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卷 菩提有意容衲子,佛本無心了紅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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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和尚不能喝酒,只不過實在是不想戒而已,盯著弘決看了半天,才道:“什麽也不能做,活著也太窩囊。”

弘決哈哈大笑:“你凡塵未了啊,的確不適合做個和尚。老衲看錯了。”

“這話又怎麽說?”黎蒼天不解其意。

弘決道:“本來以為你定然一心皈依,但是昨晚你獨闖開封,我便知道你終究難做我佛門中人。你有的是一顆俠義之心,不是佛子之心。空有慧根,但卻入不了佛門。”

“那你又把我頭發都剃光?”黎蒼天皺著眉頭道。

弘決笑了笑,“你要進佛門還需要歷練。另外你是被全國通緝的要犯,改頭換面以避危難。此地畢竟不是廟堂,老衲怎麽可能在這裏收你?等回到大佛寺之後,那時你若還一心入佛門,我便召集寺內僧眾,替你誦經傳法,真正渡你出家。路上你我以師徒相稱,但你只需記得,這時你還是黎蒼天,不是了塵。”

黎蒼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沈默了半晌,才道:“大師想得周到,我這一路盡量戒酒。希望回到大佛寺的時候,能真正地改頭換面。”

“但願如此。”弘決雖然點了點頭,但他心裏清楚,黎蒼天是不會離開俗世的。這些日子他的心裏一直也在打鼓:要改變一個人談何容易?黎蒼天豪氣沖天,俠肝義膽,很難真正做到修身養性。只希望自己可以把他引上正途。

可當弘決看到續慧目前的狀況之時,連他自己也開始動搖了。他不太確定,在這個動蕩的年代裏,真的有所謂的正途嗎?

如果世間沒有黎蒼天這樣的人物,全都一心向佛,像關庭威之輩又有誰可以阻止?

所以續慧沒有收下的那半塊金子,弘決卻因此收下了。

162、賊心不死

剃完頭之後,黎蒼天便提出要走,他總覺得柳生一葉恐怕不會輕易放棄,又在這裏做下了大案,不宜久留。

臨行前,黎蒼天還特意提醒續慧,那個日本浪人想學中國武術,希望續慧禪師不要理會。

續慧則道:老衲有什麽武藝?若是有人向我學佛經,我倒可以傳授一二。

黎蒼天這才稍微放下點心,辭別了續慧和圓空,向南方繼續進發。至於圓空是否還俗,續慧在開封又該如何生存,已經不是黎蒼天能管得了的了。

一路上他萬分慨嘆:沒想到最後大相國寺的事情依然得不到妥善的解決,只希望關庭威能發一發善心吧,看來單憑一己之力,縱然有許多手段,在這亂世中也難有做為。

那小啞巴無家可歸,回到城裏又怕他被那些大孩子欺負,黎蒼天便把他帶在身邊,共乘一騎。弘決也給啞巴剃了個光頭,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便給他取了個法名叫了劫,有了卻劫難之意。小啞巴欣然應允。

黎蒼天卻不大滿意,論年紀自己比這個小啞巴可大得太多,居然跟他成了師兄弟。弘決笑答:你還未入佛門,不算老衲弟子。黎蒼天這才勉強接受。

河南地界受災嚴重,走了一天也沒見什麽人家。就算半塊金子在手也花不出去。到了晚上,又下起了零星的小雨,好容易找到了間破廟,三人便進去避雨。黎蒼天生了堆柴火,把那件小僧衣也脫了下來,放在火上烤著。了劫坐在他的旁邊呆呆望著火堆,沒有剛出來的時候那麽高興了。

黎蒼天摸了摸他的腦袋,問道:“怎麽,累了嗎?”

了劫擡頭看了他一眼,又搖了搖頭。

“那幹嘛整天愁眉苦臉的?老子對不起你了?”

弘決對黎蒼天笑道:“就算你問他,他也回答不了啊。”

黎蒼天皺了下眉頭,道:“都說十聾九啞,為什麽他卻偏偏能聽到我們說話呢?”

弘決道:“有的人先天就耳聾,導致不會說話,但是了劫恐怕之前並不是啞巴。”

話剛說完,了劫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沖著黎蒼天把嘴張開,用手指著裏面,“啊,啊!”

黎蒼天借著火光定睛觀看,頓時大吃一驚,一把捏住了劫的下巴,又仔細地看了看,“誰這麽狠心?”

“怎麽了?”弘決也湊到近前,只見了劫的舌頭不知道被什麽人割去,上面的傷口極為平整,兇器恐怕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刀或者剪子。“誰會對一個小孩兒下這樣的毒手?”

了劫年歲不大,但卻十分懂事,不哭也不鬧,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但他無法與人交流,心裏總有千般苦楚,旁人卻無法知曉。

黎蒼天火爆脾氣,急得在地上團團亂轉,“真是麻煩,你有什麽話……算了算了,有話又不能說。到底是誰幹的?老子才能替你出氣啊。”

了劫從地上撿起一段樹枝,在地上不住地畫著,黎蒼天以為他要寫字,卻見他在地上畫了十一個豎線,然後又在豎線上畫了十一個圓圈,畫完之後,看了看黎蒼天,又指了指自己。

黎蒼天拍著光頭,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原來這小啞巴連字也不會寫。他只好請教弘決,“大師,這畫的什麽東西?跟吊油瓶似的?”

弘決看了半天,也不解其意,暗暗搖了搖頭。

了劫急了,忽然把褲子脫了下來,假裝在襠部抓了一把,向門外丟去。“呃……呃……”地叫著。

黎蒼天還是不懂,“小子,你把牛子露出來,是要放飛機啊?”說完伸出中指,在了劫的下體輕輕一彈。疼得了劫捂著褲襠在原地亂蹦,黎蒼天卻哈哈大笑。

了劫氣呼呼地提著褲子,再不理黎蒼天,轉身便要出門而去。

黎蒼天趕緊一把將他摟在懷裏,“脾氣還挺大,但是你比劃了半天我也不懂啊。”

“有個高手來了!”弘決兩只耳朵微微一顫,聽到遠處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踏著積水的地面飛一樣地跑來。

黎蒼天沒有他那麽高的內力,聽不到來人的腳步聲,但見弘決神色緊張,看來此人的武功的確不弱。但黎蒼天可什麽也不怕,笑道:“高手能有多高?何況還是一個人,以你我二人之力,天下誰會是對手?”

弘決微微一笑,“說的也是。此人武功不弱,但比你還差很多。”

黎蒼天也不理會,按住了劫的肩膀說道:“聽到沒有,來人武功高強,這荒郊野外的,又下著小雨兒,別他娘的到處亂跑,當心叫人販子拐了去。”

了劫瞪大了眼睛,用力地點頭,然後手舞足蹈地指著地上的畫。黎蒼天也不解其意,“你想畫就畫,我不攔你。”

了劫嘆了口氣,回身坐到火堆前,依舊如之前一樣發著呆,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黎蒼天也聽到腳步聲響,不到片刻就已經到了門前,來人說道:“高人,你可叫我好找。”

“是你呀……”黎蒼天淡淡一笑,“你居然追到這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柳生一葉。他對黎蒼天鞠了一躬,笑道:“閣下原來出家了,既然不肯收我為徒,那我便與閣下到處游歷。”

“我們可不帶同行的人。”

弘決問道:“了塵,這位施主是誰?”

黎蒼天白了柳生一葉一眼,冷笑道:“精武門的手下敗將,大言不慚地說要擊敗中國武術的柳生一葉,現在反倒要拜中國的武師為師。”

“原來是柳生施主,”弘決倒是秉承著眾生平等的態度,對柳生一葉沒什麽不滿的地方,因此依舊客客氣氣。

“你真是賊心不死啊,怎麽找到這裏來了?”黎蒼天問道。

柳生一葉笑了笑,跪坐在黎蒼天的對面,再次鞠了一躬,這才說道:“在下已經見過續慧大師了。”

黎蒼天點頭道:“哦?那你就該和我一樣做個和尚拜他為師啊,之前你到關庭威那裏不就是要找他嗎?”

柳生一葉道:“但是……續慧大師的武功不如你,我和他已經切磋過了,三招之內他便敗在我的手下,所以大師才推薦我來找你的。”

弘決眉頭微蹙,“有那麽容易?依老衲之見,他是故意輸給你的。”

柳生一葉不解,問道:“為什麽故意要輸?”

弘決道:“佛門弟子怎麽會輕易與人爭勝?輸贏其實都無所謂了。”

黎蒼天卻忽然哈哈大笑,“這個老禿驢,臨行前,我好意提醒他,沒想到被他給算計了。”

163、自欺欺人

有黎蒼天的提醒,續慧怎麽會顯示真實的武功?當然也不會說出黎蒼天的去向,只不過圓空大不服氣,不聽續慧勸阻,與柳生一葉動起手來,最終不是人家的對手。師父雖然不肯出手,但他一想到黎蒼天夜闖開封,本事不小,便想借黎蒼天之手教訓一下柳生一葉。因此便把黎蒼天的去向給洩漏了。

柳生一葉也萬萬沒想到,圓空口中的那個高手便是昨晚遇見的那個人,此時見到自然心中十分高興。他深知自己不是對手,也就不需要再和黎蒼天切磋,只要一直跟著他,相信總有一天能把他打動,教自己兩招。

黎蒼天卻不知道其中緣由,還以為自己被續慧出賣了,因此破口大罵“老禿驢”,卻忘了自己現在也和人家一樣是個光頭。

“你最好別跟著我,我和黃龍寺的和尚可大不一樣,喝酒吃肉,殺人放火,這身武藝是我在亂世安身立命的保障,肯定不會傳給旁人,莫說是你一個日本人,就算是我師弟了劫,我也不會教。”說著又摸了摸了劫的光頭,了劫心中有氣,卻把腦袋歪向一邊,不叫他碰。

黎蒼天笑了笑,心中忽然一動,問道:“柳生一葉,我來給你打個啞謎,看你能不能猜到。”

柳生一葉眼前一亮,問道:“猜到又當如何?”

“猜到就猜到了,當是幫我一個忙,你還想如何?”黎蒼天可不上他的當,絕不輕易給他許諾。

柳生一葉猶豫了一下,道:“說來聽聽。”

“都說了是啞謎,怎麽說?”黎蒼天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畫,“你看看,這畫是什麽意思?”

柳生一葉瞇著眼睛端詳了半天,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但要是說自己不知道,那就等於幫不上這個忙,搞不好黎蒼天便要趕他走。他想了半天,道:“看樣子是路燈?你得告訴我猜什麽啊。”

黎蒼天罵道:“媽了個巴子的,老子要知道猜什麽還用問你?”

了劫卻忽然站起來,對著柳生一葉用力搖頭,然後又指著自己。“啊,啊,啊!”說著又伸出舌頭給他看。

柳生一葉沈吟了一下,試探著問道:“有十一個人,和你一樣是小孩子?舌頭也被割掉?”

“這他娘的像人嗎?”黎蒼天道:“跟火柴頭似的……誰能看出像個人?”

沒想到了劫卻拍著手點頭,豎起兩根大拇指,對著柳生一葉,喊著“啊,啊!”然後又對著舌頭擺了擺手。這個柳生一葉可就猜不出來了。

黎蒼天心頭一凜,沒想到這個啞謎被柳生一葉給破了,但怎麽會有這麽多人呢?“他們在哪裏?”黎蒼天問道。

了劫又把褲子褪下來,怕黎蒼天再來彈,便故意背過身去,然後和之前一樣的動作,把那小玩意假裝揪下來扔到門外去。

“這是什麽意思嘛!”黎蒼天抓耳撓腮,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

柳生一葉想了想,道:“我答對了,你就點點頭。是不是這十一個孩童全都被人閹割了?”

“嗯!”了劫挺直了身子,使勁地點著頭。

這下弘決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住黎蒼天的手,“難道是……”

黎蒼天與他四目相對,恍然大悟,二人異口同聲地說道:“曲公公!”

“曲公公是誰?”柳生一葉見二人神色慌張,實在想不到世上有誰,會叫武功如此高強的了塵也聞之色變。

黎蒼天猛地回過頭,“南星河,北蒼天,一曲、雙嬌絕世間!世上最頂尖的高手中,便有這個曲公公!你到處要找高手拜師,難道沒聽過曲靖愁的名號嗎?”

柳生一葉這才知道,原來精武門之外還有許多厲害的角色,自己之前真的是孤陋寡聞了。只是這四大高手要麽隱世不出,要麽是黑道的風雲人物,他一個外國的武士哪裏會知道?看來中華武學博大精深,陳真當初說的也許是對的,自己遍訪名師早晚有一天能找到可以打敗他的人。

想到這裏,柳生一葉心中暗喜,便有意去拜訪一下這位曲公公,他看了一眼黎蒼天,笑道:“但不知曲靖愁和閣下比起來,誰的武功更高一些呢?”

黎蒼天雖然與曲靖愁齊名,但在五站交手的那一次,他便知道曲靖愁的武功其實在自己之上。可黎蒼天心高氣傲,哪裏會輕易承認這點,他冷笑一聲,“半斤八兩吧。”

這一點柳生一葉倒是一點也不懷疑,他平生見過的高手裏,除了陳真之外,就屬眼前的這個了塵最為厲害。而柳生一葉畢竟不是日本軍部的人,柳生杏子當年雖然與黎蒼天有過一段情,但柳生一葉那時卻還年幼,因此也沒機會知道黎蒼天的事跡。

“那就奇了,閣下這麽高的武功,居然沒有排在頂尖的高手裏面?”柳生一葉試探著問道。

黎蒼天淡淡一笑,並不回答他的話,反而去問了劫,“小子,你告訴我們這些,是要我去幫你救人嗎?”

了劫滿臉的怒色,比劃了半天,黎蒼天依舊看不明白。

柳生一葉卻瞧出了些端倪,解釋道:“他可能在說,父母被人殺了,自己的舌頭被剪掉,因此想要你替他報仇。”

了劫點了點頭。

黎蒼天皺了下眉頭,看了看弘決,“大師,你意下如何?”他現在身份特殊,如果要幫這個孩子的話,難免就要大開殺戒,因此征求弘決的意見。

弘決雙手合十,沈默了半晌,卻只說了一句:“阿彌陀佛。”

了劫跟著他二人這麽久,一直都還沒有哭過,見弘決的意思是不想答應,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黎蒼天趕緊道:“哭個屁,又沒說不去!”他也不會哄孩子,說話依舊粗聲大氣,但實際上卻已經動了惻隱之心,猛地站起身喝道:“做勞什子和尚,弘決,你總是要守什麽佛門規矩,其實和我當初在天青寨一樣,守那麽多規矩,便眼睜睜看著那些孩童受人折磨,我不知道這件事也還罷了,既然知道了,就得管一管。”

“善哉,善哉。”弘決長嘆了一口氣,“魔障總要有人肅清。你去吧,老衲……也助你一臂之力。”這話等於是自欺欺人了,不過要救那些孩子脫離苦海,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希望少做殺業便好。

黎蒼天聞聽大喜,“這就對了!你我聯手,滅了那個曲靖愁!”又一想曲靖愁抓了那麽多孩子,不可能只有他自己,柳生一葉武功不錯,或許可以做個幫手。回過頭又問柳生一葉,“這孩子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和老和尚要去闖龍潭虎穴,危險不小,你還跟著我嗎?”

柳生一葉哪裏願意錯過這個見世外高人的機會,就算黎蒼天不請他,他也想去見識見識,到底那個曲靖愁有多厲害。

至於幫不幫忙那就另說了,他只幫最後的贏家。因此毫不猶豫地答道:“自然要跟著!”

164、新太和殿

黎蒼天沒想到柳生一葉答應得這樣爽快。他笑了笑,道:“你想拜師學藝,我是幫不上忙,我不過我可以給你引薦另一位高人。”說著把目光投向弘決。

弘決微微一怔,“阿彌陀佛。老衲的弟子已經夠多了。”

“那再多一個也不妨事,他幫我們救人,總要有些好處。”黎蒼天笑道:“不管怎麽說救出那十一個孩子,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用你的話講,應該算是功德無量了吧。就是不知道柳生一葉肯不肯做個和尚。”

柳生一葉倒是毫不含糊,“只要能習得天下第一的武學,做和尚也無所謂。但不知大師武藝如何?”

黎蒼天道:“你別看他這麽大年紀,武功和我不相上下。”

柳生一葉大喜過望,這就要跪地拜師,弘決趕緊擺了擺手,“胡鬧,胡鬧。了塵,你這麽做叫老衲如何是好啊?”

弘決的答覆黎蒼天早就料到,因此含笑不語,這麽說無非是給柳生一葉一個空頭的好處而已。柳生一葉再次說道:“請大師收我為弟子。”

弘決皺了下眉頭,“但是本門的武學也是不外傳的。收你為弟子,你也只能跟著老衲學習佛法。”

柳生一葉好生失望,“中國的武術沒有進步,多半都是因為固步自封,既然有那麽精湛的武功,就應該代代相傳,像你們二位這樣,怎麽能把武學發揚光大?”

黎蒼天笑了笑:“武功畢竟是殺人技巧,傳給那些品行不端的人,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各門派收徒都極為嚴格。我這一身武藝是我師父所授,但他卻因此死在我的手上,因此我這輩子絕不會收徒。如果你想拜師只能找弘決大師,這次我們去救人,便權當是對你的考驗了。”

柳生一葉只好勉強答應,也想看看這個老和尚究竟有沒有黎蒼天說的那樣厲害。

幾個人也不用做什麽準備,當天夜裏,便由了劫帶路,去找那個藏著十一個孩童的地方。

外面依舊下著小雨,黎蒼天幹脆光著膀子,把那件僧衣系在腰間,只把隨身的兩把手槍蓋住。走了半個多小時,一行人來到一片黑漆漆的樹林外,了劫便在林邊駐足,伸手向林子裏指了指。意思是:就是這裏了。

黎蒼天低聲道:“你確定嗎?這裏離開封也沒有多遠。”

了劫點了點頭。

黎蒼天向裏面看了半天,只見樹林裏林深葉茂,不像是個有人住的地方。“這個地方陰森森的,但是這林子這麽密……”

了劫見他不信,便拉著他的手向林子裏走去。

說來也怪,本來前面明明沒有道路,但是繞過一棵樹之後,便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有時還要饒個大彎才能再看到路徑,整片樹林卻原來是個偌大的迷宮。越往深處走,黎蒼天越是心驚,原來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已經再也看不到了,而此時他們一行人已經在林子裏繞了千百個來回,時間也過去了近一個鐘頭,卻還沒有看到任何出口。

“這是什麽鬼地方。”黎蒼天道:“這麽難走的路,你小子又是怎麽出來的?”

了劫伸手指了指一棵樹的樹根,黎蒼天低頭一看,樹根上刻著一個奇怪的圖形,說龍不是龍,說鳳不是鳳,好似一匹駱駝馱著一只烏龜,長著一對翅膀,又偏偏是個龍頭。實在看不出是個什麽玩意來。“這他娘的四不像嘛。你就是憑這個知道路的?”

了劫點了點頭。

柳生一葉卻道:“這是潮頭幫的圖騰,他們管這個叫禽龍獸首。”

黎蒼天久居天青寨,還不知道江湖上出了一個潮頭幫,倒是柳生一葉四處踢館,因此知道一些。黎蒼天不以為然,問道:“代表什麽意思呢?”

柳生一葉道:“不管是禽、龍、獸,它都是首領。大概是這個含義吧。”

黎蒼天冷笑一聲,“總之都是畜生,難怪叫什麽又是禽又是獸。弄了這麽個東西,要我看分明是禽獸不如的意思。”

弘決不禁莞爾,黎蒼天嫉惡如仇,耿直得可愛了。

走了一陣,黎蒼天又問道:“潮頭幫我以前怎麽沒聽說過,到底是做什麽的呢?”

柳生一葉搖了搖頭,“這個……在下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是上海的一個新興幫會,主要是做碼頭的生意,也開了不少夜總會、賭場、煙館之類的買賣。行事詭秘,但勢力卻很大,而且政商軍匪無所不交,很多地方都有分號。”

黎蒼天皺了下眉頭,“你沒去找他們的什麽幫主踢館嗎?”

柳生一葉笑道:“他們是商人,不是武師。”

黎蒼天撇了下嘴,不以為然,“恐怕裏面臥虎藏龍,你不知道而已。他們幫主是誰?”

柳生一葉搖頭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畢竟他們沒有武館的生意,我也不太感興趣。”

黎蒼天再沒說什麽,但心裏卻有種預感:這個潮頭幫恐怕並不那麽簡單。如果柳生一葉的消息準確,那這個幫會的生意便剛好和金刀會的很多產業有沖突,歐陽雪怎麽會坐視它壯大呢?

上海魚龍混雜,東北可比不了,若是歐陽齊剛在世的時候,他們敢在金刀會眼皮底下開什麽妓院、煙館,恐怕早就派弟兄們去砸他們的場子了。而現在自己所處的這所樹林迷宮,包含奇門八卦之術,要不是有了劫帶路,無論如何也進不來,可見潮頭幫裏人才濟濟,不容小覷。若是這個幫會跟曲公公有關聯,那恐怕事情就更加覆雜,說不定潮頭幫正在醞釀一場大陰謀也說不定,必須摸個清楚才行。

轉過了一處水窪,又走了十幾分鐘,總算繞出了樹林,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密林深處竟有一大塊空地,正中的位置是並排三座大殿,漢白玉的階梯,一直鋪到路的盡頭,後面無數的亭臺樓宇,紅墻碧瓦,雕欄玉砌,宛若紫禁城的宮闕一般壯麗輝煌。大殿前面一根碩大的旗桿,上面高懸一面大旗,畫的正是禽龍獸首圖。

正中大門的兩側掛著大理石鍛造的一副對聯,門旁掛著的一排紅燈籠,把它映得分明:

上聯寫:萬裏河山,四海升平百世頌

下聯配:一曲潮頭,九州共慶千歲長

正中匾額寫著明晃晃四個金漆大字:新太和殿。

165、絕命七禽

正中匾額寫著明晃晃四個金漆大字:新太和殿。

黎蒼天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曲靖愁……這是要做皇帝嗎?”

轉念再一琢磨,又似乎不像,如果說做皇帝的話,那他應該稱“萬歲”,既然稱作千歲,那說明他對前朝還留有一些尊重。不管如何,黎蒼天對這個人沒有一絲好感,他行事詭秘,又與日本人有所勾連,如今又殘害同胞,這種人做了皇帝,天下人還有好日子過嗎?

黎蒼天明知道曲靖愁的武功在他之上,卻偏偏要和他作對,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不攪他個天翻地覆,便不是黎蒼天的為人。他叫了劫在林中躲著,也不等柳生一葉與弘決,幾步沖到那桿大旗下面,起腳在旗桿下猛地踢去,這一腳勁力十足,切金碎玉,那旗桿應聲而倒,黎蒼天一把扯過旗子,三下兩下扯了個粉碎。跟著再上前幾步,把那幅對聯也給踹落,又一個縱身騰空而起,一腳又把太和殿的匾額哢嚓一聲踢成兩半。

落地之後大聲喝道:“曲靖愁,你的大夢該醒了,在這裏建宮殿,是要造反嗎?”

這一番折騰早就驚動了宮殿裏面的人,不多時腳步聲響,大門裏接連打出十餘支飛鏢,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一看便知道出自宗師之手,黎蒼天縱然武藝高強,也不敢大意,隨手扯過一面旗子,撥打飛鏢,竟一直被逼到了臺階之下。

忽然頭頂一串火光,太和殿的屋頂上霎時間燈火通明,一排辮子兵手舉著火槍,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著黎蒼天的腦袋。

弘決和柳生一葉趕緊分別藏在一棵樹後,二人對望一眼,都暗道糟糕,沒想到對方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居然有軍火。

但這一切似乎早在黎蒼天的意料之中,在五站的時候,他就已經和曲靖愁交過手,他跟日本人有勾連,那手底下人有些軍火也不足為奇。弘決當時雖然在場,但他畢竟不如黎蒼天的江湖經驗豐富,此時見到這麽多桿槍瞄著黎蒼天,不禁暗暗為他捏了一把汗。反觀黎蒼天此時已經躍上一根漢白玉的石欄桿,昂首挺立,面對著那群辮子兵,一點懼怕的意思也沒有。

太和殿的正中一起走出了七個人,最前面的兩人穿著白衣的小孩,十二三歲的年紀,面如冠玉,十分英俊,與身後剩下的五個人相比簡直是一對瓷娃娃。而後面的那五個,衣服顏色又各有不同,黑、紅、藍、綠、黃,看年紀起碼都在五十開外,一個個披頭散發,面目猙獰。

“和尚?”兩個少年稍微有些吃驚,“你是那個廟的?敢到此地撒野!敢動一動,要了你的狗命!”二人說話異口同聲,就好似事先排練好的一樣。

他們童音還未全退,說起話來清脆悅耳,眉宇間又顯得英氣勃勃,那聲音似乎有股魔力,叫人聽著忍不住便心生憐憫。柳生一葉的定力不夠,竟把緊握著刀的手也松開了,了劫卻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對面發生的一切。弘決也不由得吃驚,“這兩個少年的內力,有攝人心魄的功效。”但他畢竟有《韋陀內經》護體,因此就算聽到了這個聲音也不為所動。

黎蒼天冷笑了一聲,“大內密宗的功夫好厲害啊,一個小小的少年就有這樣的修為。但是你這套攝魂術,對我沒用。”

那兩個少年同時回頭,對穿黑衣的人說道:“大師父,這個人意志太純,不受攝魂術的影響。”依然是異口同聲,這二人心意相通,倒是叫黎蒼天覺得有點吃驚,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黑衣人點了點頭,“是你們的功力不夠。攝魂術不是對每個人都有用。天雷、晨霆,退到一旁。”

兩個少年一個叫李天雷,一個叫岳晨霆,聽到那黑衣人的話,分向兩側走去,動作也是一樣整齊,只不過一個邁左腿的時候,另一個正在邁右腿,如此一來,在雙方的眼裏,彼此就像是一面鏡子,要不是樣貌有所差別,旁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對孿生兄弟。

另外的五老均上前一步,動作也同樣地整齊劃一,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就好似事先演練好的一出戲曲,太和殿前的人便是一個個戲子,弘決曾對黎蒼天說“人生如戲”,在這裏倒是給他真真切切地演示了一遍。

那黑衣人把黎蒼天仔細打量了一番,“請問閣下高姓大名,到我們潮頭幫開封分舵有何貴幹?”

黎蒼天微微一笑,“果然就是潮頭幫,你不是曲靖愁,叫他出來跟我說話!”

黑衣人的臉似乎是木頭做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家師還在東北,有什麽話跟我說也是一樣。”

“你是哪根蔥?”黎蒼天高聲問道。

黑衣人按照江湖禮節拱手道:“在下不才,江湖人稱無顏魔鷹——俞不瑕。”

黎蒼天抱著肩膀,冷笑著點了點頭,“原來是大內七禽之首。果然氣宇不凡啊。”他冷眼掃視了一下其他四人,“那不用說其他幾位便是你的師兄弟了?可惜少了兩個人,不然老子倒是想討教一下你們的七禽絕命陣,你們總不會叫那兩個娃娃來和我動手吧。”

“要打嗎?沒有白不群和薛不凡,天雷、晨霆也是一樣。”俞不瑕笑道:“你還沒通報名字呢,到底是什麽來頭,膽子倒是真大啊。”

薛不凡已死,白不群被花綺樓的手下用毒鏢打傷,如今人在東北,醫療所又被梁讚給炸了,生死未明。眼前的這五個人的確是大內七禽,俞不瑕表面上氣定神閑,但他知道兩個娃娃的功力尚淺,是卻無法使出七禽絕命陣的絕技來的。眼前這個人有恃無恐,方才兩個弟子用攝魂術,便是試探對方的武功如何,如今看來,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測,己方有槍有人,但大多都是酒囊飯袋,未必真有什麽勝算,之所以說還可以發動七禽絕命陣,也不過是嚇唬對方一下。好在他的那張臉不管什麽時候,都是那一副表情,外人根本很難察言觀色,猜到他的心思。無顏魔鷹的綽號,也算是名不虛傳。

黎蒼天卻根本沒把這七個人放在眼中,笑了笑道:“老子是西方一衲子,法號了塵!”

俞不瑕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何必瞞我,閣下下盤的功夫這麽厲害,當世無人能右,你肯定是北腿王黎蒼天!”

柳生一葉聞聽,不禁大吃一驚,難怪這個了塵和尚這麽厲害,原來是四大絕頂高手之一……

166、話不投機

黎蒼天淡淡一笑,“叫什麽都好,我的確就是黎蒼天!你們幾個也報一下名字吧,叫我知道知道,大內七禽究竟是什麽模樣。”

畢竟黎蒼天的名頭太響,這幾個人雖然是前輩,但北腿王的稱號等於是北方綠林的總瓢把子,可以說在黑道上,不管跟黎蒼天是敵是友,人人敬畏,背後裏說三道四的自然也大把人在,但當著他本人面,沒人敢不恭敬。就算是大內七禽的師父曲靖愁乍一見到黎蒼天時也不敢小瞧。

另外四個人拱手抱拳,自報家門,倒似黎蒼天的輩分更高一樣。四個人也都是成名已久,江湖上都有綽號,分別是:金羽獵鷹全不怕、雪山冰鷹冷不防、破陣天鷹錢不如、鬼手夜鷹曹不敵。除了曹不敵之外,其他幾人都已經頭發花白,但一個個精神抖擻,目光矍鑠,足見內功精湛,非同小可。

黎蒼天點了點頭,“名不虛傳……今天我來這裏是管你們要十一個位成年的孩童,他們全都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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