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胡不歸 真相(偽)

關燈
第85章 胡不歸 真相(偽)

時間被加速得過快, 這裏已經不是元黎熟悉的夏日體感。夜空裏沒有月亮,黑咕隆咚的,襯托得寥寥幾片孤雲特別得高, 特別疏闊, 跟秋天似的。

那些淡淡的雲層後邊, 隱藏著幾顆星子, 頗為潦草地點綴在寰宇中。

越往大澤去, 越能感受到風。

它們帶著冰冷的水汽,刮過什麽都長不出來的平原, 卷過荒田裏僅剩的兩三根枯草,在元黎的心頭肆虐。

當她帶著茫然問起阿白的時候, 對方是這樣回答的。

——山門處有塊碑, 我過去看看。噢, 觀志!最後兩任觀主……是豬仔和燕赤霞。

——什麽!兩個敗家小子把我們道觀搞沒了!

元黎怒氣沖沖, 未曾察覺到此時, 阿白的沈默過於久了些。

——不是。

——什麽不是,他倆到底有什麽理由!

元黎邊走邊叫囂著, 忍不住去踢一踢路邊的小石子。那石子就開始滾動,骨碌碌滾過崎嶇不平的土路, 掉進了某個藏在暗處的坑。

她仍舊氣不平, 腳尖又踏上一枚石頭。

——這裏邊沒有你的名字。

在另一頭, 同一片寡淡的夜空下,周圍的茅草長得有數尺高。別看茅草不比磐石堅韌, 經年累月,竟也把這塊碑磨得坑坑窪窪,布滿了細碎的印記。

阿白蹲在石碑前,摩挲著上面的每一個字。

那字寫得不是很好。

他見過秋闈士子們的書卷, 整齊中帶著風骨,顯然是為考試做的準備。盧太守和裴妤等名帖就隨性得多了,龍飛鳳舞,有時候寫得快了幾筆連著,還須得仔細分辨。連燕赤霞靠抄寫經文練就的一筆字,在小課堂教胡家幼子,也綽綽有餘。

整個金鬥觀拎出來,就阿白自己,加上元黎的破字,能夠跟石碑媲美。可見造碑的人甚至舍不得請一個寫得好些的石匠。

石匠不僅字平平無奇,行文也很是一般,隨意地講了講道觀發跡的歷史,通篇透著一股子“這單生意沒幾個錢就這樣吧”的既視感。

好在金鬥觀觀主的名單不長,加上兩個毛頭師弟,堪堪才五六行。

起碼真實性是有一定保障的。

阿白曾經在靜室裏翻出來一疊亂七八糟的記載。

從立觀的元心,到元黎爹元寶,每一個都是他親眼看到的、存在過的名字,與石碑正好對上。

除卻少了一個人。

如果說一個人的名字不被人記錄,大半情況下,並不十分要緊。

又不是簪纓世家,編修族志跟史官寫帝王本紀似的,左右兒郎一個都不能少。便是這樣,除去那些高高在上,矗立於家族金字塔頂端的老夫人老太君們,家裏頭那些活色生香、性情各異的女郎,往往也是一句話帶過去,“家主姊妹三人”,這樣寥寥數語罷了。

普通人家,或者佛寺建個檔案,少了一兩個人,丟失半頁卷宗,都是很常見的事情。更何況是一片看起來破敗許久的,藏在深山老林裏的廢墟呢?

一只有意識的飛鳥路過,都不會覺得這裏是個道觀吧,那名字不名字的,又有什麽關系。

阿白對著石碑發怔,腦海裏滾過這些亂七八糟的理論,企圖將其編織起來,好說給對面的人。

他還沒有想好,就聽元黎問道,【那我呢?】

阿白又想了一個說法。

這只不過可能是青蛙神的騙局,全然就是針對他們,無需放在心上。

這時對面再一次傳來了聲音,【那我又是誰?】

阿白站起身,叢生的茅草劃拉過他的頭頸。他並不在意這些,也不再糾結於金鬥觀到底為什麽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飛身離開了山頭。

他說,【我先去找你。】

阿白撂下了這句話,紅繩對講機中傳來呼呼的風聲,不一會兒切斷了通信,四周恢覆了寂靜。元黎團著那顆圓圓的石頭,在地上制造出刺耳的摩擦響動。

她默默組織著信息。

系統曾經猜測過,神廟的時間比他們自己的時空更早,即民眾對青蛙的崇拜和祭祀,實際上發生在久遠的過去。

而根據她和阿白無阻礙的溝通可以看得出,最起碼他倆還在同一個世界內,只不過落地地點千差萬別,距離又過於遙遠而已。

那麽以阿白看到的內容,假定它都是真實,不是青蛙神捏造的幻象。那他們則是來到了久遠的未來,一個金鬥觀已經敗落,遍野皆是荒蕪的時代。

元黎更傾向於前者。

她相信青蛙神在信仰供奉下,具有一部分能力,譬如將大澤鎖起來,通過祭祀操控時間變化……但她不覺得對方就等同於畫壁之主,至少青蛙不是造物者,或者就算是神明,它也很可能殘缺不全。

一朵小小的浪花卷過來,拍打著漆黑的礁石。

大澤上一望無際。

……好像一片海啊,元黎由衷感慨,像什麽異世界星球死亡之海一樣。

是以看海的心境就產生了很大的分別。既不是陽光沙灘海風,撲向大海的熱烈,也不是一輪月影倒映出孤獨。元黎只覺得有些恍惚。

這種恍惚的具體表現形式是,仿佛有個聲音,不斷在心底打轉,翻湧,發出疑問。

——其實不用問你是誰。

很難分清,這到底是看海產生了倦怠,潛意識裏的念頭被挖掘放大,還是深海恐懼導致的神經幻覺。

如果非要元黎形容的話,有點煩躁,還有點熱。

按理說,已經是秋天……

她低下頭,掏了掏自己的袖子,掏出一柄老舊的拂塵。

曾經有一個和尚用它勒死了另一個和尚,以此來證明它堅韌無比的質量。但它現在至少掉了一半的毛毛,像個禿毛雞的尾巴,破破爛爛的,但是在發光發熱。

她翻看著其他的系統道具,不是沾滿灰塵,就是腐爛生銹,於是被這股熱量環繞的元黎就更煩躁了。

而心底的自問自答還在循環播放。

——你知道,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快休息吧,快回去吧。

元黎再次怒火中燒。

已經數不清今天有多少次怒火中燒的元黎站在岸邊,身披不倫不類的白馬服,一腳把兩個石頭踹進大澤。

洩憤顯然是不夠的。

她一手拿出個金色方塊,懟在另一只手的火把上。

“你踏馬才不屬於這個世界!來啊!不然我把它融了!”

【……】

【請往前直走三百步。】

黑色的水面從中裂開,水底形成一條通路,路上還有她剛剛踢下去的……

一塊崎嶇石頭。

元黎跨過它。

青蛙的指路,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元黎走在這片大澤上,四面升起了霧氣,緩流湧動發出細微的聲音,乍一看沒有邊界,但細心留意的話,前方霧氣的背後,海市蜃樓般豎立著亭臺樓閣,影影綽綽的。

從她見到第一支荷花開始,不多時,簡直像走進了一整個荷塘。

什麽品種的荷花都有,花瓣和荷葉高高低低錯落生長。元黎還舉著她的火把,湊近一瞧,因為藻類的緣故,就連湖水也變得碧綠碧綠的。

她好像到過這裏。

【對啊,上回我見你就很想來看看,不過這是我的廟宇,需要給你開門才能進來。】

青蛙跳脫的聲音在她腦子裏響起。

【……那個荷葉頭嗎?】

【右轉右轉,別走錯了,不然你還得繞一大圈。】青蛙邊指路邊嘆道,【唉,那荷葉頭是他自己戴的,並不是我給他搞成那樣。】

元黎並不信它,問道,【他為什麽會變成水鬼?】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你總覺得我是個壞東西。】

青蛙不必她開口,就能感受到元黎的心聲,此時顯得極為委屈。

【他第一個同鄉先跌進河中死了,自己執念深重又不願離去,就莫名其妙向我許願來著……可是你知道,許願是需要能量的嘛,他自己打的主意,我只是同意了而已!誰知道他們就一環接一環,像那個什麽……對,九連環!】

它嘟嘟囔囔幾句,【說起來,以前還有個小孩兒給我供過九連環呢。我找找,一會兒給你玩。】

元黎又走了數百步。

青蛙貼心地用水流給她顯現出一個箭頭,旁邊還有一幅不怎麽清晰的示意小地圖,再過兩個彎就能走到另一邊的岸上。

【那姥姥跟你什麽關系?】

【你們竟然叫桑樹姥姥嗎?!】青蛙有些震驚,【我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呢!不過這個人確實一肚子壞水……但你知道的,我又不是那些家大業大的神,信徒許願,正常情況下我需要回應嘛。】

【她跟你許願殺人?】

【肯定沒有啊,這種願望沒辦法實現的。她就是許願變成了一棵樹而已,周圍土地上的存在都給她提供養分。】青蛙解釋完,別扭地嚷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元黎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那倒不是,我就是想說,你能不能不用這種口氣說話?】

青蛙第一次跟她對話的時候,還像個當代頗有禮貌的士人,僅僅過了一夜,已經學會了系統的語氣。

但它發出的文字再相似,他的語氣再像個人,也不是系統平板的電子數據。它看不見也理解不了,那些存在在她腦海裏的那些綠色代碼串。

【噢,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的。】它謹慎問道,【那你想如何談話呢?畢竟我太久沒有與人交談,你會理解的吧。】

【這樣就好,】元黎淡淡說,【對了,那個和尚也是你請來的嗎?】

【和尚,什麽和尚?】青蛙咕嘟了幾聲,嚴肅又正經,【我修道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