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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火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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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火不相容

白家有條約定俗成,不足為外人道的生物鏈確認準則,長者為尊、內外有別。 白敬亭自然是生物鏈最頂端,一家老小包括外戚都怕著他,只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怕法。老伴趙春萱怕了他一輩子,謹小慎微,凡事不敢爭辯半句。凡煙印象中,唯一一次大膽反抗也是因為白敬亭生氣隨口帶了一句“你媽的”,趙春萱回頂了一句。 那還是趙春萱去世前幾年,勇氣積攢了幾十年,那天傾數而出。凡煙蹲在地上玩羊骨頭,彈力球,是不是記事的年齡她不清楚,奶奶趙春萱點著幼年時裹了一半,半大不小的腳,叉著腰、撅著屁股罵了爺爺白敬亭的場景就那樣被定格在她的記憶裏。 白敬亭下一個等級就是趙春萱,趙春萱不敢反抗上級,她就把勁想都用到沈青格身上。婆婆兒媳婦是天敵,趙春萱就是被自己婆婆壓榨過來的,兒子娶了媳婦她也是要擺擺威風,卻沒意識到時代的風比她的威風要大。 沈青格是醫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圈子,沒時間總在她身邊晃悠,聽她“教誨”,趙春萱卻隔三岔五讓她回家做飯。白敬亭看不下去,訓斥她,沈青格有工作,不比她一個家庭婦女,在家待著沒事就應該幹活,別添亂。趙春萱累極了,委屈哭,“我活該年輕時受罪伺候老的,老了老了又受罪伺候小的。 趙春萱這個等級的維護,全憑中華文化尊老愛老傳統,好在孩子們都孝順。 再往下,真正還恪守這條生物鏈的就是白芷和白紫蘇,時不時還拿出架子擺一擺,基因的力量總是強大的,雖然其他人並不在乎。 內外有別,自然是除了姓白的,都是外人。白敬亭那輩還好,孩子少,事也少,白家人自己能解決的事,絕不麻煩別人。白芷這輩就不行了,景天不在身邊,凡煙也還年輕,紫蘇卻又沒個主見,總體上來說,白芷還是很依賴李智。所以對待“外人”,白芷氣勢上拿著勁兒,實際上早就名不副實。 白紫蘇晚八點下班,開車來到父母家。白芷自己貓在屋裏,累了一天,她不想進去挨罵。凡煙畢業後在家住,先找她倒是個緩和。沈青格病倒後,白芷讓凡煙把租的房子退了,理由是他一個人照顧不來。…

白家有條約定俗成,不足為外人道的生物鏈確認準則,長者為尊、內外有別。

白敬亭自然是生物鏈最頂端,一家老小包括外戚都怕著他,只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怕法。老伴趙春萱怕了他一輩子,謹小慎微,凡事不敢爭辯半句。凡煙印象中,唯一一次大膽反抗也是因為白敬亭生氣隨口帶了一句“你媽的”,趙春萱回頂了一句。

那還是趙春萱去世前幾年,勇氣積攢了幾十年,那天傾數而出。凡煙蹲在地上玩羊骨頭,彈力球,是不是記事的年齡她不清楚,奶奶趙春萱點著幼年時裹了一半,半大不小的腳,叉著腰、撅著屁股罵了爺爺白敬亭的場景就那樣被定格在她的記憶裏。

白敬亭下一個等級就是趙春萱,趙春萱不敢反抗上級,她就把勁想都用到沈青格身上。婆婆兒媳婦是天敵,趙春萱就是被自己婆婆壓榨過來的,兒子娶了媳婦她也是要擺擺威風,卻沒意識到時代的風比她的威風要大。

沈青格是醫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圈子,沒時間總在她身邊晃悠,聽她“教誨”,趙春萱卻隔三岔五讓她回家做飯。白敬亭看不下去,訓斥她,沈青格有工作,不比她一個家庭婦女,在家待著沒事就應該幹活,別添亂。趙春萱累極了,委屈哭,“我活該年輕時受罪伺候老的,老了老了又受罪伺候小的。

趙春萱這個等級的維護,全憑中華文化尊老愛老傳統,好在孩子們都孝順。

再往下,真正還恪守這條生物鏈的就是白芷和白紫蘇,時不時還拿出架子擺一擺,基因的力量總是強大的,雖然其他人並不在乎。

內外有別,自然是除了姓白的,都是外人。白敬亭那輩還好,孩子少,事也少,白家人自己能解決的事,絕不麻煩別人。白芷這輩就不行了,景天不在身邊,凡煙也還年輕,紫蘇卻又沒個主見,總體上來說,白芷還是很依賴李智。所以對待“外人”,白芷氣勢上拿著勁兒,實際上早就名不副實。

白紫蘇晚八點下班,開車來到父母家。白芷自己貓在屋裏,累了一天,她不想進去挨罵。凡煙畢業後在家住,先找她倒是個緩和。沈青格病倒後,白芷讓凡煙把租的房子退了,理由是他一個人照顧不來。

“媽咋樣?”紫蘇進凡煙屋子,坐在床上問。

凡煙正在網上查護理臥床病人的食譜和註意事項,一項一項記到筆記本上。雖然請了王梅,她又有那麽多證,凡煙還是覺得自己懂一點,保姆照顧時多少能看出點門道,母親就能少受點罪。

凡煙停下筆,拂了額前劉海,別在耳後,“醫生說,媽蘇醒的可能性很小,而且,若是能活個一年半載也是大造化了。

“你跟爸說了?”紫蘇問。

“還沒有。”

“怎麽沒說?”

“是不是應該咱倆商量好再說?我怕爸接受不了。”

“我這一天忙到腳打後腦勺,哪有心情想這些,也沒精力。不然,我看先別說呢,以我的經驗,醫生的話也不能全然相信,還得靠我們自己。先養著看,說不定有轉機。”

凡煙不再言語,接著查自己資料,兩人無話,紫蘇卻也不走,躺在床上望天兒。靜默時間一久,尷尬冉冉升起。紫蘇起身。

“景天,還是要通知一下。”凡煙突然開口。

“我問過了,爸不讓。”

“媽都這樣了,爸不讓能行嗎?媽好時嘴上不說,表現得是給予景天充分的選擇自由,從她心裏上講,肯定是想要見見景天。再說,爸一向口是心非,他到底是真不讓還是面子上下不來?我的意思是,眼瞅要過年了,無論如何,還是要找找景天。”

“咋找?消失這麽多年,沒有電話、沒有住址。當初一句解釋沒有,甩臉就走了,誰欠他的似的。”

“姐,好歹你也是公安局的,找個人還不輕松嗎?”凡煙帶了一絲恥笑。

“你跟爸都是一個調子,警察能隨便找人嗎?我們都是有程序的,哪怕登錄個系統都有記錄。委托其他機關也要走手續,公家權力不能隨便用,太肆意就有風險!”

“景天要是想見媽呢?”

“他要有那個心,怎麽都能知道。你去找那個花店問問,讓他們傳個話?”

凡煙心裏犯嘀咕,家醜不可外揚,家裏事跟花店人說,人家得怎麽想他們這戶人家?

“那保姆你看怎麽樣?”紫蘇問道。

“我不知道,你回家問姐夫吧,要不您騰出點時間,抽空考察一下。”凡煙低頭劃拉手機。

“我看出來了,我是欠你們的,一個個說話都戳人心窩子。”紫蘇站起來,摔門而出。

沈青格已經被移到景天曾經住的房間,算是家庭病房。王梅白天七點半到晚六點,負責給沈青格打吊瓶,做營養餐、翻身、按摩,定期擦洗身體,晚上就是凡煙照看。紫蘇去房間看了母親,眼淚在眼窩裏打轉。她握著母親的手,哽咽許久,一句話說不出來,那眼淚也是原始本能的驅動。

做了三十幾年母女,她們的話也少得可憐。沈青格不愛說話,也不愛主動幹涉兒女的生活,如果她、凡煙、景天有問題可以找她,她也會幫助解決,可惜她白紫蘇根本不是一個自己能找問題的人。白紫蘇希望自己的母親像其他同齡人的母親一樣,事事過問,事事關心,找到她的需求,再給她提供幫助。這樣說,凡煙和母親的關系要比她強很多。

凡煙喜歡讀書,母親就帶她去圖書館,往往兩個人能一坐坐一天,那一天,家裏人的飯就是湊合。凡煙說喜歡衣服,兩個人就一起逛街,還會互相穿對方的衣服。凡煙喜歡拼圖,母親就一盒一盒給她買,她和凡煙的屋子角落都是拼圖碎片,她扔過、燒過,無濟於事。凡煙喜歡出去玩,寒暑假,她就和凡煙一起出去旅游。她也不是不想去,只是希望母親能看到她想去,而不是問她想不想去。若問,就是不想。

母親難道不應該就是能了解自己的孩子,看透自己的孩子,傾其所有滿足自己的孩子嗎?從小她就覺得母親離她很遠,自己卻又無法靠近。

凡煙在跟前伺候,也是應當應分的了。凡煙和沈青格都是火命,她是水命,水火註定不相容,她們在一起火勢更大,所過之處,徒留灰燼。她是灰燼,白芷是,景天也是。

凡煙上班經過送花的花店,猶豫再三,還是走了進去。花店的空氣潮濕溫潤,百合氣味最濃。

“您好,想買什麽花?”說話的小姑娘編著兩個小辮子,發尾系了鈴蘭花發圈。

“我想打聽一個人,有個叫白景天的,每年母親節在你們這裏訂花,郵寄到這個地址。”凡煙把家裏地址打在手機備忘錄上,給她看,“有沒有他聯系方式?”

“稍等。”小姑娘轉身進前臺,拿出一本登記簿,“在這,白景天。”

凡煙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只看到景天的名字和定錢 1000 元的標註。

“沒有聯系方式呢,我給老板打個電話。”

小姑娘和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兩句,掛斷電話跟凡煙說:“老板說,白先生就給了 1000 元,說每年母親節給這個地址送花,當時是他親自過來的,沒有留聯系方式。”

凡煙道謝。

到了律所,她還是愁眉不展。母親狀況不好,眼瞅著已經冬三九,馬上要過年,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景天回來一趟。

吳李沒事喜歡在律所巡視,凡煙偷著和劉香說這是在“撒尿”確認自己的勢力範圍,到底是白手起家,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今天又是如此。

吳李腰上纏著大“H”腰帶,聽說是他媳婦給買的。吳李只喜歡賺錢帶來的成就感,又不喜歡在小事上浪費精力,除了開庭,這麽多年一身運動裝從年初穿到年末,唯一的區別就是材質、顏色的不同。吳李一米八,身材圓潤,本身身材比例還是不錯,只是運動服喜歡束腳包腿的,上衣擺也帶松緊,整個身材說是五五開也毫無違和。

凡煙指點過一次,說讓他試試商務休閑風,解放他的腳踝,吳李自信揚臉,“我覺得我現在挺好啊。”

自信讓吳李財運亨通。

大“H”在凡煙眼前晃來晃去,吳李穿了灰色西褲,黑色運動鞋,上半身連帽衛衣,他脖子微短,帽子堆著,更不顯脖子。

“主任,你有事?”

“白律師,看我今天穿得怎麽樣?”沒想到吳李表面上不在乎,背地裏竟聽進去了。

凡煙正為找景天的事愁,不願意搭理他,“挺好。”

“我就說你有事,快說吧,青山沒有我擺不平的事。”栓了大“H”褲腰帶,人明顯更有底氣。

“我想查一個人的信息。”凡煙說。

“我以為啥事呢,律師調檔,要不讓你姐幫著查查不就行了,有資源不會用。”

“不方便。”凡煙不願多說。

吳李看她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撥了電話:“姜馳,來一趟白律師辦公室。”

“啥事,主任?”姜馳大學剛畢業,樂樂呵呵一個大男孩。

“你表現得機會到了,白律師想查一個人......”吳李故意拉長語調,看著凡煙。

凡煙趕緊心領神會,寫下景天的基本信息,遞給姜馳,“我想知道他在哪,稍個話,不過先把有效地址給我。”

“沒問題。”姜馳敬了個少先隊員的禮。

“你什麽身份,有這麽大本事?”凡煙才對他好奇起來。

“我爸是......”姜馳打了喯兒,“我爸是專門幹這個的。”

凡煙瞥了眼吳李,果然他不收沒用的人。

年關將至,大學紛飛,白景天回來了,不是因為沈青格,而是白敬亭去世了。

白景天回來還帶了一個“山村”女人。這個“山村”不是單純的一個地域描述,確實穿著打扮和凡煙家格格不入,整個人怯生生,沒跟一個人打招呼。景天也並不介紹,也不教她叫人。

女人便只跟在他身後,行為舉止倒是得體,眼力見也是有的。哪裏需要人,她立馬就奔過去,總能即時出現。

給白敬亭送葬那天天空中飄灑著鵝毛大雪,速度和密度都前所未有。前面吊唁的人的腳印剛剛印在厚厚的積雪上,就馬上會有另一個人的腳印再覆蓋上來。

大雪來不及鋪平那些凹坑,漸漸地,白色的積雪在壓力和鞋底溫度的共同作用下融化,變成了黑黑的泥水。

遠嫁東北的大姑白苓 70 歲,也在孩子的陪同下趕回來,身穿孝衣,頭裹孝帶,鼻涕一把淚一把,她雙眼通紅,迎接前來參加葬禮的女客。

“別哭,別哭,一切都會過去的。”

這是她的口頭禪,她說這話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慰前來吊唁的人。

凡煙沒怎麽見過大姑,要說記憶,無非都是母親沈青格口述。年輕時白苓還跑得動,隔年會回來一次看父母,每次來都帶一堆人參和東北特產。回來,聊天,白苓但凡聽見點不如意的事,都會說“一切都會過去的。”

凡煙葬禮上掉眼淚,白苓不讓,說誰也不許哭。凡煙像是較著勁,一邊點頭一邊哭,狀態更勝之前。葬禮不哭,哪算得上葬禮呢?凡煙想,大姑大約是年齡大糊塗了。

哭與不哭,白芷和紫蘇都是沒空的。公檢法機關來了不少人,他們得負責接待。白敬亭對孩子一貫打壓教育,白芷在父親面前一輩子做小伏低,沒有揚過臉。今天他自覺甚是揚眉吐氣,光宗耀祖,可惜白敬亭再也看不到了。

“凡煙,凡煙,來這兒!”紫蘇聲音越過人群,她向凡煙招手。

“宮檢,唐檢,這是我妹妹,白凡煙,律師,希望以後多多關照。”紫蘇笑容可掬,拉著凡煙胳膊就把她往兩人身邊送。

凡煙並不喜歡這種引薦,尤其是在葬禮這種場合。但她四下望去,也不光紫蘇在此處活絡人脈,連父親也是如此。

她雙手垂著,臉上擠出微笑。

“那是自然,都是一家人,我們和你父親也是舊相識了。”兩人寒暄著。

“姐,你這是幹什麽?”等身邊沒有什麽外人,凡煙埋怨紫蘇。

“我怎麽了,我明白,你又假清高,清高當不了飯吃。自己案子少,不明白為什麽嗎?你剛才笑的那麽勉強,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給誰看呢。”紫蘇指責完凡煙,轉身又笑呵呵地去接待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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