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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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入睡容易, 但醒來之後再想睡就難了。

聽著裏屋顏嬰嬰夜半一陣又一陣的咳嗽聲,洛靈兒緊緊抿著唇,她的眼睛哭得紅腫, 只能低頭搗藥, 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這些。

顏嬰嬰贏了, 她在開設的賭局賺了不少,但她寧可自己虧得血本無歸。

顏嬰嬰你傻麽?就算輸給半弦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半弦比你大了多少!

就這麽想贏麽?修道修得清心寡欲,你這個六根不凈的傻子!

“嬰嬰……”

一滴暗紅色淚水落入研缽之中,將搗碎的草藥陰燃成灰。



裏屋, 雪仙尊,驍白和藍漣若守在顏嬰嬰床邊。此時驍白已經知道了跟著顏嬰嬰的鳥兒便是藍漣若,對同類的敵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突破個境界被劈回了本體, 怎一個慘字了得。

自家主子這兩個徒弟, 一個是倒黴,一個是作死。

驍白扇了扇翅膀,化形成了一個白衣美人,出去看看藥有沒有熬好。

顏嬰嬰半臥半伏在軟枕上,嗆咳出的血沫染在手中帕子上, 宛若風雨之後零落滿地的桃夭殘紅。

她左肩的傷口被包紮好了, 她能感覺到鮮肉輕輕蠕動著,正在慢慢愈合。

“躺著好了, 別亂動。”雪仙尊摸了摸顏嬰嬰的脈息,眉頭蹙起, “之前不是說好了麽?就算輸了也沒什麽, 這場若清擬會只是為了煙霞會選出有資格的人, 是輸是贏重要麽?”

“第一和第二相比,師尊會選哪個呢?”

“我會優先保住自己的命。”

“……弟子知錯了。”

顏嬰嬰弱弱回了一句,不再言語。

她也知道這是自己莽撞了,若清擬會終究還是無關緊要的,就算非要贏了所得的不過一個虛名兒,就算輸了,輸給比她大那麽多的半弦也不是什麽丟人事。

但她就是不想輸。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多了這些要爭強好勝的心思,但爭強好勝本就是人之常情。

雪仙尊瞧著顏嬰嬰神色懨懨,面容慘白,也並不打算往下追究。

哪怕有鳳凰血契加持,她這樣嚴重的傷想要徹底恢覆不留暗傷也需要至少半個月時間,更別提魔氣還會不斷出來搗亂阻礙她的恢覆。

若只是撕裂傷看著嚇人,倒也沒那麽嚴重,可若是在龍爪穿透顏嬰嬰肩胛骨時候,以金化水,水中有金。當結界打開蘇喬查看顏嬰嬰狀況時候,赫然發現顏嬰嬰整個胸腔裏沈積著大量濃郁的金靈力,幾乎堵塞住了心肺二臟。

這才是幾乎致命的根源所在。

雖然蘇喬已經清除了大部分金屬性靈力,可還有一小部分若是強行清除,勢必對心肺造成二次損傷。

蘇喬對靈力的控制遠沒有那般精妙,想要徹底根除,無非只有二人。

如今半弦識海受創,依舊昏迷不醒。而另一人便是冥水桃枝……

冥水桃枝千餘年間未曾親手殺戮,但因她而死的白骨累累,便是因為她命犯因果,一切傾慕她的都會死於非命。

因而冥水桃枝選擇了遮掩真容,從不示人,奈何她天生媚骨,就算遮得再嚴,也會有不少被她的氣息所吸引產生□□,迷戀她,傾慕她,最後因此被因果律條處罰而死。

藍漣若和顏嬰嬰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大概是藍漣若於情愛之道一竅不通,而顏嬰嬰年齡偏小,不會受媚骨影響。

就算如此,冥水桃枝終歸還是危險,能不見盡量不見。

雪仙尊知道冥水桃枝那樣惡劣的性子,自打上次藍漣若悄悄帶著顏嬰嬰去尋訪冥水桃枝,只怕冥水桃枝已經惦記上了自家這個小弟子。

“漣姐姐,她什麽時候能出關?”

顏嬰嬰艱難地問出這個問題,她胸悶得厲害,每說一句話都要伏在枕上喘息好一會兒才能擡頭。

雪仙尊瞥了一眼紅色大鳥,方道:“不急,突破八階總要不短的時間,少說幾天,多了幾年的都有。你這些師伯師叔,當初突破八階最短的也得幾個月。”

原來要這麽久。

此時她方才發現,雖然她總想著將來如何逃離藍漣若,但她還是不由得去惦記著藍漣若。

是這輩子藍漣若的照顧讓她產生了依戀心理麽?

若是這樣,還是不要為好。

顏嬰嬰心中惶恐,手指抓著枕巾,唇邊沁出血色,順著素白的枕巾彌漫星星點點,她喘息得厲害,一時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雪仙尊徐徐將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嬰嬰別怕,為師就在這裏陪你。”

“師尊……”

顏嬰嬰聲音顫抖,清淚順著臉龐滾落而下。她抓住雪仙尊的手,睫毛劇烈顫抖,旋即她感覺到雪仙尊將她扶了起來,抱在懷中。

在雪仙尊懷中和藍漣若的並不一樣,雪仙尊更為渾厚,她閉眼便異常安心,就像母親的懷抱。

“別哭了,這些年,你受的苦太多了。”雪仙尊擦了擦她的淚水,依舊將那句話道出,“嬰嬰,要是覺得修行太苦,你就算不修,也沒什麽。”

雖然這麽說,但雪仙尊知道顏嬰嬰怎麽都要繼續下去。

顏嬰嬰才五階初段,揮出的那一道劍氣,理論上簡單,但是將靈力壓縮凝結,毫無雜念斬出這一劍,實際上來說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這需要極為精妙的控制力。

和顏如煙實在太像了。

同顏如煙的像,其實並非音容笑貌,而是刻入骨子深處的相若。

在雪仙尊懷中,顏嬰嬰勉強入睡,可她睡不踏實,時不時嗆咳醒,臉色煞白,顯得唇上的血色越發瑰艷。

“漣姐姐……”顏嬰嬰微微睜開眼睛,馬上改口,“師尊。”

“就算睡不著,也好好休息,少說話。”雪仙尊嘆道,旋即問,“還是我抱著你你睡不著,想回床上睡?”

“我這麽大了,師尊抱我不會累麽?我自己躺下就好。”顏嬰嬰將頭埋在雪仙尊臂彎間,眼角淚水滑落。

“想漣兒了?”

“……我剛剛想,要是漣姐姐在這裏就好了。”

她確實想藍漣若了,她很希望這時候藍漣若會在她身旁,這可能是這幾年裏養成的習慣。

雪仙尊嘆了口氣,瞥了一眼蹲在桌上的紅色鳥兒。

藍漣若註視著顏嬰嬰片刻,無數記憶片段在眼前閃現。

顏嬰嬰總是安靜地躺在她的懷中,難受睡不著時候抓抓她的衣角和頭發,她稍微對顏嬰嬰安撫幾句,顏嬰嬰便能漸漸繼續入眠。

這樣說來,是不是意味著顏嬰嬰還是和她更為親近?

可上次寒潭之中,顏嬰嬰對她說的話歷歷縈繞耳畔。

既然親近,為什麽還要恐懼?

顏嬰嬰不知道她的本體,就連她在被劈回原型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只鳳凰。斷然不會存在瞎編故事讓她因此愧疚的道理。

藍漣若心中五味雜陳,她抖抖翅膀,從窗戶飛了出去。



冥水桃枝府中。

小花妖們吵吵鬧鬧,圍著一個面色極冷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其中一個擡頭,倏地看遠處一道陰影朝這邊飛來。

熒惑眼力極佳,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便是顏嬰嬰身邊那只鳥。

拜冥水桃枝為師之後,冥水桃枝還沒有正式傳授給她什麽,只是說她現在沒什麽活人氣,要讓她陪園子裏小花妖們玩上一陣子再說。

她明明已經死了,還要什麽活人氣?

熒惑收回目光,繼續給小花妖們念她手中的話本。

藍漣若停在冥水桃枝房間前,用翅膀敲了敲門,只聽一聲進來。

她飛了進去,此時冥水桃枝正蹲在地上侍弄著面前的草藥。見她進來也沒擡頭,藍漣若深知大抵她一飛進冥水桃枝的地界,便被她感應到了。

她在冥水桃枝的書架上蹲下,收了翅膀,等冥水桃枝修剪花枝。

當然,冥水桃枝確實知道藍漣若到來,對藍漣若來意也知道個七七八八。

好歹在世間也承了這麽多年罵名,若是沒有背負這罵名的本事,她也無需在這混了。只不過她還是有些震驚:便是端木雪並沒有告訴她的弟子關於她命犯因果之事。

其實與其說這叫命犯因果,不如叫天罰,天罰的降罪是絕對的。因而在這裏的小妖,都被她摘除了部分情魄,故而顯得嬌憨天真。

她留在顏嬰嬰身上的花瓣也能監察顏嬰嬰現在的狀況,有助於她在這邊施法維持顏嬰嬰的生機。那花瓣從昨天起就顯出枯萎之勢。

大概是被金和水二靈力所傷。

冥水桃枝剪下一片葉子,起身同桌上的其他草藥根葉混在一處,擰出汁水旋即倒掉,轉而將剩餘的殘渣放在了小爐裏烤著。

做完這一切後,她方才道:“顏姑娘的藥本座已經準備好了,等一炷香時間就能拿出來,你先在這隨便坐坐罷。”

藍漣若驚了一下:“前輩怎麽知道嬰嬰的事情?”

“本座若不知,你以為本座的第一妖醫只是浪得虛名麽?”冥水桃枝徐徐道,將目光從小爐上挪開,看向藍漣若,“若是為了顏姑娘,直說罷。”

冥水桃枝雖然自己喜歡打啞謎,但她並不喜歡別人和她溝通時候轉彎抹角。畢竟幾乎所有來找她的都是為了尋醫。

醫者最恨的就是病患或病患家屬有話不直說讓醫者猜,天下亂七八糟疑難雜癥那麽多,也不是按照標準醫術生的病,只是看著就極易混淆相似病癥,還得一個個猜更加讓人心煩意亂。

“前輩可曾有讓晚輩暫時恢覆人形的方法?”既然冥水桃枝都這麽說,藍漣若便直接問了出來。

“以你的資質,最多半年時間便能徹底恢覆修為,急什麽?”

藍漣若回看向冥水桃枝,講了顏嬰嬰的事情。

她講的很詳細,言辭表述難免會稍微誇張偏頗,但終究還是情感婉轉真摯。

冥水桃枝頗為動容:

“到底終究還是癡兒,只不過本座想問問,你對顏姑娘,究竟是同門情誼還是所謂情愛?”

藍漣若怔住了。

說是同門情誼,她的確想愛護顏嬰嬰,想抱著她,想安撫她,想在她身邊照料她,希望她能平安少病。

只是當她看見顏嬰嬰和洛靈兒在一處時候,就尤為感覺心中像被什麽塞住一樣,又空又堵,總想找什麽由頭將兩人分開。

但若說是情愛,顏嬰嬰不過十五,也太小了,似乎還不適提及所謂情愛。

“大概……算同門情誼吧。”藍漣若躊躇著,“情愛之事,嬰嬰還小,若是我有此心,與禽……”

藍漣若一時間卡住。

現在的她好像從某種意義上,正是她剛剛想要說卻沒說出來的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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