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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玉釵繯 七夕仲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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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玉釵繯 七夕仲夏夜

訓練有素的仆役們即刻動了起來。

打點好靠椅, 在簟席上疊了幾個小墊子以防太涼。做好這一切,便悄然無聲地退至廊下。

伺候奉香的婢子,並沒有對元黎的說法產生任何疑問。

她自然知道一盒子香丸有點多, 婢子侍弄慣了, 對合香的材料分量心中有數。

可這就跟主人興起, 洗手作羹湯是一個道理, 自是客人們的文房趣事, 又不是香道大家,作甚要處處小心衡量。

常言道老小老小, 裴相公自個的脾性有時也跟孩童似的,與他投契的人多少有幾分相似。

婢子不敬地想道, 萬一小元道長就是想達到一種熏死人的效果呢。

婢子用石臼把丸子一個個碾開, 均勻地灑進一尊鎏金卷草紋銅爐, 確認香料燃起來了之後, 轉身候在了門前。

雨後日光正好, 透過堂間的茅棚頂,映出屋內浮動的灰塵。爐子裏的青煙, 混著丁達爾效應下的碎金,裊裊地飄了出來, 在屋內回轉。

元黎左看右看, 另外兩人閉目養神。

她不知道這些人入夢沒有, 反正自己眼前的景沒有一點變化。

照舊是這方簟席,這座棚屋, 這片水波和竹林。

元黎百無聊賴地端起茶盞。

……就是香料放的著實多了些,乍一聞還有點嗆人。

有人便是同她一樣的想法。

對方也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地指出來,“怎麽點這麽重的香?”

說話的是一個女郎, 佩環高髻,端莊姝麗,好似神仙妃子。

她站在照水堂的側門處,快步走進來,掀開銅爐的頂蓋,拿起擱置一旁的長柄金勺,將爐內過量的香料埋住。

行動間衣飾蕩漾,宛如一只瑰麗的蝶。

撇去她的樣貌不談,只要女郎所過之處,裙擺逶迤,留下幾片白色的花瓣。不太真實,倒似虛幻。

裴妤也不知道自己是夢是醒,她看了看堂內如雲般升起的煙霧,既驚又喜。

“絳妃,你果真來了。”

“裴娘子。”叫做絳妃的女郎一甩帔帛,眼波流轉一圈,只讓人覺得含情脈脈,“還有小道長。”

元黎這才發現她的帔帛和尋常女郎不同。

帔帛是時下女郎們常用衣飾,輕紗長帶披在肩頭,穿襦裙順垂而下。而絳妃的帔帛卻如一條彩練,縈繞於身後,隨風飄蕩不曾落下。

這是什麽活的敦煌壁畫!

絳妃揚眉笑道:“小道長的香很是不錯,不過就是鋪張了些。”

元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可不知道讓三個人同時做夢需要多少枚丸子。這不是為了保險起見嘛,哈哈。

絳妃與她寒暄完,神色稍冷地看向堂間另一頭,眼神也不覆剛才的溫柔。

“這又是誰?”

堂內的兩個女冠隨之看過去,嘿,除了裴相公,竟還有一位管家哩!

裴相公還算鎮定自若,驚奇中還帶著幾分“此事頗有趣”的神情。

而管家就不那麽平靜了。

裴妤為了一個癡夢糾纏,這事還被裴相公當做笑話,說給相伴多年的老管家聽。

管家聽聞,倒是覺著裴妤不愧是道家方外之人,就連做夢都有獨特的神異視角。

兩個老人家對小輩既厚愛又好笑地議論了一番。

可要是這事是真的……啊呀!那他豈不是挖斷了眼前花神的生路?

裴相公看著管家糾結的臉,拍了拍老夥計的手,示意他不要心焦。

“這位女郎……”

“我要移樹!”裴妤震聲打斷了自家老伯父。

花神的心願固然是達成了。

絳妃與裴妤商議好了移栽事宜,又在裴相公和管家的慚愧加持下,把地點從原來的“園子內其他去處”順利換成了靈微觀。

裴妤要回去測算一個吉祥的時辰及方位,大動土木。

離去前,絳妃不忘與元黎道謝。

“多虧了小道長的香丸。”她頭上取下一副碧玉釵繯,簪進元黎的發冠。

元黎擡手摸了摸,很是沁涼。

絳妃說:“這是我的枝幹所化,與道長留個紀念。”

元黎點點頭,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絳妃可知曉,我這香丸,還會夢到什麽人嗎?”

絳妃搖頭,“我能入夢也只遇過這兩次而已。”

可見幾率極小,別的夢興許真是天馬行空吧。

裴相公經此一番,倒是真的倦了。

他吩咐管家把各色香料給二人裝盒帶走,自己要回住處歇個午覺。杏樹移走,倒不覺遺憾,給老友的信又有新逸聞可寫了。

元黎與裴妤作別,約好植樹那日再到訪,登上馬車返回金鬥山。

山上的人今日吃了一道蓮房魚包。

蓮蓬多到用不完,被阿譽和他大兄當做玩具一樣甩來甩去。胡珍珍很是唾棄這種浪費行為,把蓮蓬收回來,魚肉裝進去,放進甑裏一蒸。

些微塞牙。

牙口不好的人坐在學堂臺階上,用竹刷子剔來剔去,擡眼見元黎大包小包,手裏還捧了一大枝杏花。

眾人圍觀。

“這時節怎麽會有杏花?”

知曉一二的元天霸遠遠瞧著,“像是裴相公園子裏的。”

“就是她。”元黎出城時還好好的,才走到山門處,釵繯忽然變成了本來樣貌,頗具分量,差點沒把她撂倒。

阿白有些見識,反覆打量了會,留下一句“這種樹枝天熱會招蟲”瀟灑離去。

對蟲有陰影的元天霸退了半步。

“會嗎,為啥呢。”元黎悻悻然,還想把它插在窗臺上呢,不然等它變回玉簪應該就沒問題?

胡夫人的身體近些時日好了許多,被大兒子攙扶著出來散散,當下道:“我家避蟲有經驗,回頭讓珍娘給觀裏備上。”

元黎:“太需要了。”

-

栽樹的吉時與盧太守家的乞巧宴撞在了一起。

元黎收到盧夫人及六娘的帖子,猛然驚覺,險些忘了這一茬。

是以她只能給裴妤遞了話,幾處趕場:先赴會,再看花,路上興許還能逛個乞巧市。

七夕節場人頭攢動。

元黎從山上下來,擡腳踏入城門,立時被眾多的寶馬香車震住。

幸好幸好,她是走路來的,避開了堵車。

於是市廬是不用想了,她挑著人少的路走,經過幾間大坊。

坊門前有附近住戶,或是走街串巷的賣貨郎,趁著節慶時向街坊兜售點酥糖巧果。

乞巧市沒看著,途中遇著了眾多嬌俏的妙齡女郎。

元黎從女郎們身側經過,迎著陣陣香風,步入了盧太守家的大門。

盧六娘準備拜織女和魁星。

元黎只聽過有對月穿針,喜蛛應巧的,頭一次聽聞還能拜魁星。

盧夫人向她解釋道,“六娘的兄長頭幾年都會拜魁星,今年歸鄉舉試,只怕年下才得回來。倒是給六娘拜上了。”

盧夫人之子與六娘感情極好。

太守一家雖仕宦在此,卻是實打實的關內人,故而回去宗族趕赴鄉試。

魁星事文,盧六娘往常都是拜月拜織女的。這次兄長不在,她既替兄長祈求得中,考運亨通,未嘗沒有自己也拜一拜的想法。

六娘的親母小夫人在一旁期期艾艾,又不敢反駁,只蹙眉看著。

元黎來走個過場,不甚在意席間人的想法,自得其樂地吃著府上的瓜果巧餅。

這頭盧六娘拜完,親親熱熱地同元黎交流一番,還許諾了下回有機會敬香,會替她留心別處的符文樣式。

元黎不由失笑。

天色漸晚,與對方話別後,元黎又要往靈微觀趕。

出府門時還遇見了小徐和羅道卿。

他倆特地在此候她。

因著制冰法的事,羅道卿被府衙征辟,現下是個有編制的人了。

羅道卿未曾想過,外人瞧著方士戲法的事情,能給他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此事最需酬謝的對象,必屬元黎本人。

然而他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還那沒空閑時間上山,只能從小徐處打聽到元黎赴宴的時機,趁機來堵她。

羅道卿看著自己曾經想收的小徒弟,懇切道,“我初一十五定會去山上還願的。”

元黎:……你究竟在我們那發了什麽願。

她期許道:“好好煉丹。”

羅道卿鄭重點頭。

揮別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月亮升起之前,趕到了靈微觀。

裴妤選了塊西北角的地把杏樹種下。

土還是新翻的,四周置了桌椅,正好是個游園賞月的好去處。

搬到新家之後,杏花逐漸開始掉落。

裴妤撿了些花瓣,付與婢子們搗鼓花露。

幾個包包頭的小丫頭在月下投了針線,完成了七夕節特定小活動,拿起杵臼搗起來。

元黎笑評:“這倒不像七夕,好似中秋了。”個頂個的賽嫦娥。

裴妤午間又燃了一回香丸,頗有些惆悵。

“這季過後,絳妃便不會開花了,至少需修養到明年。”

元黎算了算,“杏花春雨也很好。”

裴妤可惜道:“倒是你贈我的香,只好藏在箱底,明年再說了。”

元黎上回為以防萬一,除了自己點過的一盒,把剩下所有安神香全帶上了。跟絳妃交流後,深覺這香丸目前只對裴妤有用,便都送了她。

於是裴妤大喇喇分享自己的旅行計劃,“我欲往終南山一趟。”

她扒拉著元黎的道袍,“你與我同去嗎?”

“不成不成。”元黎尚未適應話題的轉變,但她現在是個拖家帶口的人,輕易難離故土。

裴妤重重嘆息,雖然預料道對方大概率不會同意,仍舊有些惋惜。

“去多久呢?”元黎便問。

終南山算不得近,裴妤答道:“最多半載。”

婢子們搗完了花瓣,端上來一個溫著酒的托盤。

元黎在盧太守家吃了糕點果子,靈微觀裏卻是個完全不一樣的小宴。

杏花慢慢飄落,草叢裏升起幾只流螢,仿佛一個仲夏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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