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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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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為什麽明明她的劍都指在了這少女的咽喉上, 她一點都沒反應?

難道顏嬰嬰根本不怕死?

不,這怎麽可能,人都是貪生怕死的……

熒惑的劍停滯了, 遲遲也沒有刺下去。

在這一瞬間, 她能感覺到面前的少女眸底閃爍著奇特銀白色光芒, 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的識海泛起一陣波紋漣漪。

“熒惑,你若不動, 我會放你安然離開。”

沒有什麽是比識海這樣的地方被入侵更危險的了,哪怕她自詡她劍法迅捷,但她也知道現在只要面前這少女只要意識稍微一動, 她就會瞬間形散魂滅。

這時候熒惑突然間發現,她找不到殺死面前少女的理由。

所為並非為己。

這樣的話雖然簡單,但做到則是萬分艱難。本來她在花海域時候能操縱花藤將顏嬰嬰勒死, 但當她想到顏嬰嬰為何會入了花藤之中, 手中劍已經不由自主將束縛住顏嬰嬰的花藤斬斷。

在熒惑這一迷茫時候, 顏嬰嬰身形驟然在她面前消散,轉而站在她身後。

熒惑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少女在她識海之中留下了一雙小手,但凡她敢回身,這雙小手就會將她的魂火掐滅。

其實死過一次,她也並非畏懼死生, 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直接魂飛魄散, 她還想找出當初害死她的妖魔。

她的陰靈體引來了妖魔,妖魔屠戮了整個村子, 想吞噬未凝形的她。若非那位大人路過幫了她一把,她根本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化形。

“你是第三個。”熒惑忍不住道, “第三個我見過有這樣精神力控制能力的人。如果你並非重病將死之人, 我很期待能與你正式交手。”

“我不期待。”顏嬰嬰淡淡道, “我從來不想和人正面交手。”

她又能抽氣運又能靠精神力偷襲的,為什麽要非得和對手真刀真槍打啊?打起來一身臭汗一身泥的,可不符合她的美學。

其實顏嬰嬰現在的精神力還真沒到能給熒惑下了掐滅魂火指示的程度,但給她下這個混淆暗示,讓她以為她自己魂魄全在自己掌控之中綽綽有餘。

唬住了熒惑,顏嬰嬰看向藍漣若那邊的戰場。

顯然,那妖邪並不敵藍漣若。

或者說原本就是敵不過的,如今挨了一頓完完整整的天劫,就算開始氣勢洶洶,幾回合之後也見了疲態。

按道理說,結丹也有小概率會引來天劫,不過對她這樣的倒黴體質來說,基本上百分百。

反正一時間熒惑也不敢動她,要不幹脆她再給這妖邪引來幾道天劫,一鍋端走算了。



雲霽天晴。

顏嬰嬰掌心合十,默念著渡靈訣。

一陣黑霧卷起又散去,朝四面八方飛去。

羈留在此處盡數引渡,自去尋求轉生。

依舊是蔥蔥蘢蘢的花野,芳香彌漫,蜂蝶翻飛,涓涓細流漫過碎石,水草掩映,苔色青蔥。

在郁郁芳草之間,赫然躺著一枚精巧的紅色繩結。

繩結之上還留著些許燒焦的痕跡,洗凈魔氣的它周身祥光縈繞,瑞彩紛呈。

烈鳴弓歡快地嗡鳴著,像是慶賀。

自然,它感覺到了很久違的氣息,算來它也與這繩結分別上千年了,老友重逢,自然喜悅。

但平白挨了兩次雷劈的繩結並不是這麽想,它蔫巴巴地耷拉著,半點精神都沒有。

明明是神物,卻被魔氣侵染作亂,還在老友面前丟臉,它恨不得找個地方鉆進去。

藍漣若得到了機緣,烈鳴碰上了老友,顏嬰嬰則締結了金丹,此處魂魄得了引渡。唯有一人絲毫也高興不起來。

“要去把我送到掌書臺麽?”熒惑開口,依舊是帶著冷氣的,和這生機暖陽的場景並不配。

“進了掌書臺,熒惑姑娘就會成為別人的機緣了。”藍漣若淡聲道,“若是熒惑姑娘想的話,我不介意。”

雪仙尊看不慣上三宗那群人,藍漣若也瞧不上,同樣她看不上的還有掌書臺。這幾個名義上維持修真界平衡,但暗地裏幹出來的什麽勾當,總歸不比妖邪魔物強多少。

活了這麽多年,什麽清白什麽汙濁,無非就是嘴長在誰身上,上下嘴皮子一碰,是非曲直清正汙濁都可以隨意翻覆顛倒。

若是熒惑被押入掌書臺,熒惑這個已經化形的先天陰靈體雖然不至於被奪了陰靈體這個體質移花接木到其他年輕修者身體裏,但還是會被一塊一塊切下來做成藥材,分給上三宗的弟子服用提升修為。

若是罪大惡極也罷了,但關鍵是熒惑的界定比較模糊。這人根本不知善惡,這才是最為恐怖的問題。

“我已經答應過放你安然離開,就不會食言。”顏嬰嬰的聲音在熒惑識海之中響起。

但旋即,她便看見了剛才還在她面前極盡嚴肅的少女主動將頭埋入了藍漣若懷中,軟語嬌聲:“漣姐姐,我想要她。”

熒惑:“……”

她有理由懷疑自己不是產生幻覺,就是產生幻聽了。

為什麽會有人能人前人後瞬間變臉,還差距這麽大。

藍漣若看了一眼熒惑,神情漸冷:“你要她做什麽?”

“她的陰靈體,應該與我很適配。”顏嬰嬰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不行。”

藍漣若斷然拒絕,眼看著烈鳴就要張弦拉滿,她連忙按住了藍漣若的手。

同熒惑這種鬼物攪在一起確實有悖藍漣若的底線,顏嬰嬰拉著藍漣若的手臂,隨著她指尖來回撫弄,藍漣若的神色逐漸回溫。

“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嬰嬰。”

“為什麽?”

熒惑清冷的聲線響在她們耳邊,只在瞬息之間,熒惑便閃現在了兩人面前極近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近到只要誰有殺心稍微一動,對立方就會直接倒下,毫無生還可能。

而熒惑手中並未持劍,而是空手站著,體內靈力極為自然的流淌,並沒有蓄力。

“有人讓我殺了你們,但我找不到殺了你們的理由,那你們就殺了我好了。想要對我做什麽隨便,我被你們抓住,就是階下囚,階下囚不就是應該被隨便處置的麽?”

熒惑站在她們面前,絲毫看不出有什麽反抗的打算,說的話也實在過分坦誠了。

“你一心求死?”藍漣若瞥了熒惑一眼。

“死了才能洗清為人的罪孽,人本身就是有罪的。況且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是應該被處死的。”

“為什麽?”

熒惑卡住了。

從來沒誰告訴她,為什麽人生來有罪,只是不斷強化著她這個想法,現在已經刻進了骨子嘛裏面,自然她現在也不會追問。

但當這個問題擺在她面前時候,那強烈的迷茫感糾纏著她,她只覺行走在一片茫茫白霧之中。

“是誰告訴你這句話的?誰說你沒有用處的?”顏嬰嬰問。

陰靈體三魂七魄有缺陷,本身就有個特點,就是一個筋。別人說什麽聽什麽,很容易被操縱。

“我不知道。”熒惑回憶著,臉龐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片刻,她方才遲疑著,“那人說不是我的錯,是他們本來的罪孽,我只是將他們的罪孽洗凈了……”

她的聲音顫抖著,很是不安,周身靈力氣勢驟然暴漲,眼看著先天領域就要爆發,藍漣若一掌拍在她前額,將她拍暈了過去。

看著藍漣若的舉動,顏嬰嬰長嘆一口氣。

其實她不是那麽想窺探熒惑的記憶,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鬼物的前塵比人更難去想,它們的前塵往往包含了太多激烈的情感碰撞沖突。

她將指尖點在熒惑眉心,控制著自己的精神力鉆入熒惑識海之中。

剛一進入,她便感覺到熒惑識海之中有熟悉的氣息,很像平安鎮上那個妖道識海之中設置的自爆禁制。

她提防著,小心翼翼地覺察著熒惑識海之中的動靜,確定沒有那天的禁制之後,方才開始探查。

熒惑的記憶是殘破的。

通過這些殘破的記憶,顏嬰嬰簡單梳理了熒惑生前的經歷。

熒惑原本出生在一個條件還不錯的家庭,父親是舉人,母親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裏還有一個哥哥。

她先天陰靈體,生來容易招惹各種妖魔惦記,因而父親聽了一位高人建議,舉家搬遷到一處風水寶地之中,由那高人在寶地周圍布下結界,只要他們不踏出結界,就不會出事。

但當她五歲的時候,結界卻不知怎麽出事,她眼睜睜看著她父母被妖魔附身慘死,隨後便是趕回來的哥哥指責。

哥嫂指責她克死了父母,要把她攆出去,但同村的人看不下去,紛紛站出來批判父母屍骨未寒就將幼妹趕出去的行徑,哥哥迫不得已將她帶了回去。

六歲,哥哥也死了,死相極慘,屍體被咬得破破爛爛扔在門口。

原本站在她這邊的村民動搖了,這下子全村終於覺得她是個天煞孤星,紛紛想要把她吊死,還請來了法師作法,將她鎮壓讓她永世不得轉生。

但已經晚了。

她垂死前散發出強烈的氣息,引來眾多妖魔鬼物湧入村莊,將全村人屠殺分食,隨後因為爭奪還未轉化的她大打出手。就在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人竹杖鶴氅,塵尾搖曳,只是站在那裏,眾妖魔鬼物屁滾尿流一哄而散。

他蹲下身,和已經完成轉化的陰靈體平視,語氣溫和:

“你叫什麽?”

陰靈體搖著頭。

自從父母死後,便沒人叫她的名字,她叫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這些不是你的錯。”那人撫摸著陰靈體的頭,越發溫和慈祥,“你只是洗清了他們的罪孽,是大功德,是大善事。”

陰靈體擡眸,滿眼不可思議。

原來……原來殺人這樣的事情,是好事麽?

道人起身,往前走去,走得緩慢,陰靈體如夢初醒一樣,追上前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道人回頭,看著幼小的陰靈體:“想跟我走?”

陰靈體點點頭。

“想跟我走也不是不行。這樣吧,你總該有一個自己的名字,叫什麽好呢?”道人想了想,擡頭看向滿天星辰,其中一顆尤為突出亮眼,他微微笑了:

“那就叫你熒惑好了。你的新名字,就叫熒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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