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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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婚禮前一天。

白天,他們去民政局領了證,下午,所有人都來了,蔣怡婷需要從自己家出去,所以這一夜,她在自己家裏過。

三個伴娘,都在她家裏,她媽媽很早就帶老爸和小韋去了外面,這一夜留給年輕人。

至於去哪,蔣怡婷打了個電話,說是到榮姨那邊去了。

“哈哈你們這估計是最融洽的親家關系了。”

張舒渺一來了就笑她。

為什麽呢,因為剛一落地,這姑娘就給她派上了任務,她一個人在家裏給她剪視頻。

其餘幾個,都不知道去哪了。

張舒渺是一個幹練的精英女性,好不容易因為點事請了假,回來還得打工。

雖然她給錢。

嗯,但是她給錢。

庫庫幹。

手機電話連著,對面叮鈴咣啷的一堆聲音,她疑惑,“怎麽感覺像是中學時代的課桌桌椅?”

電話那頭,蔣怡婷樂,“猜對了,不愧是我渺。”

“什麽??”張舒渺氣道,“你們在學校!”

“噓——”

“這麽有意思的行動你不帶我去?”

蔣怡婷笑,“可我的視頻咋辦呀,我剪輯技術比你可差遠了,沒事的,在電腦上看也一樣。”

沒錯,這一堆視頻張舒渺的確看的怪高興,“哎,采訪你一下,蔣同學,為什麽大家都喜歡記錄你?”

蔣怡婷:“這應該采訪你呀,姝渺同學。”

“你叫李執瑾來回答我,這人從我來了一直躲我呢,不開心。”

正研究那老舊多媒體的李執瑾:“……”

救命,她是個純I人。

蔣怡婷樂笑,“不是,人家都不認識你,你在說什麽。”

“嘖,我認識她呀,等明天晚上你洞房花燭,我去找她聊天。”

蔣怡婷:“呃……”

李執瑾:“……”

偷聽全程地許一諾在椅子上坐著,發出晚上第一聲爆笑。

她們這個秘密行動,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這個夜晚飛快地過去,清晨,太陽剛剛升起來的時候,男方這邊的車隊浩浩蕩蕩開來了。

頭一輛車,周寧這個手握三本駕駛證的人在開。

他也有點郁悶。

過了個年回來,沒上幾天班,不僅室友要結婚,連車神的名號都被一小孩搶了。

想當初張小雷都沒搶過他。

他打了個哈欠,問後座的許一林,“我今天一定可以見到蔣廷韋是吧?”

許一林:“能,註意點,別嚇到他。”

“知道知道,你都說幾遍了。”

來的太早了,外面溫度有點冷,許一林跟他說慢點開,結果就是,在一個紅綠燈那裏堵住了。

車隊被分成兩截,頭一輛車通過,其餘都停在那個路口。

許一林接了個電話。

“老許!出事了。”

一聽這兩字他頭皮一個激靈,“說。”

“我媳婦剛才說,你老婆電話打不通了。”

“……”

——

最末尾一輛車上,坐著兩個女孩。

此時她們已經悄悄的離開了大部隊,帶著車花駛向另一個方向。

“這學校是空的?不會打擾別人?”楊梅梅越開越覺得不對。

“不知道啊,咱看看地址對不對。”

白枝拿手機出來看了很多遍,又給李執瑾打電話,才問清了,“是空的,市一中老校區。”

楊梅梅嘆了口氣。

“天,蔣怡婷太會玩了。”

她打開了車載音樂。

這一天,就這麽驚心動魄地開始了。

誰能想到,破鏡重圓可以這樣圓。

這才多久。

楊梅梅覺得自己還是個家裏被慣著的孩子,有人已經辦婚禮了。

辦就辦,還致力於把浪漫主義四個字刻在骨子裏,把一個許一林都寵上天去了。

“他們結婚的視頻我非得看個七八遍。”

白枝:“哈哈哈,不是,我的結婚視頻咋沒見你看那麽多遍?”

楊梅梅瞅她,“你那叫結婚嗎?哦,就我們幾個吃頓飯,啥也沒有,我跟你說,以後你補辦的時候就照他們這個標準來,我指定不掉鏈子。”

“……我也沒辦法,我覺得有點太早了,能不能走下去都不一定。”

“少夫人不願意當啊?”

“不怎麽願意,我害怕。”白枝悶悶地說,“我想有我自己的事。證可以領,婚禮就算了,我擔心我笑不出來。”

楊梅梅無聲地搖頭,“我基本懂,那你就先考吧,或者找工作。”

另一邊,許一林到了蔣怡婷家裏。

家的確是沒人,他找了找和平裏附近的停車位,先安排了後面的車該去哪。

至於他,換了周寧,上第一輛車。

心中的著急在這一刻浮上表面,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蔣怡婷不可能會逃婚的。

想著,他微信突然響了一下。

打開一看,蔣怡婷給他發來了地址。

飛快點進去,他一眼看出,那是,市一中老校區。

去年剛剛畢業了最後一批學生,今年暫時停滯著,具體要怎麽建還沒說。

方向盤一打,他拐出了小區。

黑著臉給打了電話過去。

蔣怡婷很快就接了,“餵~”

聽到這一聲。

許一林所有心力似乎散盡了。

他說不出什麽胡鬧的話,就說了句,“我快到了。”

她笑,“好,等你呢。”

距離很近,半條街的功夫。

那一年蔣怡婷沒有走讀,他一直沒有細想原因,覺得頂多,叔叔阿姨壓力大,她想給家人減負。

家人生病那樣讓人感到無力和傾頹的事情,他以為只有他在經歷。

“蔣怡婷。”

“嗯?”

許一林餘光掃過周邊的風景,“這條路我走過。”

對面安靜了會,“哪條?”

他沈沈說,“從市一中,到和平裏,這條路,我走過。”

很多遍,多到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那些都是逆行,總是趕不上綠燈,今天我順流,很快就能到。”

蔣怡婷遲遲沒有回覆。

她那邊很安靜。

過了會,許一林說,“在哪裏?我到了。”

她才說,“你的教室。”

電話並沒有掛斷,整個校園裏空無一人,門應該是鎖的,但今天開了。

許一林想到,那一年,新校長是教重點班地理的,蔣怡婷理轉文,地理不在話下,校長很喜歡她。

他的教室在一樓。

他走著走著跑起來,進到這座老舊的高三大樓,他握緊拳頭停了一下。

一樓的大廳,有一面墻常年貼著成績單和各科紅榜,那面墻傷痕累累。卻也有種魔力,一切好像回到了過去。

他戰戰兢兢地走向那個教室,腦子裏想到的,是無數次自己從這裏逃離的情形。

還有,她逃課下來,在水房裏問他那一次。

那次是許一林記憶中學生時代的巔峰,因為題真的簡單。

後來出成績後,蔣怡婷在這面墻面前激動地對著他笑,比他都開心。

走的熱淚盈眶。

算了。他又能說什麽。蔣怡婷每一次總能別出心裁地刺中他,讓他甘願陪她荒唐。

走到那個教室,裏面空無一人。

但課桌什麽的都擺的很整齊,盡管有的已經破敗不堪。

推門進去。

“你不在這。”

“嘿嘿。”手機的電話,蔣怡婷又笑了,“待會別哭哦。”

“……”

“坐到正中間的位置,然後看著大屏幕。雖然多媒體實在是很破,但是還勉強能用。”

他去坐到那裏。

蔣怡婷還是沒有掛電話。

他把手機平攤到桌子上,多媒體突然發出了聲音。

一陣嘟嘟聲。

然後她出現了。

“Hi~”

像是在臥室裏,背後是帶著小粉花的壁紙,她穿著紅白相間的毛衣。

捂了捂嘴,她看起來有點緊張。

可一看到她,許一林就不緊張了。

“結婚呢,是一件大事。不想那麽普通地結,也不想太招搖的結。我想,這件事最重要的是你,許一林,我願意嫁給你。”

她像在自言自語,或者演情景劇,說完自己笑了幾聲。

很安靜。

只有她的聲音。

隔著屏幕,她說,“每個年齡段的我,都期待這一天。”

伴隨著這句話,屏幕滅掉,慢慢的,浮現出教室的影子。

這是一段很有感覺的運鏡,從教室門口,到畫面裏唯一的女主角面前。

“餵,發什麽呆?你竹馬哥還沒回來?”

這是十八歲的蔣怡婷。

那是高三,因為教室裏貼著紅色的橫幅。

她的樣子比起現在沒太多變化,只是眼神要空洞很多。

看到鏡頭,才笑了下,比了個耶。

“看看這個憂郁的女子。”鏡頭外的人嘖嘖感嘆,“看她多美,我一藝術生都比不過。”

蔣怡婷瞪了鏡頭一眼,“別亂說。”

“哎,你打電話問問,感情那麽好。”

她一點不反感鏡頭,反而盯著,“那又怎樣?有的人就是走著走著就散了。”

“你不會哭了吧?”

她搖頭,“沒有。”

可她聲音的確有點抖,知道自己瞞不過,轉過臉去。

鏡頭直接移到跟前,像是相機被放在了桌子上,攝像的人坐了下來。

畫面裏,只有蔣怡婷的下半張臉。

“請問,蔣同學,你去看過那麽多次,怎麽這次如此的誇張。”

“因為他在。”

“啊?”

“嗯。”

“他在,和你傷心,這兩件事是怎麽同時發生的?”

過了會,蔣怡婷才出聲,“他,他們班班長,在給他講題呢。他們在一起坐著。”

“啊?男生女生?”

“女生。”

這樣的情緒很稀奇,蔣怡婷聲音輕,可是說話很頻繁。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很在意才會這樣。

“瑾瑾,我以為他只會讓我給他講題呢。”

“可是也很正常,快要高考了,我是文科生,我可不會那些物理大題。”

“哎,你自己信不信你說這話?”

蔣怡婷明顯的一頓,“你是不是想說,我,”

特意的音效,讓這句話變得觸動人心,像平靜湖水泛起波瀾。

“我喜歡上他了?”

畫面隨即轉變。

很多個照片,一幀一幀地在變化。

那時候臨近高考,李執瑾已經拿到了藝校的入場券,文化課成績不發愁,每天閑著,就在教室裏拍,不過她相機裏大部分,還是蔣怡婷。

沒別的,她長的好看是其次,主要她還很上鏡。

從教室,拍到水房,再拍到樓梯間,宿舍,食堂。

各種各樣的蔣怡婷,最後定格在一張畢業照上。

緩慢的幾秒鐘,畫面繼續變,來到了華東政法。

視頻裏出現了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你好,我的夢中情校!哎,你也說點,是你的嗎?”

蔣怡婷就說了句,“算不上。”

“嘿?那你更想去哪?”

“你知道湘大嗎?”

“嗷~知道啊,你想去湘大?”

“是想去,可是我滑檔了。”

視頻一搖一晃地,一直在華政的牌匾那。

“嗷~你是要去找人?”

“嗯。”

“好朋友?男朋友?”

“……”

“怎麽不說話?”

好一會,蔣怡婷失落的回答,“好像都差點。”

她這裏的人聲音很低沈,乍一聽都不像她的。

畫面再轉,轉到教室裏。

教室的背景音裏,老師在講婚姻法。

依舊是這兩個聲音。

“為什麽學金融還要學法啊?”

蔣怡婷:“學金融就要學法。”

“行了,我更得轉專業了。可是學法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學婚姻法?”

蔣怡婷:“不知道。”

“學了這個對以後結婚有好處?”

“並不會。”

“你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蔣怡婷:“畢業後吧,怎麽樣?”

“啊?雖然還有三年半,但是你現在男朋友都沒有哎寶貝。”

蔣怡婷:“……別說了。”

再一轉,穿插了很多照片。

後來,變成了黑夜。

一個宿舍裏偷拍的視角,鏡頭只框住在和spss抗爭的一個單薄背影。

看起來真的是非常煩躁,把眼睛和睡衣外套都脫了,在桌子前癱著。

“婷~睡吧。”

她說,“想睡呢,但不做出來有點睡不著。”

“那你咋不和她們一道去泡圖書館?”

她轉頭看了鏡頭上方一眼,“這不是不想你一個人在宿舍嗎?你在幹嘛?”

拍攝者明顯頓了頓,再說出來的話大聲了很多,也高興了很多,“我也在研究實驗呢,我發現生物科學真的好有意思,比金融好多了。”

她笑了笑,“好,你打算幾點睡呢?”

“早著呢,我得觀察。”

“那,介意我打個電話嗎?”

“當然不,你隨便,我戴著耳機呢。”

“好。”

然後,視頻被加速,好像過了挺久,她一直坐著,沒打出這個電話。

後來,終於拿手機,打通了。

視頻裏,蔣怡婷從原本的猶豫,到後來地小心翼翼,再到後來,她沈浸的進入學習中,時不時地,聽見對面聲音,聊幾句。

……

這段仿佛沒有盡頭。

最後一分鐘,視頻轉向了晴朗的夏天。

大家都在宿舍裏收拾東西,堆了滿滿的一桌。

“蔣怡婷同學,請問你的東西呢?”

只有蔣怡婷這裏空。

鏡頭裏的蔣怡婷,熟悉到讓人心尖一顫,那正是她畢業後去找他的那一天,穿的那天一樣的白裙子。

“寄走了呀。”

她這個時候的狀態,和華東政法那裏判若兩人。

“都寄走,你是要去哪吧?”

她最後一次出現在張舒渺的手機鏡頭裏,依然是那樣的耀眼。

“嗯,我去找他。”

“你還在喜歡他啊?”

“哪有,我是那麽長情的人嗎?”

“不是嗎?”

“當然不是。”

至此,女孩笑了一聲。

視頻正式落幕。

多媒體暗下去。

很久,都沒有別的動靜,許一林保持看視頻的姿勢,一直坐著。

那些他沒見過的蔣怡婷,以這樣的方式,一股腦的匯聚到他眼睛裏。

這個視頻推敲起來肯定費時費力,他現在只知道,蔣怡婷從來沒有忘記過他。

她說的,已經惦記了七八年,是真的。

她沒有怪過他。

她真的一直都懂。

這自己想來都氣的想揍自己的畜牲行徑,蔣怡婷替他原諒了。

“完了嗎?”

他手機還在通著電話。

他僵硬地拿起來,“嗯。”

“好看嗎?”蔣怡婷這聲聽著還在樂。

“不好看。”

說這話,他鬢角再發顫。

“啊?”

“你在哪?”許一林只問。

“好吧,不管怎麽樣,你該來找我了。我在五樓。”

——

冷臉許一林沖上五樓,蔣怡婷一個人穿著婚紗在長椅上等他。

手裏握著高跟鞋。

她這件婚紗露著肩膀,許一林上來,快步到她身前,單膝跪下,摸摸她的手臂。

“冷不冷?”

手臂是溫熱的,他想自己西服外套脫下來,被他老婆死死拽住,“脫了不帥了。”

然後指指椅子旁邊的披肩和頭紗,“我這裏有,等你給我穿呢。”

他都沒看見。

準備去拿披肩,又被老婆拍了一下手,“要先穿鞋。”

“鞋呢?”

蔣怡婷擡手,“?”

“……哦。”

握住她的腳,認真的把鞋穿好,許一林問她,“穿過高跟鞋嗎?”

蔣怡婷:“沒。”

“舒服嗎?”

“不難受,就是有點磨腳後跟。”

然後,許一林變魔法一樣從兜裏拿出來一個白色的創可貼。

仔細幫她貼好。

擡起頭,兩人對視上。

蔣怡婷眉眼帶笑,比任何時候都直達眼底。

就這麽看著彼此,她覺得許一林要哭了。

她勾他下巴,“許一林,讓你自大。”

“……”

他跪在那,低下頭,眼淚像掉線的珍珠一樣落下來。

她的第一志願是湘大。

那雖然也和他不是一個城市,但是距離很近,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她努力找過的最靠近他的選擇。

即便那時候,他已經在未來的路上拋棄了她。

淚眼被女孩輕輕擦拭幹凈,擡頭一看,她還在這裏。

“後悔了吧?”

嗯……

後悔了。

太陽高升,半上午了。

該走了。

“那為了懲罰你,背我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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