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康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安靜的小院，距離剛才的住處並不太遠。

院子裏種著一些花草，還有一個小水塘，裏面隱約有魚游動的影子。

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女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她手裏拿著勺子，腰間系著圍裙，恭敬的說道：“先生，您來了。”

“嗯。”裴靖康淡淡的應了一聲，“怎麽樣了？”

“今天好了一些，有胃口了。剛才還和我聊了一會兒。”女人回答道。

裴靖康轉頭對我說道：“你進去看看吧。”

“我？”我有些疑惑，搞不懂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點了點頭，隨後走到樹下的石桌前，龍海為他泡了一壺茶，顯然沒有給我解釋一下的意思。

女人引著我走進去，房間裏布置十分雅致，收拾得很幹凈，走到一間臥室門前，女人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有人咳嗽了一聲，略有些虛弱的說道：“請進。”

推開門進去，女人微笑著說道：“先生來了，在院子裏。這位是他帶來的姑娘……”

她還沒有說完，我就看清了床上半躺著的人，她散著頭發，臉色蒼白，還有淺淺的傷痕，身上穿著寬松的棉布裙子，很瘦，也能看見深深淺淺的傷痕。

雯雯。

我又驚又喜，完全沒有想到，還有可能再見到她。

雯雯也看著我，楞了一會兒，有些羞澀的笑了笑，“是你呀……”

我快步走到她的床邊，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怎麽樣？”

所有的情緒都化成這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只有我自己知道，這短短的時間內，我的心裏經歷了什麽。

對於她來說，我完全是陌生的，除了在走廊和暗室中的匆匆一見，和陌生人沒有什麽區別。

但我什麽也不能說。

“我挺好的，都是皮外傷，休息幾天就好了，”她微笑著說道，聲音軟軟的。

我壓住心裏的酸澀，低聲說道：“對不起，我那天……救不了你。”

她搖了搖頭，“沒關系，怎麽可能怪你呢？你能為我說話，我已經很感激了。”

她性格很好，不知不覺我們聊了很多，我這才知道，裴靖康救了她，只是這個過程她也不知道，她在暗室中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這裏了。

那個傭人是周嫂，在這裏一直照顧著她，十分仔細周到。

時間很快到了中午，周嫂進來說道：“安姑娘，先生問您是不是想留在這裏吃午餐。”

雯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不舍，“留下來吧，我想和你們……一起吃飯，好久沒有過家人在一起的感覺了。”

她這句話戳中我心裏的某處柔軟，點了點頭正想要說話，包裏手機忽然“嗡嗡”的響了起來。

我心頭一跳，手指在嘴唇上晃了晃，摸出手機走到窗邊，低聲“餵”了一句。

秦傅的聲音很快從那邊傳來，帶著幾分急切，“小安，你在裴四爺的住處，有沒有看到有外人出入？”

他這話讓我猛然想起一個人來，但又不能確定，便拉長了聲調沈吟了一會兒說道：“進出的人太多了，好多人我都不認識呢，您指的是……什麽樣的人？”

那邊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打翻了什麽東西，秦傅低低罵了一聲，隨後描述道：“中年人，大約四十大幾歲，保養不錯，微胖，說話有些帶官腔。”

我果然沒有猜錯。

他指的人應該就是孔祥東。

我遲楞了一會兒，猶豫著說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不過天色晚了我沒有看真切。”

“是誰接待的他？”秦傅追問道。

“是龍海，”我回答道：“在這裏就是他最大了，一副牛哄哄的樣子。”

秦傅沒有理會我的抱怨，語速很快的說道：“小安，你記住，那個人叫孔祥東……”

他囑咐了我很多，從他的語速和急切的語氣中，我隱約覺得，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麽麻煩，而且，肯定和昨天晚上孔祥東到訪有關。

莫非是……孔祥東王胖子出手了？

我掛了電話握著手機楞了一會兒神，再轉過頭去看到雯雯微白的臉，正想要說話，門口人影一人晃，裴靖康走進來說道：“情況有變，午餐吃不成了。”

“四爺……”雯雯坐直了身子說道：“謝……”

“不必，”裴靖康打斷她的話，“好好養傷。”

“嗯。”雯雯看著他點了點頭，眼睛裏隱約有水光。

“跟我走。”裴靖康對我說道。

“啊？”我楞了一下，“噢，好。”

和雯雯道了別，她雖然有些不舍，但也沒有多說什麽，我看著她瘦弱可憐的樣子，有些心疼。

回到車上，我想起之前對裴靖康說的那些話，感覺有些不好意思，醞釀了半天詞兒，剛張開嘴，他微合著眼睛說道：“要是想道歉，就不必了。”

一句話，把我想了半天的詞兒都悶了回去。

龍海在前面開著車，從車鏡裏掃了我一眼，冷聲說道：“要是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

哎呀……這個家夥，以為自己是在演言情劇嗎？

我盯著車鏡，冷聲說道：“要是警察有用，要龍海幹嘛？”

“……”龍海。

裴靖康似笑非笑，說道：“你一直都是這樣豎著滿身的刺嗎？”

我楞了楞，轉頭看向車窗外，景物飛快的閃過，沒有一絲留戀。

“生活所迫而已，我沒有刺，就要被紮，您不也看到了，即使我渾身是刺，在眠月樓也幾次三番差點丟命。”

裴靖康沒有說話，但我感覺車子裏的氣氛有些不太一樣了。

沈默讓人覺得十分難熬，我忍不住問道：“我們要去哪兒？”

裴靖康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想不想體會一下，報仇的快感？”

我轉過頭看向他，他正目光清亮的看著我，一雙眼睛黑亮，清晰的映著我略緊張的神情。

“好。”

車子一路奔向碼頭，想起秦靈芯把我帶到碼頭那次，不由得有些緊繃。

裴靖康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別怕。”

他說，別怕。

這是第二次。

龍海直接把車子開進一個大倉庫裏，這個倉庫比之前關我的那個大得多，風從門口吹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嗚咽。

從車上下來，立即聞到一股血腥氣，有人迎上來，裴靖康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道：“怎樣？”

那人回答道：“說了。”

裴靖康的嘴唇一勾，那人又說道：“軟骨頭而已。”

“意料之中。”裴靖康繞過幾個集裝箱，我跟在他身後，很快看到中間的空地上躲著一個人，渾身是血，不時的發出哼哼聲。

聽到有人進來，那人睜開眼睛，他的眼皮已經腫了，眼睛看起來像是一條縫，臉上也是五顏六色，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不少血。

盡管如此，我還是從他面目全非的臉上看出他那一瞬間的震驚。

我也認出了他。

王胖子。

裴靖康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手指間把玩著一只銀色的打火機，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王胖子。

每每他沈默的時候，那種威壓和氣場無法形容，總是能讓人忍不住摒住呼吸，一收再收。

王胖子掙紮了幾下，艱難的叫道：“四爺……”

裴靖康依舊不說話，王胖子轉頭看了看我，眼睛裏冷光一閃，咳嗽了一聲，吐了兩口帶血唾沫。

“沒有想到，竟然栽在一個女人的手裏。”

我？

我聽得一頭霧水。

龍海走過去，俯下身說道：“你怨不得別人，給過你機會你不要，非往死路上撞，能怪得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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