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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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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簡雲帆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就像是一把利劍,正懸在他的心臟上空,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把他刺穿。

他對宇文宏說:“你這話有問題,我已經二十九歲了,以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可能在三十歲的時候找到新型材料,更不可能發明出機甲。”

“正常情況下確實是不可能了,但假如你的過去也被動了手腳呢?”

簡雲帆:“……什麽意思?”

宇文宏:“你知道嗎,原本的你雖然也是母親早逝,但你有一個很疼愛你的父親。他本身就是高智者,會給你最好的照顧、關懷,還有學術上的指導。後來,你父親目睹了你殘忍被害的情景,瘋了。”

簡雲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他的童年被修改了。

“你這麽聰明,已經猜到了,對嗎?真正的簡增早已被掉包了,在你身邊的,一直都是那個在三十五年以後瘋了的簡增。在他眼裏,你不是簡雲帆,你一直都只是簡雲帆的替代品。”

那一刻,簡雲帆終於明白,為什麽小時候的父親總是覺得他不夠好,即使他在別人眼中早就是天才一樣的存在。因為他的參照物從來都不是別人家的孩子,而是三十五年後的自己。

宇文宏繼續說:“失去了簡增的你,不僅沒有了父親,也缺失了一位優秀的導師。簡增對你的影響,是學校裏那些庸才給不了你的。”

“……真正的簡增呢,他……去哪了?”

“死了。”

“怎麽死的?”

宇文宏輕輕一嘆:“你覺得呢?自然是老湯啊。”

“啊……”

也許是因為悲傷,也許是因為憤怒和委屈,簡雲帆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問宇文宏:“那真正的湯啟瑞呢?還有林旭呢?”

“真正的湯啟瑞啊……”宇文宏從口袋裏掏出煙和打火機。

紅色的火苗在簡雲帆的眼前一閃而過,像突然燃起的希望,不出片刻便又重歸於零:“自然也是一樣的下場啊。不過,林旭是我殺的,這個我也不瞞你了。”

寒意浸透了簡雲帆的全身,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裏混雜著隱忍的痛苦:“他是什麽時候死的?怎麽死的?”

宇文宏吸了一口煙:“他走得不痛苦。說起來,老湯也是厲害,對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就這樣把安樂用的針管插進了少年的脖子裏,看著睡夢中的自己緩緩死去。”

“你……你不也是一樣嗎?”

“呵,也是。”宇文宏說,“不過你也不能怪我們,如果任由他們倆在你身邊,以他們對你的崇拜,只會被原來的你牽著鼻子走,最後還是什麽都不會改變。”

“所以……這是我的錯?”

宇文宏沒有正面回答:“雖然你的父親死了,你還是在相應的時間完成了課業,在相應的時間成立了公司,你家財萬貫,蜚聲國際,你的成就只是來得晚了,但並沒有缺席。於是,湯啟瑞只能想辦法把你從菠蘿蜜科技趕走,砍掉你的資源和團隊,讓你沒有辦法進入機甲的研究,就連想法也要扼殺在搖籃裏。所以,就有了我的角色。你被提出局並不是偶然,而是湯啟瑞在背後操縱投資人的結果。

“不過,這樣的發展也帶來了一些不可預料的後果——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沒有設計出機甲,後面的慌該怎麽圓?那群記者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若是被他們發現破綻,順藤摸瓜發現了湯啟瑞的真是身份,我們的秘密也就兜不住了。”

簡雲帆:“所以你們故意設了個局,好讓12神機甲出現在我的身邊?”

“你真是聰明啊,”宇文宏說,“只要事情能形成閉環,故事也就可以編得好看了。所以你看看,到頭來,所有的事情還是因你而起啊。”

簡雲帆心裏早已隱隱有自責的想法,宇文宏的話更像是一記重錘,將他的這種想法想打樁一樣,一下接一下地不斷往地下敲實,牢牢釘在他的腦海裏。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他真是做得不夠地道,”宇文宏說著,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簡雲帆煞白的臉龐,“明明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的事,他怎麽能偷偷把戰利品藏起來呢?是擔心我對你做什麽不該做的事情嗎?”

宇文宏說話的語氣輕輕往上挑,帶著某種癲狂似的挑釁,嚇得簡雲帆的思緒迅速回攏。

“我身上的那條血絲蟲是你放的?”

“怎麽能說是我放的呢?我只是把針水換了,明明是雲成華沒有好好檢查就打到你身上了。聽說你為此受了老大罪了,真是抱歉。”宇文宏笑著瞇起雙眼,說,“我啊,自然是對同盟極好的,所以我這次要給老湯送一份禮物,一份他一直想要卻又不敢要的禮物。”

宇文宏按滅了手上的煙頭,起身打開了房門。

一群帶著口罩的白大褂魚貫而入,連同身下的床鋪一起,將簡雲帆推出了房間。

“這是要去哪裏?餵!”

心頭的不安如黑洞一般不斷擴大,簡雲帆想要掙紮,可四肢被牢牢綁住,脫臼的手腕像綿軟的填充玩具無力地垂下。

手術室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到宇文宏朝他招手:“乖乖聽話,睡一覺就好了,我們的天才。”

什麽意思?

如同瀕死的幼獸,簡雲帆幾乎本能地預感到危險的來臨。趁著白大褂給他松開繩索,他拼盡全力地掙紮起身,摔倒在地。沒有手腕的支撐,他就用手肘撐起身體,想要往門口跑去,但四周人實在太多,他還沒有掙紮多久,就被兩個白大褂所制伏,硬生生丟進了醫療艙裏。

那醫療艙被特殊改造過,甫一感應到簡雲帆的身體重量,便彈出鐐銬將他的四肢固定住。下一秒,艙門關閉,艙內釋放出麻醉氣體,瞬間朦朧了簡雲帆雙眼。

力量在消退,視線開始模糊,大腦無法再維持正常運轉。他似乎和麻藥極其有緣,三天兩頭就要被弄一次。幸好那個少年沒有跟來,不然他就得陪著一起遭罪了。簡雲帆這般想著,再也支撐不住沈重的眼皮,倏然昏睡過去……

黑暗中,他是個身無分文的旅人孑然前行。他辨不清方向,看不到前路,只知道拖著疲憊的步伐在這空間裏艱難前行。

手腕很痛,而且越來越痛。

他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越來越清晰。

——病人的血壓突然升高。

——還算穩定,手術繼續。

——小臂太細了,需要新的創口。

——換一條手臂吧。

刺啦,手術刀劃過皮膚和皮下組織,疼!

簡雲帆想喊,可他喊不出聲。他想逃,可四肢完全不受他的精神控制,像鬼壓床一樣,動彈不得。

緊接著,針管刺入血管的,有無數小蟲一樣的東西沖進他的身體裏,蠕動,攀爬,一點點啃食著他的管壁。巨大的疼痛從手腕處開始往四周蔓延。

——手臂也不夠啊,腳踝呢?

——病人太瘦了,怕承受不住,速度放慢一點吧。

又是一針管下來,身體內的小蟲越來越多,所產生的疼痛是上一次被單一血絲蟲所造成的疼痛的百倍以上。簡雲帆漸漸明白他們在做什麽。他們要把自己改造成人體炸彈。

啊……他很快就要變成肉醬了,對嗎?

——接下來要放置母蟲了。

又是刺啦一聲,簡雲帆幾欲從醫療艙內彈起,可死去一般的身體除了帶給他錐心的疼痛,什麽都做不了。

好疼,真的好疼啊……

這是所有人體炸彈都需要經歷的嗎?好像也不是。他記得陸光說過,因為他有強烈的排異反應,才會比常人更加難受。所以這個排異的比例是多少?也像他的智商那樣萬裏挑一嗎?

隨著血絲蟲的游走,疼痛範圍也在不斷擴大。

血絲蟲在身體裏的每一秒,他都覺得自己像具沒有死透的屍體,被禿鷹撕咬,被蛆啃食,被微生物慢慢分解。疼到了最後,他開始覺得麻木,覺得這混黑的天地也不過如此。

——醫生,病人的情況好像不太對,怎麽……頭發慢慢變白了?

——這種情況可不多見。這麽久了,他算是我見過的第二例。

簡雲帆靜靜地感受著針線縫合帶來的觸感。醫療艙給他上了藥,待他完全醒來時,大概傷口早已不見了,只會留下淡淡的疤痕。縱使是這樣的疤痕,只要過些時日,舊細胞脫落,新細胞長出,外部的創傷便了無痕跡。

經過這麽一番折騰,他太疼了,也太累了。被擡出醫療艙的時候,他的意識再次被四周卷來的黑水所淹沒……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等他再度醒來時,手腕已經被接好。若不是體內的躁動,簡雲帆會以為昨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是一場噩夢。

房間裏燈火通明,窗外卻是黑沈一片,唯有幾盞路燈在默然閃爍。

他有些呆楞地坐起來,就著玻璃上的反光,擡手摸了摸花白的頭發和眉毛。

呵呵,他好像一夜老了十幾歲,是不是可以提前領養老金?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受著血絲蟲在他體內的動作,就像側耳傾聽室友的動靜。大概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要和它們同處一室,日日夜夜地疼著,熬著。

忽然,房門被打開,簡雲帆擡頭,看到了湯啟瑞的臉。

他看到他有一瞬間的錯愕,然後是憤怒,驚恐,懊悔,還有心疼。緊接著,他被抱進湯啟瑞的懷抱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湯啟瑞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深夜空氣的冰涼以及難以抑制的哭腔。

簡雲帆靜靜地坐著,沒有回抱他,也沒有說話。

他不明白他為什麽而道歉,是為了他曾經殺過的人,還是為了他罔顧一切的執念?

也許,只有他簡雲帆消失了,所有的人才能得以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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