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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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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第48章

絲絲茶香飄蕩在屋子裏, 周孟然拿起剛泡好的茶水淋在茶杯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但坐在周孟然對面的年輕人此刻卻無心欣賞, 他心中有太多的困惑, 既然先生已經決定要收陳清澹做學生, 為何還要說出那番話呢?如果先生根本沒打算收下陳清澹, 前幾日又為何讓他暗中放出消息,讓所有人誤以為陳清澹要拜師呢?

周孟然清洗好茶杯, 拎起手邊的水壺, 將涼了幾分的熱水澆在茶壺中。

靜候泡茶的間隙,周孟然終於搭理年輕人。他見年輕人一臉迷惑的樣子,突然笑了,“周青,你可是有什麽疑惑?”

周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問道:“先生, 您還收陳清澹做學生嗎?”

周孟然不可置否道:“自然。”

“那您為何又說出那番話?”

周孟然輕輕拿起茶壺, 低頭笑了下, “他這一路太順風順水了, 有才氣的人嘛, 就算外表不表現出來,心裏總有幾分傲氣。我不過是想壓壓他的傲氣罷了。”

周孟然說話只說了一半,他的確認為陳清澹有傲氣,但這點傲氣還構不成他打擊陳清澹的原因。他想要收的學生, 不僅僅要有才能,同時也要對他這個老師足夠忠心。

放出流言,將陳清澹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將他身上的傲氣磨滅, 讓他對周孟然這個老師更加重視。最後在他心灰意冷的時候,再收下他做學生,得之不易的機遇,定會讓陳清澹心中感恩戴德。

打個棒槌,給個甜棗。周孟然對掌控人心這套玩的是爐火純青。

也難怪就連姜竹言這個前首輔,也曾在私下對心腹說起,若是周孟然入朝為官,當年他可能都敵不過。

周青有些明悟,原來先生是想打壓一下他身上的傲氣啊,哼,他看那小子也傲得很,居然裝模作樣扮作君子糊弄他一年。

周孟然的想法無人得知,就連陳清澹本人也以為自己失去了拜師的機會。但陳清澹從來都不是一個輕易氣餒的人,拜師的確會讓他走一些捷徑,可不拜師也稱不上什麽損失。

很快陳清澹就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不在此事上過分糾結。

可府學中其他學子還是對此事議論紛紛,他們實在想不明白,周老先生在想些什麽,居然對陳清澹如此貶低,看來陳清澹的運氣還真是不佳。

不過陳清澹“沒有”了拜師的機會,其他人也開始躍躍欲試,琢磨著這個機遇是不是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以至於這幾日府學中的學子們都有些浮躁,就連讀書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為此,教諭們跟周孟然反映了好幾次,希望周孟然能盡快坐下收徒的決定。

周孟然對此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話。誰也摸不準他心裏在想什麽。

山腰的亭中,陳清澹將畫紙鋪在石桌上,旁邊擺放著墨水和筆。他彎腰將鎮尺壓在畫紙上,不緊不慢心平氣和,看上去真的沒有被這幾日的打擊影響到。

顧天行靠著亭柱,琢磨著怎麽安慰他這位好友。半晌後,他終於開口道:“其實不拜師也是一件好事。”

陳清澹拿起墨條,訝異地看向顧天行。

顧天行摸著柱子,片刻後說道:“陳兄你可能不太清虎楚朝中的局勢。江南府學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學府,更是朝中的一黨勢力。如今朝中以奸相張守志張黨和九王黨為首。江南府學學子形成的江南黨勢微。”

陳清澹隱約猜到了顧天行要說什麽,現在的大慶國比不上從前,讀書人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對朝政高談闊論。如今奸臣當道,這種朝中大事雖然在民間略有耳聞,但很少有人真的敢拿到明面上來說。

他們才相交一年,顧天行就如此坦誠,再加上當初對陳清澹有救命之恩。可惜現在沒有地方能回報,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拉一把顧天行,就一定會做到。

“你若是拜周老先生為師,只會引起更多人的記恨。畢竟周老先生和江南黨密不可分。他的獨子周橋生就是當朝次輔,也是江南黨的黨首。”

陳清澹哢噠一聲掰斷了墨條,他看著手裏的墨條,笑了下道:“我既然已經加入江南府學,便不怕被打上江南黨的烙印。”

顧天行聽到了陳清澹的話,心裏對他愈發敬佩,不是每一個寒門子弟都有這份膽魄的,“陳兄著實令人佩服。”

顧天行轉身看向滿山的枯木,雕零的落葉被晚秋的寒風卷起,一如這風雨飄搖中的大慶國,誰也不知道明天、後天,亦或者大後天,這艘陳腐的巨船便會在風雨中沈沒。

顧天行扶欄,難掩悲痛道:“朝局混亂,各路官員黨同伐異。民間雖一片祥和,但這種祥和的假象又能維持多久呢?”

“陳兄,”顧天行轉身看向陳清澹,“你可知我為何來江南府學?”

陳清澹是個聰明人,感覺得到顧天行或許和他是一類人,他心有所動,道:“借勢。”

顧天行楞了下,呆呆地看著陳清澹,片刻後忽然大笑道:“知我者,陳兄也。江南黨在朝中的勢力不算最好,但相較於其他黨派,已經算得上是一股清流。我想有朝一日能還朝廷一片清明,唯有借助江南黨的勢力。”

顧天行不像陳清澹全家上下只有一個人,可以放開膽子去沖,失敗了大不了自己死。他身後還有禮部尚書一家人的性命,陳清澹想不到禮部尚書會支持他。

陳清澹道:“伯父當真開明。”

顧天行搖頭道:“說來讓陳兄笑話,別看我父親是禮部尚書,卻在奸相手下每日都如履薄冰。朝中二品大員......呵,名頭好聽罷了。多少高官一旦失勢,家族也難得完好。前首輔姜竹言當年權傾朝野,退位之後姜家也迅速衰敗了。”

“與其做困獸,不如放手搏一搏。”顧天行鏗鏘有力道,“我想有朝一日可以看到海晏河清,我想把這艘開往旋渦中的大船給拉回來。陳兄,你願意和我一起嗎?”

陳清澹與顧天行對視,看到對方認真澄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帶著少年人的意氣執著。他沒再遮掩自己的野心,在這條艱難的路上,有個戰友也好。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陳清澹遙遙對顧天行拱了拱手。

顧天行大笑道:“好,好,好!大道不孤必有鄰,陳兄當真是我的知己。”

陳清澹道:“那顧兄知道現在改如何做嗎?”

顧天行臉上浮現出幾分郁悶的神色,其實他也是滿腔抱負,卻不得施展,自己只能隨波逐流地參加科考,剩下的事情還不知道該怎麽做。

顧天行知道陳清澹的聰慧,心裏猜測陳清澹怕是早有規劃,他佩服地看著對方,“陳兄可有籌謀?”

陳清澹拿起筆,點了點墨水,在紙上落下一個“忍”字。

當初姜竹言看出他的鋒芒銳氣,送了他一個“藏”字。如今他看出顧天行的天真意氣,送給他一個“忍”字。

顧天行看著圓潤規矩的大字,不明所以,“陳兄這話的意思是?”

陳清澹放下毛筆,“顧兄對人對事都足夠講義氣,卻不知日後在官場上最容易死得人,就是講義氣的人。若有朝一日我因得罪首輔落難,你可會替我求情?”

顧天行毫不猶豫道:“這是自然,我定會想辦法救你。”

陳清澹卻搖頭道:“你救我只會把自己搭進去,別忘了我們的理想是什麽。我倒下了,你還要繼續走這條路。所以今日我送你這個‘忍’字,日後萬事‘忍’字當頭,待到時機到來時,一擊必中。”

顧天行原本迷茫的心忽然敞亮,他呆呆地註視著陳清澹,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舌頭,“陳兄當真是天才。”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份官場敏銳,更何況陳清澹只是一個沒有接觸過官場的普通書生。

陳清澹失笑道:“不過是妄言一二罷了。若不是顧兄真心相托,我也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顧天行伸出右手,笑道:“好。”

陳清澹伸出左手,二人握掌。

二人齊聲道:“日後你我定會給肅清朝宇、安定天下。”

周孟然收學生的風聲傳得愈演愈烈,各方都快按捺不住的時候,他終於松口了。但卻並沒有直接說自己要收下誰,而是要面向全府學的學子傳授一堂課。

府學學子一百多個人聚集在大院裏,周孟然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坐在臺上。

陳清澹是第一次知道周孟然的模樣,看到之後就楞在了原地。

顧天行扯了扯他的袖子,“陳兄?”

陳清澹回過神,隨著顧天行一起落座,原來他那幾日遇到的鄒姓老者竟然是周孟然!鄒和周可不只有一音之差嗎?

自己當初還踹了周孟然一腳......陳清澹心中覆雜難言,他這個師父拜不上還真不奇怪。

周孟然這堂課沒有講四書五經,而是講起了治國之道,這是所有教書先生都不怎麽涉獵的。他的講解鞭辟入裏,而且深入淺出,很容易就讓人聽懂。

一眾學子抓緊時間用紙筆記下,唯有陳清澹沒有動筆,他不需要動筆,心中便已經一來一往地和周孟然“對話”了。

周孟然的目光掃視著下方,在陳清澹身上微微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撇開。

一堂課只有一個時辰便結束了。

周孟然面對一眾學子道:“想必在座諸位都已經聽聞老夫要收學生的傳聞。”

這話一處,頓時驚起波濤一片。下面的學子們炸窩了,交談之聲四起。

那個會被周孟然收下的幸運人到底是誰?反正不可能是被罵了一頓的陳清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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