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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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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降

湯啟瑞為什麽突然回來?是走漏風聲了嗎?

司徒木趁湯啟瑞不註意,視線落在他身後的雲成華身上。雲成華雙目微垂,手邊正推著一臺冷凍艙。

湯啟瑞只看了司徒木一眼,徑直穿過醫療室,推開小門,走進了人造叢林裏。

叢林裏,簡雲帆正歪在輪椅椅背上睡覺,劉思涵給他蓋上毯子。

從湯啟瑞的神色不難看出,他明顯是已經知道了什麽。劉思涵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總覺得湯啟瑞下一秒就要擡手將他斃了。他們早已見識過機甲伯牙的厲害,並不希望自己終其一生最後落得這麽個死法。

出乎劉思涵意料,湯啟瑞什麽都沒有做,他朝劉思涵揮揮手,讓他到門外待命。

隨後,他反手將門鎖上,輕輕走到簡雲帆跟前,蹲下身來,握住簡雲帆放在膝上的雙手。

簡雲帆本就是在裝睡,湯啟瑞的手一觸碰到他,他便像被驚醒一樣身形一抖,緩緩睜開雙眼。

像往常一樣,簡雲帆靜默著將自己的雙手從湯啟瑞的掌心抽出。

這樣的場景,湯啟瑞早已見怪不怪,並未對此起疑。

自從上次吵架,湯啟瑞已經許久沒有在他清醒的時候過來看他。簡雲帆甫一對上他的眼神,便覺察出些許異樣。

湯啟瑞雙眉緊鎖,眼神中透露出溫情、矛盾、無奈、委屈以及許多叫人辨不清的情緒。從前勝券在握的湯啟瑞似乎比往常都要焦慮。

簡雲帆從未見過這樣的湯啟瑞,忍不住問他:“你怎麽了?”

湯啟瑞低下頭,微長的劉海遮擋住了一切表情。

“雲帆,你恨我嗎?”

自從被帶到未來之後,這是湯啟瑞第一次詢問簡雲帆的看法。

簡雲帆有一瞬間的錯愕,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沒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問湯啟瑞:“你著急走嗎?想聽聽我的真實想法嗎?”

湯啟瑞看了一眼手表,將身後的椅子拉過來,坐下。他靜靜地看著簡雲帆的雙眼,示意他往下說。

他們好像已經許久未曾這般心平氣和地聊天了。

簡雲帆開門見山:“在我知道這個宇宙的簡增和湯啟瑞早就被殺了的時候,我確實恨透了你。

“我不是生來堅強,也曾叩問命運的不公。我不明白為什麽別人都可以有一個美滿的家庭,而我卻怎麽努力都得不到。我不適應福利院的生活,大家都當我是怪胎,沒有人跟我玩,他們甚至會欺負我。後來,我跳級上了初中,開始了寄宿生活。也許是人漸漸長大了,我學會了自我掩藏,學會了表面上的合群。”

湯啟瑞雙目微垂,和簡雲帆錯開了視線,像自知做錯了事的大貓。

“後來,老湯出現了。他讓我理解了‘趣味相投’的意義。不過,那個時候,我頂多是把他看作同好,真正視若知己的,是在我被自己的父親綁架的那件事之後……我可以跟你確認一件事嗎?幕皂山上,那個一直陪著我的湯啟瑞是你嗎?”

簡雲帆其實早已知道,但他還是想親自從湯啟瑞的口中聽到答案。

可惜,他沒有等到。一如五年前的那一晚,湯啟瑞依舊保持沈默。

簡雲帆有些失望地看著膝上交握著的雙手,繼續說:“那個時候,十九歲的湯啟瑞大概也是害怕的吧,可他一路跟著失控的計程車。在我以為自己大概就要交代在幕皂山的時候,他義無反顧地留在我身旁。那個時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有一個哥哥,大概就是長這個樣子。”

湯啟瑞的視線落在腳邊的草地上,有些許模糊。

“後來,高三的某一天,他突然消失了,七天後重新再回來。我沒有對此產生過絲毫的懷疑。對於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湯啟瑞被湯啟瑞殺了然後頂包了的事情……呵,簡直就是天荒夜談,我連想都沒想過。我依舊把你當做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我信任你,依賴你。

“我承認我是個渾身缺點的爛人,以至於後來,我明明早就發現了你的心意,還一直在逃避。我裝聾作啞,以為只要不說出來,一切就還是理想中的模樣。可我錯了,我太自以為是。我沈溺在得來不易的幸福當中,慢慢接受了世界的不公。我告訴自己,要是我換一個出身,也許就沒辦法遇到這麽好的人了。於是,我開始合理化過去的一切苦難。

“後來,這個世界突然跑出來一個人,他告訴我,我眼下所賴以生存的真實不過是某個人故意編造出來的劇本,而編劇的名字叫做‘湯啟瑞’……”

簡雲帆語帶哽咽,不得不稍作停頓,才能繼續往下說:“你這個人吧……爹味也真夠重的……你口口聲聲說都是為了我,可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有沒有想過,你處心積慮的這一切正把我拉入了一個極其覆雜的深淵。在這個深淵裏,我被迫背負著沈重的未來……以及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簡雲帆的雙手攤放在膝蓋上,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上面的紋路出神:“我……明明不是手握鐮刀的死神,可這個宇宙中,簡增、湯啟瑞、周英、樊滔……全都因我而死……呵……也許還不只這些,只是你沒有告訴我罷了……對嗎?”

面對這樣的叩問,湯啟瑞依舊沒有回答。

“你知道嗎?我曾在無數次夢境中反覆見到樊滔,他被炸死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啊……”

簡雲帆的話裏逐漸透露出深深的自責。這個發展方向完全是湯啟瑞不想見到的。

他想要制止他,可簡雲帆仍在往下說:“你一定很愛你的那個簡雲帆吧,所以你可以為了他進行無數次時空穿梭,可以不惜犧牲其他人的性命。

“你曾說過,這次是你最後的機會。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明白。後來,我放空的時間多了,我逐漸想到,你的身體大概快要撐不住了吧。頻繁的時空穿梭,看似讓時間停滯了,實際上卻在不斷消磨你的時光。你的歲數依然在增長。

“為了留在我身邊,你改變了容貌和皮膚,恢覆成年輕時的模樣,然後再次成熟、老去。可不管外表怎麽變化,你的內臟、肌肉、血管和大腦是不可能完全被替換的。換言之,你的內在早已是個百歲老人,對不對?”

喉結滑動,湯啟瑞總算開了口:“……你想得沒錯。”

“老湯……”簡雲帆低頭看著湯啟瑞,“已經夠了……你難道不累嗎?”

這句話仿佛觸達了湯啟瑞最敏感的那條神經。他的眼神被劉海所掩蓋,低垂著的頭顱和緊縮著的肩膀卻洩露了他真實的內心。

簡雲帆久違的主動伸出雙手,緩緩貼上他微涼的臉龐。

“放過自己吧,老湯……沒有一個簡雲帆願意看到你這樣……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眼淚劃過眼角,湯啟瑞的嘴唇微微顫抖:“……你……不怪我嗎?”

眼淚擦過簡雲帆指尖,留下滾燙的觸感。

“我們自首吧,好不好?然後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過完這一生。”

掌中的臉龐微微一顫,湯啟瑞擡頭看向簡雲帆,眼裏閃著微光,透露出震驚,不可思議,以及一絲委屈。

他倏爾站起身,探手到後腰上,摸出他慣使的長鞭。

“他藏在哪裏?”

於微和黎音的到來給了簡雲帆信心,讓他自以為可以勸住湯啟瑞,及時止損。如今反應過來,才知自己著實是太心急。一個固執了上百年的人,怎麽可能突然改變?

“簡雲帆,你真的好狠。”

湯啟瑞揮動手上的長鞭,將樹上將落未落的鳳凰花打落一片,灑了簡雲帆一身。緊接著,他轉身搜查林叢裏的各個角落。長鞭所到之處,繁茂的植物被攔腰折斷。

簡雲帆知道他誤會了,連忙解釋:“不是的……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你這樣……咳咳咳……”

體內的血絲蟲突然變得活躍。肺部傳來的疼痛尤為明顯,讓他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因為他太激動了嗎?

前所未有的躁動開始蔓延全身,簡雲帆疼得蜷縮成一團。

忽然,他從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了一顆小小的肉瘤。

這樣的肉瘤,他曾在樊滔身上見過。

簡雲帆意識到,另一只母蟲就在附近,而他體內的那只母蟲被喚醒了,正在激活體內的子蟲。

很快,他就要和樊滔一樣,炸裂成一團肉泥,然後死去。

啊……也行吧……

可為什麽是現在呢?是要趕在他三十五歲生日之前嗎?

命運啊,真是諷刺。

簡雲帆強撐著逐漸模糊的意志,看向四周。

湯啟瑞似乎意識到了簡雲帆的異常。

“不可能……”怔楞間,湯啟瑞把手探進褲袋裏。

為了避免旁人拿到簡雲帆體內的母蟲遙控,他一直把它貼身保管,怎麽可能會被突然觸發?他看著手上冷冰冰的儀器,上面的指示燈一直沒動。他瞬間意識到,這東西是假的。宇文宏從來就沒有把另一只母蟲交給他!

於微也顧不上躲藏,早湯啟瑞一步,把簡雲帆抱起,沖到門前,對湯啟瑞命令道:“密碼!快開門!”

湯啟瑞先是一楞,似乎有幾秒鐘的糾結,可很快,他顧不上眼前的恩怨情仇,即刻按下密碼,小門應聲而開。

湯啟瑞:“雲成華,冷凍艙!”

門外,冷凍艙已經完成設備連接,正在進行冷凍前的最後準備。看到簡雲帆的狀態,在場的所有人皆是一驚。

湯啟瑞:“還要多久?”

雲成華:“還……還要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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