姑娘。”
“……”
太合適了！蔣怡婷感嘆，“沒錯。”
“什麽沒錯？”
她誇張道，“你就是縮頭烏龜，喜歡人，不，敢，說！”
他笑著抱住她，“怎麽那麽可愛？”
“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許一林回想了一下，“……不知道啊。喜歡你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啊？很小的時候吧可能。”
蔣怡婷埋進他懷裏。
幸好你真的愛我。
所以以後，我也可以愛你了。
海邊一場不期而至的美好日落。
恭送我們的青春落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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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明的最後一天，距離開張還有整十天，最後一刻，東家們開了個潦草的視頻會議。
張舒渺是營銷總監，“我們這次目標都是些老年人，一定不能娶太過於高深的名字，越接地氣越好。”
白枝無腦聽她的，“那我想的聽雨樓望春閣這些都不能用了。”
張：“用不了，再想想。”
李執瑾在畫海報，“我覺得這個名字吧，問咱們公司CEO，沒人比她更會了。”
“對啊，CEO在哪呢？”
CEO在收拾東西，翻箱倒櫃，叮鈴咣啷的響個不停。
但她聽見了，頂著草帽伸出腦袋，“在這呢。”
“好的！”張舒渺，“知道你早就想好名字了，快說來驚艷我們一下子。”
瞬間的靈機一動，“康加樂吧，怎麽樣？”
張舒渺眼睛一瞇，“不會是健康加快樂的意思吧？”
“對。”
“……”
——
空曠的原野上，紅色賽車急馳而過，一陣風似的一連超過三輛跑車。
駕駛座上，是一個戴著娃娃頭盔的十八歲少年，在今年這場盛會上，他一直被稱為一條東方野龍，因為他是數十位參賽選手裏面，唯一一位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眸的亞洲人。
在踢館選手來之前，他有絕對的信心拿到名次，帶著他鐘愛的戰車。
這個人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開著一輛幾十萬的國產車，這個人完全憑借技術將所有人按在鋼板上摩擦。
紅色旋風顯眼，如今都成了陪襯，用盡全力，男孩越來越沒有自信。他有點害怕下一個過彎的到來，這將是前面這個人再次一騎絕塵的時候。
原本只想拿個季軍回家，他知道自己始終不能和真正的車王抗衡，可這個新的車王一來，他獎牌都拿不到了。
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越來越快，穩健地繞過障礙，開向終點。
然後沖線。
“我們的冠軍出爐了！讓我們恭喜周寧！”
直播裏的主持人激動地解說，“我必須告訴大家！可能有的觀眾年紀小，並不知道這位的真實故事，他就是，五年前的恩格裏賽事上最年輕的車神！每一條嶄新的賽道，都留下過車神的身影。今天！他用傲人的實力告訴了我們，神歸來，依舊是神！恭喜他！他捍衛了自己的榮耀！”
直播間裏人聲鼎沸。
結束賽事的現場卻很安靜，只有永不停息的風聲，將周寧車燈上的冠軍飄帶揚起，布滿天空。
他身邊坐著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少年一頭非主流的烏黑小卷發，是一個法籍華人。
“原來你就是我的偶像……”
少年憤憤不平。
周寧：“……”
他覺得自己應該會說，你這麽大人了連自己偶像都不知道長啥樣？？
實際上卻沒有，他現在沒有心思逗小孩。
拿出手機，試了試信號，打了一個跨國電話。
……
“這就回去了。”
“行，航班號發我。”
“你就一個人來接我啊？迎接冠軍回國該有的排場呢？”
“我和我老婆。”
“切。”
“還有我老婆好朋友。”
“這還差不多，你讓蔣妹給我勸勸，幾天沒理我了。”
國內，電話掛掉，許一林看了眼身邊的蔣怡婷，而蔣怡婷，望了望身邊窩在抱枕裏，熱淚盈眶的李執瑾。
這幾天李執瑾沒少在蔣怡婷耳邊吹風，說她即將和車王談戀愛了。
這叫……幾天沒理人？
蔣怡婷眼神放平，“要不咱倆不去了。我覺得咱倆有點亮。”
許一林一下摟住她，“行，聽你的。”
蔣怡婷看向他，眼睛裏也有淚花。
他摸她頭，好像在告訴她，我都知道，我都懂。
蔣怡婷推他一下，連哭帶笑的，“你又懂了？”
他閉下眼，點下頭，“嗯，懂。”
——
周寧這邊，他把航班號確定了，發過去，就收了手機。
而後靜靜地，眺望遠方。
這樣的原野他太熟悉，曾經也是在這樣的地方，他被後人撞飛，腿上現在還有那時候留下來的鋼釘。
說是對車禍有心理陰影，不如說成年少輕狂，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
賽車這個行業，本就人才輩出，代代相傳，存續期太短，站上高峰，就意味著眾矢之的，更是不能懈怠的。
他現在，時候已經到了。
“你既然是車王，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出現？”
少年問他。
周寧笑了聲，“因為我沒天賦唄。”
“你還沒天賦。。。”少年嗤之以鼻，“那你看我有天賦嗎？”
周寧毫不猶豫道，“有。但你不是最有的。”
“誰是最有的？比你還有嗎？”
周寧楞了好一會。
“比我有。”
“那你現在不是我偶像了，帶我見他。”
周寧嗤笑一聲，“我他媽也想見他。”
擡頭看，眼裏淚光在閃爍。
天太高，地太廣。
那樣驚才絕艷的小孩，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蔣廷韋啊蔣廷韋，你說說你小子欠這個世界多少東西？
今天的車王，我替你拿了。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
康加樂養老院剛開張的那幾天，特別熱鬧，受張舒渺絕對優勢的營銷策略，很多年輕人都知道了有這麽一家全女陣容開的養老院，江南一帶獨生子女眾多，可是讓幾個人忙翻了天。
待到老人們都正式入住，又一連幾天，院裏舉辦了接二連三的表演和節目，徹底將這一整片活躍了起來，就連附近的民警，巡邏的時候都會面帶笑意地多往裏面看幾眼。
忙過這一段，正式入了秋，蔣怡婷懷孕已經三個月了。
她的癥狀特殊得很，前三個月感覺渾身都是勁兒，不動起來難受，一過三，劇烈的妊娠反應上來了，吃什麽吐什麽。那幾天許一林連個笑臉都沒有，每天在新公司，閑了就研究不同的菜譜，被新同事們笑話是家庭煮夫。
他通常以此為驕傲，反笑話一句，學著點吧。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在江南新區置了業，想讓蔣怡婷好好在家裏休息。
所有人的催促下，蔣怡婷晚上不待在養老院了，她兩個媽媽，每天都跟著她一起回家。
晚上，榮淑燕皺著眉，看兒子新帶回來的菜譜，“這就是你說的甜甜的酸菜魚？”
許一林，“不行嗎？”
“……”
蔣怡婷自己很愛吃甜的，比如巧克力。但懷孕後的她喜好成了酸甜，偏重口，這兩天一直念叨著酸菜魚。
“一邊待著吧。”榮淑燕拎他菜譜走了。
很習慣地扔垃圾桶裏。
然後去廚房幫劉若梅的忙。
許一林見怪不怪，他這人平常搞點飯吃還行，這種時候就該遭人嫌棄了。
他看著兩老人的背影，“兩位媽媽，我老婆去哪了？”
榮淑燕轉身，要打人的前兆，“你不是去接了嗎？”
許一林一下子站直，“她告訴我你們去接。”
“……”
“行，又加班了。”
脫了的衣服也不穿了，許一林拿車鑰匙，推門往外面走。
去康加樂的路上，他撥通了電話。
“在哪裏？”
“嗯……”
聲音雜，似乎有歌。
許一林速度慢了些，“在外面？”
“好吧，在酒吧——”
“……”他沈沈嘆口氣，無奈道，“和誰？”
“枝枝。”
“行了，發地址。”
不讓她在這三個月裏喝酒，竟然把人都逼到酒吧去了，許一林在路上有點懊悔。
直到到地方，才看見，她老婆完全是被動的一個，面前的杯子滿滿當當，也沒有口紅印，還沒動過，酩酊大醉的是白枝。
“……”他撥了電話給張小雷，沒一會，來人把醉了的弄走了。
蔣怡婷瞇著眼，拉他手，黏黏糊糊不願意走。
許一林表情嚴肅，碰了碰她的臉，發現也是喝了點，應該是心情到了，突然想起來自己不能喝。
“抱著走？”
蔣怡婷懷了孕胖了點，一直記掛在心上，立馬搖頭，“不，我重。”
“凈胡說。”不管她，許一林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控著她腰的那只手還能把她往上扶一下，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去勾上她的包，再抱穩。
這會許一林是顧不上什麽社恐不社恐，他好像是和蔣怡婷在一起後，就變得不社恐了，因為心裏一直惦記著她。
他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他把蔣怡婷放在心上，蔣怡婷的任何事都能牽動他。
走出這個酒吧，每走一步，許一林心都在跳動，他覺得自己的手臂越來越有力量，腳下的路越來越堅實。
他這個家，越來越圓滿，越來越讓他有歸屬感，連想好要跟她發點脾氣的事，都忘記了。
走到車跟前，蔣怡婷緊緊抓著他不放手，“你生氣了嗎？”
許一林看她眼，眉心一動，挑眉笑了下，“沒生氣。”
“我今天，”蔣怡婷說，“真的沒想要喝酒來著。”
“嗯，信你，下不下來？”
“等一會，我跟你解釋完。”
他勾唇，“行，慢慢說。”
蔣怡婷變得很認真，“我就是，突然覺得，有你真好。”
“嘖，”許一林直接把自己的感想說出來，“怎麽回事，果然是兩口子，感性都一起感。”
蔣怡婷勾緊他脖子，“啊？”
他笑著抱緊她，打開車門把她放進去，“啊什麽？好了，咱回家！”
蔣怡婷怔怔望著他，目光好似透過這個人，落到了他曾經經歷過的畫面上。
今天她見了一個人，來自遠方的親戚。
蔣平和的女兒，也就是周桃，今天帶著她爸，來見她了。
想求得她的原諒。
蔣怡婷也納悶，有什麽了不得的事，讓大爸帶禮物上門來求她原諒。
……
“我是想著，這種事得讓你知道。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在養老院的待客區，這天下午，院裏的人組團去跳廣場舞了，只有白枝一個人在，她心情不好，自己在房間裏消化，接待親戚的，是蔣怡婷自己。
她印象中對周桃的感覺還挺好的，是個高挑的名校畢業生。
結果上來就開門見山。
蔣平和自己溜達自己的。
“什麽人命關天的事？”
周桃理性十足地說，“小婷，你知道你家廷韋為什麽會死嗎？”
蔣怡婷眼底神情一下子變了，手不自在地在腿上搭著，“我不想說這件事。”
“不是奶奶的原因。”周桃說，“你也別怪我，我是個律師，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利欲熏心，不過現在我確定，自己還是個追求真相的人。參加完小韋的葬禮後，我想了很久，我調取了奶奶的病例，給專業人士做了分析，出了一份分析報告。”
東西拿出來，就連蔣平和都坐不住了，趕忙跑過來，“不是，閨女，你這是幹什麽？”
周桃淡淡看了他一眼，“爸，難道你還以為我是帶你來住養老院的嗎？”
說完把東西從包裏拿出來，直接遞給蔣怡婷。
蔣平和渾身像塌下去了，跌坐在椅子上，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罪犯。
“這份報告有足夠的權威證明，奶奶不具備故意殺人的能力。”
蔣怡婷蹙眉聽著。
“除非有足夠的心理暗示，讓她形成執念，忘掉所有，只記得這一件事。為此，我找到了當時在深明你家的鄰居，和養老院的工作人員詢問，他們的證詞足以說明，是我爸，蔣平和先生，多次在各種場合，教唆蔣廷韋的無用，和他給你家人帶來的負擔，這才導致悲劇的發生。”
好一會，蔣怡婷找到自己的呼吸。
“所以呢？”
“我意思是，錯就是錯，應該要為此付出代價，我建議你報警，這已經算是一場刑事案件。”
“……”
“後來我質問過我爸，我爸說，你先生，也就是許一林，他也知道這件事，還曾經跟我爸動過手。不過你肯讓我們進來，很顯然他沒有告訴你，那這個人的人品你也應該多考慮考慮。這是我作為姐姐，對你的提醒。”
說完，周桃留下了一張名片，“有需要的話可以叫我。”
隨後套上衣服，離開，沒有再多一句廢話。
而蔣平和，已經癱在椅子上不會動彈。
量他再怎麽分辨，也想象不到，自己的女兒竟然要把自己送進監獄。
蔣怡婷沒有多看他一眼，很快先站起身，去把門和窗戶都打開。
只是說了一句，“很害怕吧？”
蔣平和怔怔望著她。
沒有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蔣怡婷也不願意去想。
“我想過會是你。”擡起眼，她眼底通紅一片，“在我印象中，你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但我沒想到，你的心也是這樣狠。”
蔣平和已經不想爭辯，他已經被剛才親生女兒的話完全擊潰了。
“坦白說，也就是你在工作上找不到一點錯處，不然你早不會出現。”蔣怡婷聲音越發飄。
“我跟你這樣的人沒什麽好說的，我好奇為什麽同在一個屋檐下，你會心理扭曲成這樣。或許，是因為你有一個比你厲害很多的妻子。”
“沒有！我不是！”
蔣平和突然大叫。
蔣怡婷也笑了，感覺這世間荒唐。
隨即，她走出房門，撐在門邊，手慢慢的，扶上自己的後腰，肚子稍微的顯現出來，她能感覺到，裏面有一個小生命。
在盡力的，平覆她的情緒。
“你就應該，一輩子帶著懺悔活下去。你不是最擅長當上帝嗎？那你，也做一做你女兒手下的螻蟻吧。”
也嘗一嘗，這樣的滋味。
走出這扇門，蔣怡婷喊了保安。
看著那人被拖出去，看著那人佝僂著背逐漸走遠。
一滴滾燙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緊跟著一連串，連成了線。
她擡頭望向天，腦子裏想到了很多事。
這幾年，風風雨雨，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小韋會怪她嗎？
不會，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有些人活這一世，就不配有個結局。
在可預見的陰溝路上，繼續走著吧。
至於許一林……
她曾經失去過。
那時候想要把得到的都扔掉，總嫌自己不夠痛。
千千萬萬次，她都努力爬出來，總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告訴自己，痛過了，記得一一撿回。
因為那都是好東西，而我，值得。
——
蔣怡婷和許一林走在傍晚的陽光裏。
那天天氣晴朗，夕陽正好，不夠似火，但還算熱烈。
和他們的年紀一樣。
“許一林。”
“嗯？”
“我是不是特別任性？”
“說什麽呢？”
蔣怡婷緊緊抓著許一林的胳膊，“我感覺，我們倆的關系好像一直都是我占主導，除了高考之後那一次，你沒讓我如願外，其他每一次，我總是霍霍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纏人了？所以才想著跟了我算了。”
說是這樣說，其實高考那次，許一林也讓她如願了。
告白的是她，不想要在一起的，也是她。
看似她受傷害，其實她是得到了一個正好分別的理由。
“我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許一林ber的彈了她一下，彎腰和她平視著說話。
“那我倆太合適了，我一個縮頭烏龜，就得跟你這麽個放不了手的姑娘。”
“……”
太合適了！蔣怡婷感嘆，“沒錯。”
“什麽沒錯？”
她誇張道，“你就是縮頭烏龜，喜歡人，不，敢，說！”
他笑著抱住她，“怎麽那麽可愛？”
“你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許一林回想了一下，“……不知道啊。喜歡你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啊？很小的時候吧可能。”
蔣怡婷埋進他懷裏。
幸好你真的愛我。
所以以後，我也可以愛你了。
海邊一場不期而至的美好日落。
恭送我們的青春落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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