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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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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弦

在沒有冷凍的情況下,血絲蟲最快可以在三十秒內被完全激活,具體因人而異。

通訊器裏,劉思涵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似乎可以聽到他吞咽口水的聲音。

“別慌,”於微急忙道,“黎音,玄武裏面有裝備冷凍艙嗎?”

“啊……”黎音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第一枚人體炸彈爆炸後,玄武就落入了2025年的母星。在當時的條件下,即使簡雲帆的技術能力再怎麽厲害,也遠沒有達到能夠制造冷凍艙的水平。即使回到2201年的帝國星系,能符合血絲蟲冷凍條件的冷凍艙也就只有兩臺。一臺在陸光手上,還有一臺正躺著簡雲帆。

大概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劉思涵反而漸漸變得淡然且冷靜。

“上將,”劉思涵說,“我大概等不到空間環流技術完全準備完畢了……我清楚人體炸彈的威力。在我死去的同時,饕餮的駕駛艙將會受到嚴重破壞,空間環流大概率會被迫終止,實際降落時空將偏離原先設定,但無論如何,請你們進入環流中,優先離開這裏……”

白澤的駕駛艙內,沒有人說話,只有冷凍艙在運作中發出嗡嗡嗡的輕微的聲響。

“好……”於微應道。

時間仍在兀自倒數。

劉思涵:“最後一面就不見了,免得你們做噩夢……”

於微:“好……”

有拳頭砸在了白澤駕駛艙內,咚咚咚,黎音背靠著冷凍艙,頹然滑落,將所有的情緒隱藏在緊縮著的雙臂裏。

劉思涵:“我倒數三聲,希望你們降落的時空能盡量靠近目的地……”

“三……”

“二……”

“一……”

白澤應聲躍入環流之中,通訊霎時中斷,四周寂靜無聲,仿若耳鳴。

一團火雲自饕餮的駕駛艙內炸開,巨大的沖擊力裹挾著機甲的殘骸硬生生將船塢轟出一個洞。

湯啟瑞不可置信地回眸,眼前的火雲將他的視線映成一片血海。

破了個洞克裏號像漏風的氣球,卷走了數名工作人員。指揮中心緊急關閉閘門,將其他區域與船塢徹底切割。

饕餮的殘骸像死物一樣漂浮在船塢內,沒有找到白澤的痕跡,看來已經順利脫離了。

湯啟瑞垂下眼睫,說:“你們想清楚了,這趟旅程,有去無回。”

扶桑的四肢早已修好,司徒木活絡了一下筋骨,純白的睫毛下,湛藍的瞳孔散發著躍躍欲試的亮光。

“我就沒想過活著回去,”司徒木說,“如果能在一場盛大的死亡中獲得認可,那我這一生也值了。”

湯啟瑞笑了:“我一個閑散客商,給不了你這些榮譽。你該跟著於微走的。”

“那些什麽元老,我聽著就膈應。我只想要船長您的認可。”

“啊……好肉麻……”侯磊瞇著雙眼,誇張地抖了抖肩膀。

“言歸正傳,”雲成華托了托眼鏡,“得虧簡雲帆把這些戰鬥機甲做成無人駕駛,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大幹一場?”

侯磊:“小心點,裏面說不定埋了人體炸彈……”

“應該不會,”雲成華說,“人體炸彈很貴的,而且不符合人道主義原則,晾宇文宏也不敢大規模進行。我猜他甚至都不想讓人知道。若不是魯臨多和陸光將他做過的好事當眾抖落出來,帝國還不一定會知道。”

“嗯,確實是這麽個道理,”湯啟瑞說,“去吧,你和侯磊去後面,我和司徒木迎擊應龍。”

“餵餵,機甲上的小朋友們是不是忘了我這位副船長啊……”

一直沒有機會出現的副船長從克裏號的指揮中心發來問候。

湯啟瑞:“怎麽會忘了你?我還需要你掩護。”

副船長爽朗的笑聲頓時響起:“放心,能量炮已完成填充!”

湯啟瑞:“走吧。”

幾乎是同一時間,四臺機甲分別奔向不同的方向。

以應龍為首的戰鬥機甲快速靠近。

克裏號四周的裝置打開,完成填充的能量炮如同飛蟲,緩緩脫離船身,然後停滯在半空中。它們身上均有一對覆眼,在轉動的瞬間,一對一鎖定目標。

面對這種奇怪的能量炮,兩邊的戰鬥機甲都有了些許遲疑,一時不知道是否該繼續靠近。

雙方遙遙對壘,時空仿若停滯。

“完成鎖定。”指揮中心內,副船長緊緊盯著屏幕上波動的參數,待兩條曲線完全重合,命令道,“開火!”

一瞬間,飛蟲一般的能量炮向著各自的目標快速移動。在靠近敵人的瞬間,炮口亮光閃爍,噴射出來的能量彈直擊對方死穴,接二連三。

大概是早已將追蹤型能量炮的性能估算在內,戰鬥機甲的運算系統快速運轉,在能量彈的夾攻下靈活閃避。

虎口脫險的瞬間,幾乎是出於系統設定的本能反應,戰鬥機甲擡起手上槍支,將追蹤而至的能量彈反身擊落。霎時間,能量彈如煙火一般炸開,陷入下風。

“再來!”

又一批能量炮填充完畢,從克裏號飛身而出,在前一批能量炮消耗過半之前及時進入戰場。

高精度追蹤能量炮曾和更新系統後的機甲九尾酣暢淋漓地打過一場,拿到了極其重要的測試數據。

如果說九尾的勝利來自於其靈活的身段,那麽眼前這堆密密麻麻的機甲可就沒有那麽幸運了。盡管它們的算法非常精良,但架不住機甲自重的物理限制,每次行動之間都會留有縫隙,副船長瞄準的便是這一點。

剛開始,能量炮的空間密度還不夠高,這些機甲還能在互不幹涉的情況下輕巧閃避。

但經過多次填充發射後,能量炮的空間密度不斷升高,戰鬥機甲群也在攻擊的過程中被迫收窄範圍,以至於即使前一臺機甲能都閃避逃脫,它周圍的機甲也難逃被誤擊的命運。

機甲群開始變得混亂,雲成華和侯磊一前一後,趁機圍剿。

副船長暫緩能量炮攻勢,待兩人消滅掉一波機甲,便再次發射能量炮,如此循環,三人搭配無間。

對比之下,湯啟瑞和司徒木這邊可就要棘手許多,畢竟,機甲群的面前還站著一個萬守楊。

萬守楊:“宇文總長說得沒錯,你果然留了後手。”

“什麽後手?”湯啟瑞說,“我聽不懂。”

萬守楊:“你那些追蹤型能量炮算是怎麽回事?”

“那個啊……我們用九尾測試過了,沒什麽威脅的,怎麽會……哦,我想明白了,”湯啟瑞一拍手掌,說,“是你們太蠢了。火燒連環船的典故,聽說過嗎?跟這個原理差不多,哈哈。”

“你!”萬守楊有些氣惱,可他很快反應過來,嘿嘿一笑。應龍擡手之間,身後的的上百臺機甲已經分流程了五波,往湯啟瑞進攻而去。

萬守楊:“那我換個方式好了。我倒要看看你們的能量炮能厲害到什麽程度。”

“啊……這個……其實輪不到能量炮出場。”

“你真的好欠揍……”

萬守楊手下的第一波戰鬥機甲突然加速,往伯牙圍剿而去。

伯牙軀體纖細修長,散發著陣陣銀光。在他的周圍,有無數銀色絲線在漂浮、湧動。

明明沒有空氣,這些絲線卻像是在微風的吹拂下泛起絲絲亮光,又像是有生命的琴弦,在戰鬥機甲靠近的剎那霎時繃緊。

萬守楊只聽說過機甲伯牙的厲害,卻從未親眼見識過。

只見面前寒光一閃,數十臺戰鬥機甲已經被切成碎塊。紛紛揚揚的爆炸此起彼落,在伯牙的周圍卷起了一道廢墟,而風暴的正中央,死神一般的機甲依舊是一身純白,纖塵未染。

那一刻,萬守楊終於明白,為什麽在遙遠的另一個宇宙,人類對機甲的恐懼的來源。

萬守楊尚算冷靜。

星際戰爭的本質就是燒錢,他可不能把他們家宇文總長的錢白白燒掉了。

他舉起手上的三個終端,對湯啟瑞說:“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手下的命還在我這裏。”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湯啟瑞的反擊停了下來。

“啊……原來心狠手辣的時空旅人也是會心軟的啊……”萬守楊笑道。

突然,他的笑戛然而止。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千斤索像巨蛇一般纏繞住了機甲應龍的全身,並將駕駛艙門牢牢堵死,不給萬守楊一絲逃跑的機會。

“你真是想死!”

萬守楊同時按下手下的三臺終端,與此同時,改造後的千斤索驟然化作利刃,將應龍的駕駛艙瞬間洞穿。

千斤索停留在駕駛艙內,染滿了鮮血。

駕駛艙內的空氣緩緩流逝,鮮血化作血珠漂浮在艙內,碰上了同樣漂浮在艙內的三臺終端,然後彈開,飛向不同的方向。

破碎的電路沒有馬上爆炸,電流滋滋作響。

千斤索從扶桑的機身源源不斷地湧出,攀上周圍的戰鬥機甲,然後死死捆住。

戰鬥機甲擡手就要往千斤索上進行或炮轟或切割的反擊,可千斤索實在太牢固,再強的轟擊也只是留下一道小小的灼痕。它們開始轉向攻擊扶桑,卻被千斤索牢牢扶住槍口,或是捆死了刀具。

按照湯啟瑞的計劃,司徒木的職責是限制住應龍和其他戰鬥機甲的行動,並不包含直接刺殺。

事情的發展不僅出乎萬守楊的意料,就連湯啟瑞也覺得有些驚訝。

“船長,”司徒木一邊收縮著千斤索,將戰鬥機甲往自己身上拉攏,一邊淡淡地說道,“我體內的血絲蟲被激活了,我想,接下來的三十秒,我大概還能有一些價值。”

湯啟瑞怎會不明白他想做什麽,可他發現自己的嘴巴發不出聲音。

他能夠說什麽?安慰?自責?承諾?有用嗎?

他掙紮了這麽久,回頭一望,還是那個無能的自己。

相反方向,雲成華和侯磊的血絲蟲也被激活了,可他們卻似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也許,簡雲帆說的是對的。

“謝謝你們……”

眼淚模糊了湯啟瑞的雙眼。

“還有……對不起……”

通訊器的另一頭,雲成華笑了。

侯磊有些不自在:“……今天這是怎麽了?”

司徒木:“我還是有點用的……”

滴——

宇宙無垠,於冰冷的沈默中,綻放出一片火紅的彼岸花。

湯啟瑞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要將所有的場景深深印刻在腦海中。

一直以來,他穿梭在不同的時空,孤軍奮戰,直到今天,某種渴望逐漸具象化。可有些東西,他明白得太晚,就像他日漸老去的□□,再也無法挽救。

當視野重歸清晰,克裏號仍在危險之中。

原本兩百多臺戰鬥機甲,目前只剩下五十多臺。

它們的目標錨定在克裏號和機甲伯牙身上,在廢墟當中依舊昂揚。

湯啟瑞緩緩閉上雙眼,再度睜開時,眼中的猶豫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堅定。

伯牙朝面前的戰鬥機甲徑直沖去,散落的琴弦在漆黑中奏響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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