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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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對於楚良來說, 這千年來從來沒有比反抗天道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當今天道建立萬餘年,格外穩固,並非一朝一夕人力所能抗衡。

比起其他人, 她還是對天道的了解較為深刻。真正的天道乃春去秋來、日升月落、潮起潮收諸如此類的變轉, 無需約束和律定;而當今修者要面對的天道, 更多是一門考核,對修者能否被天界所利用的考核。

而考核的制定者, 正是第一批突破此間能容納最高境界,登往更高層次之人。為了將自己同無法登往更高層次之人區分開來,這最早的一批便自封為神。他們為修真者劃分層級, 制定劫數,通過最終考核之人便會被天界接納,成為諸神的一員。

楚良當初也向往過天界, 天界繁華入眼, 縹緲祥雲彌漫, 永遠的清香繚繞,永遠的笙歌悠揚;並無塵世間地火炎炎戰火不休,汙血腐肉的臭氣以及將死人或者魔的咆哮□□。按照她的想法,這裏是她所見過的最清雅安寧的地方。

“你真想一輩子都留在這裏麽?”纖靈聽了她的想法,極為不解, “這裏並不屬於我們。”

她和纖靈都是鳳凰魔尊的近侍。當代魔尊雖然是魔, 但同樣也在天界擁有自己的神格,這從某種程度上算是天界對魔界拉攏的懷柔之策, 並不沖突。

可魔尊有,並不代表魔尊的近侍也會有神格。在跟隨漣之前, 楚良曾經是可止小兒夜啼的魔女, 而纖靈則是在漣身邊長大的小魔, 憑著實力終於站在漣身側成為近侍。她們兩個出身都很是低微,若不是跟隨漣,她們根本沒有登上天界的機會。畢竟如今從人中挑選能登上天界者都要考量出身。

“況且,這裏的祥和只不過是他們掠奪了太多原本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因而並無爭鬥。成為神之後,他們就會放棄修行,逐漸轉為吸取人信仰之力。修行艱辛,道阻且長,吸取信仰之力又不需費多少力。若是有不勞而獲的機會,無人會反對不勞而獲,少勞多得。”

“這與人們之中奪取功法略有相似之處。不是靠自己付出得來的,哪怕會有一時輝煌,但終究會慢慢走向下坡路。”

直到現在,楚良也不由得感嘆纖靈確實看得明白。當初纖靈對她說的很多話,哪怕現在看都頗有道理。

正是因為當初纖靈的提點,她也了解當今天界的形式。在這千年以來,確實逐漸往下走,以至於她鉆了天道的空子,瞞天過海助本無仙緣之人走向仙途,若在之前這種事乃觸犯天條之大過,一旦發現必經嚴懲,可現在天界卻連最基本都感知都沒有。

這樣讓她的勝算多了一成。天道是傲慢的,他們以為自己在凡人身上打下烙印便能高枕無憂,卻不想這烙印已經被他們看不起的凡人發現了祛除之法。

所謂的烙印,正是氣運。

在千年前,天道其實還並沒有完全掌握氣運之力。這樣的力量本不應該是他們所能掌握的,可一次機緣湊巧,他們從氣運之海中發現了一嬰孩,嬰孩是氣運化身,天界為了奪取她的力量,便設計將她軟禁起來,嚴加看管。

只是不巧,嬰孩的存在被魔尊漣發現了。魔尊漣開始只知道他們軟禁了一個嬰孩,以為是哪個特殊癖好同僚的惡趣味,心生不滿便將嬰孩放走。直到聽同僚聚在一起談論此事時候她方才知道自己放走的是被軟禁的氣運化身。

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她始終沒有後悔,這二種行徑都是她不讚成的。魔尊本就是個隨心所欲的性子,只覺得自己做了對的事情,卻沒有考慮隨後會造成什麽後果。

嬰孩情智被解,逐漸有意識地主動操縱起了氣運之力。這樣的行徑讓天界產生了強烈的危機,他們意識到氣運化身和鳳凰魔尊之間定然有深刻的牽絆。嬰孩並不能完全為他們所用,只能鏟除,且若是除掉那氣運化身的嬰孩,鳳凰魔尊是不得不除的。

而鳳凰當時已起反心,在那氣運化身之死,正是逼鳳凰對抗天界的契機。天界中人剝奪了那氣運化身的力量,並非魔界可能敵。魔界的失敗早已經明確書寫。

楚良這輩子都無法忘記鳳凰隕落的前一天,那一天魔尊召見她與纖靈。

“明天魔界會封閉,但本座並不希望你們回去。你們現在就離開這裏,到明天,本座會將一切畫上終結。”

纖靈脫口而出:“我還想跟隨大人。”

雖然楚良對這場爭鬥並不樂觀,但纖靈已經作了表態,她也只得跟著說不想離開漣。

數日征戰以來,漣已經很疲倦。她身上傷痕累累,都是神兵刀劍留下的傷口,盡管鳳凰那樣強大的愈合能力,面對神器之上也難以短期療愈。

“跟隨我麽?”

她難得笑了笑,可笑意並不深入眼底,她擡手讓纖靈前來,卻在纖靈靠近時候一掌切在了她的後頸上。

纖靈倒了下去,楚良下意識上前把她接住。

“楚良,你帶她走。”漣並沒有說多餘的話,或許是早看穿了楚良對這場本就註定結局的爭鬥並不感興趣,簡單交代了幾句之後,將一枚錦囊遞給了楚良,“等到明天之後,你將錦囊的禁制解開,除了阿歡的禁制。”

“阿歡的禁制要在三日後才能解開。”

“楚良,你有什麽需要的麽?”

魔殿之中燈火幽微,三聲重重的磕頭聲在魔殿之中回響。

數日征戰,天間的明月染成了血月,肅殺的冷光落入魔界。眾魔在多日拼殺之中負傷甚多,在營帳裏都是魔血的腥臭和因為傷痛的哀嚎。楚良懷揣著錦囊,背著纖靈迅速從中穿行。有魔認出了她是魔尊的近侍,紛紛拉住她:

“魔使大人,魔尊大人說了什麽?”

“魔使大人知道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麽?”

“我們能打過天界麽?”

這樣的問題此起彼伏,原本忍痛哀嚎的魔也靜了下來,等待著她的話。

魔鳥在營帳上盤旋,魔獸在困籠中怒吼,除此之外別無聲息。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如何對他們說,明日他們所敬仰的魔尊會不忍魔界如此損傷而將魔界封印,阻絕天界對魔界的幹戈?

她只知道她並沒有像答應漣一樣逃走,而是同纖靈一起潛伏在附近,看那天光彩羽四散,灰燼飄落之中,原本在場上的魔兵魔將悉數被傳送回了魔界,魔界的大門緩緩關閉。

“鳳凰魔尊死了,還不快上!”

“斬草除根!”

“不能讓那門關了!”

天界中人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他們紛紛施法要沖進魔域,但在他們從雲頭按落還沒有落地時,萬千絲帛不知從何處飄來,將他們掀翻在泥地裏。雖並沒有造成實質的傷勢,但侮辱意味極強。

他們紛紛尋找敵襲時,卻見一道人禦風懸立在半空:

“你們的對手,是我。”

神明並非不可戰勝,神明亦可被殺死。

從那天開始,她的千年大計便在籌劃之中。

她也不知道支撐自己走下去的是什麽,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對漣忠誠的人,要是有更高的利益擺在她面前,她很可能會毫不猶豫直接反叛。她這樣利益至上之人,竟會設計一個說不定會將她斷送在其中的瘋狂計劃。

天界在那一場大戰之中元氣大傷,這幾百年都沒再露面。只是如果這世間一多半的人同時死去,對天界的供奉極大縮減,她不相信天界會不露面。

成立幽玄門,她便是抱了這個目的。為了訪仙進幽玄門者都被她打下了自己的禁制,只要她意念一動,自爆的威力不亞於一個八階強者自爆。八階強者輕而易舉便能摧毀一座城池,要是成千上萬個八階強者自爆……

至於會造成多少死傷,這並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對於她來說這是必要的損耗。

她並不怕失敗,如果她失敗了,琉璃氏便會將時間顛倒撥回她需要的那一天。常言道“天行有定,天道有常”,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但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都是天道限制之下進行所謂輪轉,而她並不在天道之中,自然不會受此約束。

楚良暗了暗眸色,看了一眼身側的琉璃。能走到如今的地步,琉璃功不可沒。只是若是再將來,琉璃如此的能力,只怕會成為她未來的阻礙。



“事情就是這樣。楚良雖然和我們目的一致,但並不代表能與我們同行。”

冥水桃枝搖得手中花枝散落漫天花雨,做了如是總結。

“別搖了,再搖整個密室都要你的花瓣被淹了。”雪仙尊無奈地道。

藍漣若正替顏嬰嬰摘掉落在身上的桃花瓣,忽地想起一事,轉過頭問:“冥水前輩剛剛說楚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那熒惑豈不就危險了?”

“陰靈體不在天道約束之中,楚良也奈何不了她。我並不在意這個,我在意的是楚良收的那個天靈體。”

“尹君如?”二小輩幾乎異口同聲道。

“天靈體千年誕生一次,論命途多舛絲毫不啻於陰靈體。但與陰靈體游離在陰陽五行之外比,天靈體與天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天靈體不滅,天道便無法摧毀。”

不知怎麽,顏嬰嬰遍體生寒,想起一事:“尹君如殺戮成性。”

“修者殺戮之時會沾染業障,業障侵蝕魂魄,殺業過重的修者難渡天劫,正是因為魂魄已經被殺業侵蝕得殘破不堪。楚良縱容尹君如殺戮,很可能是想借機摧毀這個天靈體。”



“不知怎麽,我總是心很亂。很難接受這些,有時候我在想,我到底是誰。”

晚間時分,顏嬰嬰像往常一樣與藍漣若躺在一張床上,她側過身,手臂繞過藍漣若的腰將人虛虛摟著,這樣的觸碰讓她有些許的安全感。

“你自然是你。”

這話幾乎等同於廢話了,顏嬰嬰下巴搭在了藍漣若肩頭,吸著她的頭發:“我是我,我又感覺我不是我了。”

“這裏突然冒出來很多記憶。有時候我在想我是誰,身在何方,要去哪裏。”

“如今我的身份,一說是母親的女兒,但母親卻是用招魂術誕下了我;師尊的弟子,可這一層身份又是與母親息息相關。若說我是那位神明,但我又並不是完整的魂魄,而是一縷殘魂,我實在想不出來我究竟是誰。”

藍漣若忍不住開了句玩笑:“反正你這麽多身份,再加一個我的道侶也無妨。”

長夜寂靜無聲,她只感覺自己的耳朵後很癢,縷縷熱流不斷往裏面鉆,她推測顏嬰嬰正在嗅聞她的耳朵。

顏嬰嬰和她睡覺時候總有一個習慣,就是在她身上聞聞嗅嗅,像是個小貓,要記住身邊人的氣味。

“成為漣姐姐的道侶麽?”顏嬰嬰想了想,“我總感覺,這樣順理成章的事情,實在……我心裏還是不安。”

藍漣若捏起顏嬰嬰的手腕,翻了個身,轉而將顏嬰嬰摟入了自己懷中:“怕什麽?怕我始亂終棄麽?我並不是這樣的人。”

“我知道漣姐姐不是。”不知為何,顏嬰嬰緊張得全身都在發抖,她只得將自己深深埋入了藍漣若肩頸上,用力吸著藍漣若身上的幽香,方才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去。

“可能是勞心太多心悸的緣故,別多想了。”藍漣若摸過顏嬰嬰脈象,只覺比往日雜亂得多,“你好好養身子,我們將來的日子長著呢。”

含服下丸藥,剛剛的不安果然散去了不少。顏嬰嬰靠在藍漣若懷中,莫不是剛剛真是因為心悸才導致的胡思亂想?

許是雪仙尊知道她夜半犯了心悸之事,這幾天的訓練暫時取消。顏嬰嬰留在南苑繼續鉆研顏如煙的機巧術,藍漣若則和洛婉兒出門執行任務。開始的時候她也想過要跟去,但擔心洛婉兒尷尬,便沒有提及此事。

洛靈兒則搬過來與她作伴。

因為她日以繼日的作死,在某一日她刻出一只像樣的靈鳥胚後,她終於又臥床不起了。

有個藥修朋友的好處這就凸顯出來,洛靈兒也不像小時候那樣看她昏迷就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探著顏嬰嬰的脈象,擰了擰眉。

不怕藥修說話,就怕藥修皺眉。

怕不是自己要大限將至吧?顏嬰嬰戰戰兢兢地想。

她幹脆豁出去了,開門見山:“怎麽了,還有幾天可活?”

洛靈兒橫了她一眼,收回手,淡淡吐出兩個字:“喜脈。”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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