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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裴相公花會 湖心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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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裴相公花會 湖心島

大和尚留下一句“我又不頂用, 他得找賬房”,接著徐徐煮茶。

裴真人聽見動靜,從內堂出來, 將他們領進去。

澆花臺的竹簾都被卷了起來, 四面透風, 坐在席間能觀賞周圍的花圃。

古原上氣候涼爽, 花時比城中稍晚些, 這時幾叢芍藥玉簪開得正好,還有些叫不出名的雜花。

元黎在小墊子上坐下, 緊挨著裴真人。

她今日穿了新的夏衫,正巧和裴真人同色, 兩人欣欣然坐在一處。

對面坐著的幾位文士正在題詩。

一人提筆揮就, 把寫好的紙卷遞給園中仆從, 示意這是自己的賀禮, 一會兒呈獻給裴相公。

羅道卿與元黎對了個眼神, 他也招呼人,神神秘秘地把麻袋遞出去, 又俯身同對方耳語一番。

仆從接了吩咐,收起袋子去後面準備。

引起了裴真人的註意。

“你們帶了什麽?”

“秘密。”元黎賣了個關子。

裴真人只是對他們的舉動頗為好奇, 於賀禮一事毫不在意, “叫我說就該空手來, 不拘那些個繁文縟節。”

“你猜猜我送何物?”

“何物?”

裴真人的小僮上前來,手捧一枚陶瓶。陶瓶略粗糙, 其中插了一枝芍藥。

她說,“這就是我的賀禮。”

“倒挺樸拙。”元黎覺著跟澆花臺很是般配。

裴真人噗嗤一笑,指著崎嶇不平的瓶身,“認識一個燒窯坊, 賤價出售一批徒弟練手之作。”

又指著那朵粉白大芍藥,“看,庭外折的。”

方才小僮出去,就是給她摘花去了。

幾人皆好笑不已。

趁主要人物還未到,元黎從袖子裏抖落出一枚小盒子,放在案幾上。裴真人翻開錦盒,裏頭塞了好幾個香丸。

她聞了聞:“好香,有幾味我還分辨不出來。”

裴真人在自家道觀做道士,日常活動除了排盤算卦,跟尋常女郎無甚區別,熏香也司空見慣。

元黎道:“說是安神香,夜裏熏助睡眠,白日易做夢。不過我只在夜裏試過。”

說話間,大和尚從堂外進來,依次給眾人分盞。

他的茶剛剛煮好,才從爐子上下來,還冒著熱騰騰的水蒸氣。

元黎吹散水霧,瞧見盧太守和一位老者相攜而來,正是園子的主人裴相公。

裴相公笑意盈盈,身形清瘦,與豐腴的盧太守形成鮮明對比。

二人相繼上座。

侍立在旁的仆從們,把文士們的筆墨放在席間,被裴相公細細品讀誇讚。

盧太守一番引見。

這些文士不是太守的交情故舊,就是書院有名的職教,聞言自謙得很:“拙筆清詞之作,不比相公與太守案牘勞形。”

盧太守又引見起和尚道士。

“裴公歸鄉隱居,這幾位小友都是禪修入道之人,各有真知灼見。”

裴真人先站起來揖了一禮,吩咐小僮送上燒窯小徒弟的陶瓶。

裴相公哈哈笑道:“這便是我家十二娘,如今在靈微觀加冠。”

女子坤道在本朝蔚然成風,文士們對兩名女冠列坐其次見慣不驚。

下首的元黎起身,向眾人作自我介紹,並帶上了羅道卿和元天霸。

“修道之人,小隱於方外,察萬物之理。”

裴相公笑瞇瞇的,“小友所言恰如其分。”

“我等不好空手而來,今夏炎熱,帶來一個酥山方子,供諸位一觀。”

裴相公正襟危坐,挺直了身體——他雖消瘦,可他好吃啊!

元黎看羅道卿一眼,羅道卿便讓人把備好的物件呈上場間。

擡上來一件條案,又奉上一個青花瓷盆,盆中盛了半盞清水。

羅道卿拿出一個竹編捧盒。

這是裴家仆從給他換的。

對方嫌麻袋不夠正式,熨帖地把袋中物品轉移到一個竹盒裏,襯出幾分野趣。

他翻開竹蓋,取了幾塊元天霸見過的白色碎石渣,放入瓷盆。

水面上升起淡淡的白煙。

一文士驚道:“這是什麽戲法?”

元黎重申,“不是戲法,乃是一個制酥山的方子。”

-

上回羅道卿來訪金鬥觀時,元黎給他面授機宜,講授了土法硝石制冰的流程。

只是她當時尚不能確定,是否市面上或者大家族已經有了此方,叫羅道卿好生打聽,沒有就用它來湊個趣。

羅道卿不理解。這就能制冰嗎,也太草率了吧?!

講道理,硝石雖不常用,總有藥鋪能尋見。若是能制冰,哪還輪得到他們。

元黎問:“你煉丹嗎?會制藥嗎?”

羅道卿老實回答:“不會。”

元黎:“你知道火炮是煉丹炸爐試出來的嗎?”

羅道卿:?

“你知曉兩枚琉璃疊在一塊,能做千裏眼嗎?”

羅道卿:???

元黎搖搖頭,“你的道修得不夠啊。”

羅道卿發出吶喊:“那你自己為何不煉?!”

“我不會啊,這冰還須你做實驗呢。”

元黎一攤手,“何況我還得經營道觀,你一個擺攤的人,如何能懂得其中艱辛。”

元黎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

三清師祖在上,這裏可是聊齋,又不是古代基建,還是保命要緊。

只有一個掛攤的羅道卿,冷眼瞥著對方在藤椅上閑閑地啃西瓜。

他謀算一會兒,不敢自專,“那我能賣冰嗎?能賣方子嗎?”

元黎提醒他:“很快便會被人仿了去,還是獻給兩位貴人罷。”

-

羅道卿打聽好了,實驗結果很成功。

他耐心對那文士道:“再等一會。”

眾人便註視著場中。

先是微小的泡沫泛起來,水面發出細碎的響聲。

不多時,瓷盆邊緣冒起了淡淡的白煙。

白煙並不阻擋視線,是以文士很快看見,清水表面浮起一層透明的晶體。

他豁然起身,出席湊近觀看。

羅道卿攔了攔,“別挨得過近,當心水濺出來。”

文士對著光,換了個方向,小心觀察,生怕驚擾了這一幕。

“這是什麽?當為今日奇觀!”

羅道卿拿著仆從準備的竹筷,夾起薄薄的一片,給他答疑。

“先生,這是一塊冰啊。”

眾人不等仆從舉著瓷盆巡場一圈,自發下來在近處觀察。

裴相公原以為小友們要獻的是食方。

他吃過不少酥山,澆柘汁蜂蜜的,和時令果子混子一塊兒的,也不乏那酸溜溜的。小食嘛,就得要多多嘗試,才能吃到新花樣。

裴相公來了興趣,頗為期待。

但他如何沒能想到,這兩人在這堂而皇之制冰!

不過裴相公冥思片刻,很容易就自洽了。

自古道士們兼做求丹訪仙之事,煉丹煉出新東西屢見不鮮。只不過大多用處不大,總是在長生之道的圈子裏打轉。

難怪這小友要說修道是“察萬物之理”。

裴相公問出眾人的心聲:“小友,這個方子,理從何來?”

元黎舉起一小塊碎冰,極簡地陳述道:“硝石,性質吸熱,遇水結冰。”

在場諸人莫不好奇。

就算盧太守和裴公在此,這必不是他們能參與的生意。但經此一番,回家私下裏儲備也好,跟兒郎們玩一手戲法也罷,哪怕說出去吹牛,也是一樁軼事。

元黎正色道:“這方子是羅道友試制的,其中比例、原材料配法,他已寫了方子交與園中管事。”

羅道卿在一側頷首。

盧太守與裴相公笑對一眼,朝著門口跟來的親信小徐擠眼睛。

小徐……小徐想擡頭望天。

仆從們收了條案和瓷盆離去。

文士們進言,今日之事,足以提筆行文,大作一篇。

裴相公笑道:“莫急莫急,小友們出了力,然我也有一奇觀。”

“是何奇觀?”

“賞花,賞花。”

那文士逗趣道:“我數年前得知裴公府上有一曇花,可見不是給我們賞的。”

裴相公園子裏栽了幾株優曇,對月開放,時間甚短,只有宿在園內才能得以一見。

“澆花臺還不夠你賞的。”裴相公笑罵他,“寬心,白日也有。”

裴相公說著便起身,招呼著眾人往園內去。

行過一畦苗圃,又穿過一襲竹林,來到水岸邊。

這塊大池是裴相公著人,從遠去引水而下得來。環繞半個園子,由進門起,到最深處的藏書樓,都能賞玩到水色。

說是片小湖也不為過。

湖中心有處小島。

原本同岸邊是連著的一片,奈何裴相公想要個湖心島。

在其中種幾根翠竹,置上一把交椅,聞著水聲輕風,不論釣魚或是午憩,怎麽著都算不錯。

於是他就派人把周圍的堤岸挖走,剩下四面水域,乘扁舟方能抵達。

這是裴相公退休養老計劃裏的一環。

比起建屋修房,租賃田地,推拒應酬和訪客……這一環很小。

小到只需要集結自己人,抄起鐵鍬連挖半日,再將島上的樹木移植下來,竹林栽上去。

多簡易,多完備!

工程太小,大夥兒便慢悠悠地做。修屋子期間得空了,那便先把島挖出來唄。

待到再過幾月,要移樹的當口,管家忽然發現,島上的杏樹不開花了。

正是春風時節,管花木的匠人來看過,許是周遭環境變了,頗有些水土不服。

管家想了想,所幸此事不急,那就先放著吧,過段時日等竹林弄好再管它。

於是又等了好些時日,一等就等到了七月。

島上旁的花木都挪走了,就剩一棵杏樹孤零零的。

令人面露異色。

裴相公率眾人行至池畔。

他由管家扶著,站在一塊大石上,手臂一指湖心島。

“諸位請看,這便是老朽說的奇觀。”

眾人隨之看去。

夾岸都是率直的松竹柏。滿目蒼翠中,唯湖心一株杏樹,開了滿樹白花。

它映在水面,於碧空的反襯下,猶如一團雪色的雲。

元黎與裴真人同行,元天霸和羅道卿落在後頭。

岸上密植竹子,很是陰涼。可就算此處再涼爽,不是大棚工藝,沒見氣候異常,不至於讓植物反季開花結果。

元黎兩人都沒見過,圍著岸邊轉了好幾圈,嘖嘖稱奇。

管家笑著解釋,“二月裏還以為它枯了,本想移走,誰知又活了,開得還這樣好。”

裴相公臉上也頑童般浮現出得色,“如何?”

實在稀奇得很,眾人不吝稱讚。

裴相公心滿意足,大手一揮,招呼客人:“走,回去吃酥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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