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卷 飛焰滔天驚夢醒 落雪蕭瑟祭天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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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來越大,剛剛還熱熱鬧鬧的林家堡,轉眼間已經如鬼域般沈寂,耳畔傳來的只有北風怒吼以及後院急促的腳步聲。

“就要追來了!”梁讚不敢在此間多做停留,拾起地上的一把牛耳尖刀,拉起林彤兒向外走去。

而此時的林彤兒已經覺得靈魂被抽空了一樣,不想哭,也不想說話,一雙再無神彩的眸子也茫茫然不知道看向何處,只是任憑梁讚拉著她的手,步子卻挪也不挪一下。梁讚心中焦急,幹脆把她攔腰抱起硬抗在肩膀上,好在林彤兒婀娜苗條,沒有多重,梁讚雖然瘦弱,抗著她也不費太大的力氣,只是那被傷了的腳踝和膝蓋,還不住隱隱作痛。

到了門口,果然見到那些匪徒的幾匹駿馬,此時金定宇還沒追到,料想應該是去了鐵屋查探狀況,不知道他看到薛不凡已死又會作何感想。梁讚沒時間考慮太多,趁此機會,將所有的馬匹一一放掉,只留下一匹供自己騎乘,剛把林彤兒扶到馬上,就聽身後金定宇大罵:“小畜生,敢騙老子!”

梁讚飛身上馬,大笑道:“乖兒子,那茅房的味道還不錯吧,哈哈哈!”

等金定宇追到花廳之外,梁讚早已騎馬跑了,他見馬偉東的手下已經死光,回身撿起一桿步槍,想直接射殺了兩人,偏偏那破槍又突然卡殼,扣了兩下一點反應也沒有,擡頭再看,漫天的鵝毛飛舞,梁讚已經帶著林家大小姐消失在風雪之中,只能聽見馬蹄聲隨著狂風漸行漸遠。

金定宇氣得捶胸頓足,大罵小叫花子是個無恥之徒,無膽匪類,卻忘了他自己也是無恥之徒,無膽匪類。一低頭猛然看到地上的馬蹄印,心中暗喜:順著這蹄印追下去,料他們也跑不了。

回頭看看林家堡的內院已經是一片火海,再沒可能留下什麽藏寶圖的線索,便施展陸地飛騰的功夫,順著馬蹄印狂追了下去。

他也是北方盜匪裏的一把好手,雖說武藝不及薛不凡,但輕身功夫也著實了得,竟然一口氣狂追了七十多裏,可惜的是人的武功再強如何能和馬相比,到了此時已經累得大汗淋漓,這時節天寒地凍,連眼眉、睫毛上都凝結了一層白霜,可止不住的熱氣卻從衣領處向上冒出來。上了大路,眼看腳印蹄印越來越亂,那小叫花子依然無蹤無跡,心中懊惱不已,暗想:這麽冷的天,出了一身大汗,不找個地方落腳,等到歇下來的時候,恐怕就要凍死了。那小叫花子雖然有馬,但他帶著一個丫頭,能跑多遠?總得找個地方歇息。

一擡頭,遠遠地看見前方山中有個許多村子,山腳下的那座格外的大,此時天色愈晚,村中裊裊的青煙在雪中顯得影影綽綽,卻有一行腳印越過了路旁的荒草,朝著小村的方向去了。金定宇冷笑了一聲,“鬼精靈的東西!把馬趕向大路,自己卻從這邊逃了!被我抓到不剝了你的皮!”

林家堡離縣城太遠,左近除了荒山便是野地,金定宇料定梁讚必然去了那個小村子裏落腳,便舍了大路,借著雪地反光,順著腳印徑直向那小村走來。莊稼早已經收割,曠野上一望無際,只有幾處墳頭凸起,幾捧荒草搖曳,冷風吹過嗚嗚作響,饒是金定宇殺人不眨眼,獨自走在這裏也覺得心驚肉跳,此時功力已散,渾身的冷汗更叫他覺得脊背發涼,真巴不得快點到村子裏找戶人家。

可是走著走著,忽聽身後有腳步聲響。方才全力追人的時候,還不覺得如何,現在卻發覺原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金定宇猛一回頭,身後又空空如也,他忍不住低聲罵道:“他姥姥,自己嚇唬自己。”

又往前走了幾步,那感覺反而越發強烈,“難道是那死太監陰魂不散?又或者乾隆、慈禧來找自己算賬?”許是虧心事做得多了,他竟害怕起鬼神來。在這荒地裏忍不住便大罵道:“是人是鬼,有種就出來!”

回答他的卻是死一樣的沈寂。他大叫一聲,猛地向前飛奔而去,這回總算是聽得清楚,他一邁步的時候身後有衣袂在風中飛舞的聲音,那絕不是自己身上的衣服,因為他自己穿的是貂皮襖,不可能發出那樣的聲音。的確有人在跟著自己,而這個人也絕不是什麽鬼魅,而是一個武林的好手。

金定宇頭也不回,猛然抽出馬鞭,把整條臂膀用力向後甩去,同時身軀左轉,淩空翻起,那馬鞭在雪夜中傳來“啪”的一聲,清脆無比。

這是金定宇敗戰時絕技——回馬神鞭,敵人正在追趕,這回身一鞭又快又疾,對方定然無法躲避。哪知道這一鞭竟然打空,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金定宇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原來那鞭痕旁邊平添了一行足印。那足印非常之淺,大雪一飛,很快就可以把它填平了,莫不是說來人已經達到了踏雪無痕的境地。那跟著自己的人,此時定然已經神鬼不知地到了身後,隨時可以要了自己的小命。

“我知道你在後面,是爺兒們的出來,躲在暗處嚇唬人,算……算什麽能耐!”金定宇幾乎是嘶吼著說道。

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老衲身在明處,只是你心在暗處,所以看不到。”

“豈有此理!”金定宇回身又是一鞭,依然是啪的一聲響,這次不是打在地上卻是打在自己的臉上,那柔軟的馬鞭到了一半自己彈回,金定宇躲閃不及,被打了個正著,一道血痕從左眼角直到右臉頰,火辣辣地疼。

“哎呀!”金定宇大叫一聲,捂著臉頰定睛一看,只見對面站定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和尚,光頭不戴帽,兩道彎彎的長眉下目光炯炯,寬鼻闊口,銀白的胡須飄灑胸前,身穿一件寬大的打著補丁的白色僧衣,卻被洗得一塵不染,僧衣隨風飛舞,更顯得那老和尚威風凜凜,真好似天上的羅漢降世臨凡一般。

“你……你要幹什麽?”

那老和尚雙手合十,微微一笑,“老衲只是好奇,施主你從林家堡追到這裏,又想做什麽呢?”

25、弘決禪師

金定宇大吃一驚,“你……你究竟是什麽人?”聽老和尚的口氣,他從林家堡一直都跟著自己,到現在氣定神閑地站到自己面前時,方才發覺,幾次回頭,這個老禿驢都跟鬼一樣地躲到身後,武功真是深不可測,他的心中怎麽能不害怕。

老和尚笑道:“老衲法號:弘決。”

金定宇一時著慌,不知道這個弘決是什麽來歷,嘴上卻不依不饒,“我去哪裏關你鳥事,多管閑事的話,當心爺爺手裏的這條鞭子!”

弘決把臉一沈,“是嗎?”話音未落,身形一轉,已經到了金定宇的右側,把手一探,正抓住金定宇的鞭梢,身法快得簡直令人咋舌。

“老禿驢!”金定宇大罵一聲,左手握拳直奔弘決的面門。弘決不慌不忙只把手中的鞭梢微微一提,剛好擋住拳頭的來路,鞭梢本來柔軟,金定宇這一拳打下來如同打到了棉花,推著鞭子向前了半尺,那拳頭剛剛好停在弘決的鼻尖處,向前一點便能擊中,可偏偏就差那麽半寸左右的距離,力道便消了,再也遞不過去。

金定宇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知道這老和尚絕非等閑之輩,從年齡看這老和尚應該成名已久,可自己卻從未聽說,也不知道江湖上幾時出現了這麽一號。一拳不中,連忙又擡腳去踢弘決的小腹,那老和尚也只是把腹一收,金定宇的腳尖也只是在僧袍上掃了一下,點點白雪汙了弘決的前襟,弘決則毫發無損,氣定神閑地在金定宇右手輕輕一推,金定宇整個身子倒退了三四步遠,差點跌倒在雪地裏。

弘決淡淡一笑,“施主,武乃防身之術,你方才出手之際,剛猛絕倫,招招都可置人於死地,老衲與你無冤無仇,何故如此?”

金定宇此時再也沒了方才的銳氣,“你……你追我在先,我知道你要對我做什麽?人心險惡,豈能不防?”

弘決雙手合十,笑道:“阿彌陀佛,老衲只想問問你從林家堡追到這裏,想做什麽呢?”

“你一個出家的和尚,這根本不關你事……”金定宇沈吟了一下,接著說道:“林家堡的人不是我殺的,你要算賬也找不到我。”

弘決點了點頭,“善哉,善哉,老衲已經知道人不是你殺的,你的功力還沒到那個火候。既然不是你殺的,又為何要逃?你可知道林家堡的人又是誰殺的呢?林堡主他人在何處?”

“我怎麽知道那麽許多?殺人的是個老太監,林振豪估計已經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金定宇大聲答道。

“那屍體又在何處?”

原來林振豪被困在鐵屋之中,弘決和金定宇都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這弘決本來是北山大佛寺的主持,算得上一位世外的高人,特別是內力的修為,當世數一數二,只是他一個出家人,根本也不參與世外的紛爭,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

林振豪號稱林大善人,自然少不了給大佛寺捐助一些錢財,所以與弘決私交甚好。

今天林家堡一場大火,弘決得到消息,這才帶著弟子了空下山來一探究竟,等到了林家堡,那些家丁、仆人、老媽子全都不知去向,只剩下熊熊烈焰在雪中飛騰。弘決望著烈火感慨萬千,想不到林振豪一直行善積德,到最後的結局竟是這般淒涼。他見一行腳印直奔大路下去了,從那步伐的跨度來看似乎是個練武之人,說不定林振豪樹大招風,今日被賊人擄劫。便留下弟子了空先找人救火,順便料理一下這裏的後事,他自己則順著腳印追了下來。倒不是他一直在跟著金定宇,只是他的輕功了得,盡管遲來了一會兒,還是在荒郊野外把金定宇追上。再一交手,便知道以金定宇的武功不是林振豪的對手,而且林家堡的屍體大多是刀傷以及鎖喉斃命,應該是鷹爪門的套路,跟金定宇完全是兩種路子,所以兇手肯定是另有其人。只是金定宇從林家堡狂奔到這裏,如果不是逃命又是為了什麽呢?所以弘決把他攔下,要問個明白。

可金定宇做賊心虛,哪裏敢對這個武林高手說實話,更何況他想:再被老和尚這麽追問下去,藏寶圖的秘密搞不好就要被外人知道。而且自己那麽多惡行,不便一一對他人言講,恐怕招來殺身之禍。他眼珠轉了轉,“林家堡大火也不是我放的,你要問的話,去問薛不凡,說不定他們大內的人把林振豪叫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轉回頭便跑,弘決可不知道誰是薛不凡,不過見金定宇這麽慌慌張張地跑了,其中肯定還有別情,他怎麽會輕易相信金定宇的話?見金定宇跑,便跟在後面急追。只是這一次他也不忙著追問了,倒要看看金定宇要去哪裏。

金定宇一邊跑一邊回頭看,那老和尚始終有兩三米左右的距離,就好像影子一樣地跟著他,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著。

“你總跟著我幹什麽?該說的我都說了。”金定宇慌裏慌張地說道。

老和尚也不答話,只是哈哈大笑,身法就好似一只雪貂,靈動異常,要不是胸前雪白的胡須飄擺,誰能想到這是位花甲老人?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霎那間已經到了最大的那個村子的村口,此時雖然已經入夜,但村裏卻燈火通明,照得雪地的四周也是一片明亮,金定宇這才看清,原來此處是一個大寨子,寨子依山而建,四周用粗重的紅松木圈起,寨門大開,兩旁各插著火把,寨門裏是一座四角小樓,旁邊是一間破倉庫,小樓的後面有數十間紅磚瓦房,從山腳處稀稀落落地一直蓋到了山腰,論規模雖然不及林家堡,但是一看也是個有錢的村子。

最為稱奇的是,寨門前方的正中居然立著一個圓木樁,高有三尺,磨盤寬,這東西立在門口,車馬出行極為不便,可它偏偏就立在那裏,上面還插著一把鬼頭大刀,一半在木樁裏,一半露在外,鬼頭刀的刀把上系著的一條紅綢隨風招展,赫然繡著一個“天”字,格外醒目。

金定宇一下子楞在門前,“原來北腿王就在這!”

26、誤入匪巢

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可四角樓裏卻熱火朝天,一大群面目猙獰的豪客圍著一張八仙桌子正在豪賭,正當中一員壯漢,手拖著骰子,紅光滿面,嘴角泛著一絲笑意看著那些的賭客。

“下註,下註,下的多,贏的多。”

在他的身邊則是一名美貌的婦人,穿著件紅色的旗袍,右手拿著檀香木的扇子在他耳邊扇風。那壯漢春風得意,一把抓住婦人的手,“我的小蝴蝶,大冷的天,你扇的什麽風?”

蝴蝶正是這女子的花名,以前也是個大家閨秀,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後來家道中落,父母雙亡,自己又被人販子拐賣到了東北,要不是眼前的這個男人——黎蒼天,她都不知道幾時才是出頭之日。如今成了北腿王的壓寨夫人。雖然做了土匪頭子的老婆,卻比她在人販子那裏挨打受罵不知道要強了多少倍。她沖著黎蒼天溫柔地笑了笑,“冷嗎?你可都見了汗了。要不別再玩兒了,把這些個東西交給二爺好了。”

對面一個英俊的小夥兒笑著說道:“嫂子,交給我可就不對了,大哥他見了汗了就更不能扇,當心著了涼,晚上可就不能疼你。”

蝴蝶俏臉微紅,白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只輕輕推了下身邊的丈夫。

黎蒼天為人豪爽,在他身邊的人,大多是土匪盜賊出身,幾句輕薄的言語,他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哈哈大笑,回頭對蝴蝶道:“你先回去,大夥現在都在興頭上,別掃了興致,晚一點我再去陪你。”

蝴蝶嗔怨地看了黎蒼天一眼,再看看滿屋子的烏煙瘴氣,心裏說不出的厭煩,表面上勉強笑了笑,“那你早點,別太累了。”

黎蒼天點了點頭,又對著眾賭客大聲說道:“快下,快下,買的多贏的多!”

眾人又聚在一起,賭得昏天黑地。角落裏卻有一男一女兩個少年,沒人理會,正是梁讚與林彤兒。林彤兒雙目已盲,耳朵裏聽見的是滿屋子嘈雜的呼喝與嬉鬧之聲,鼻子裏嗅的是刺鼻的汗臭以及劣質的煙草味,對她這個久不出門、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來說實在難以忍受,也不知道此處是個什麽所在,身邊除了梁讚又都是些什麽人,雖然死裏逃生,但再一想起已經家破人亡,從此天涯淪落,實在不知該去哪裏,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梁讚聽得久了,有些心煩,便道:“大小姐,別哭了,總算是留著一條命,總比死了要好。”

聽到這話,林彤兒反而哭得更厲害了,“留著命又怎麽樣?睡一覺醒來,再也不是自己家了。”

“那也算是有條命在啊?像我不是一樣,每天早上一睜眼,看到的從來就不是自己的家。”

林彤兒哭道:“你就沒個好去處嗎?這是個什麽地方,簡直是豬窩!我都不知道再活下去為了什麽了,報仇嗎?仇人已經死了,我爹也死了,我娘也早就死了,我現在也瞎了,再也打不了你,也早應該死了算了。”

梁讚心裏一驚,“你可不能死。難不成你活著是為了打我?你……”

“那你帶我離開這裏,去一個清靜的地方也好,我心裏亂得很。”說到這,林彤兒忽然停頓了一下,轉而又自言自語地說道:“算了,我幹嘛要他帶著走呢?小叫花子和我非親非故,我跟著他算什麽呢?還是死了的好。”

“你是格格啊,可不能就死了。”梁讚道。

“那我能怎麽辦?我也不是什麽格格,就算是,誰又知道?難道真的一輩子跟著你要飯嗎?”

梁讚頓時語塞,自己身無長物,林家堡裏值錢的東西不少,逃出來的時候走得匆忙,除了身上的皮襖,也沒帶出個一樣兩樣的,到現在雖然找了個落腳的地方,可那個黎蒼天連正眼也沒瞧自己一下,只顧著和他那幫兄弟賭錢。

當時梁讚舍了馬匹,自以為能騙過金定宇,他自己則背著彤兒到了此處,本以為是個農莊,卻沒想到進了土匪的窩子。都是黑道上的人物,也不知道黎蒼天和金定宇之間有沒有什麽勾連,不過林彤兒實在太冷了,臉頰上的兩行淚痕都已經結冰,梁讚折騰了一天也累得走不動了,現在馬又丟了,腳又有傷,走也走不了,也只好在這裏將就一下。好在那個蝴蝶夫人似乎心眼不錯,叫人給了他們弄了點窩頭、鹹菜、大碴粥充饑。梁讚吃了個底朝天,林彤兒卻是一口也吃不下,只是一個勁地哭。

黎蒼天忙著賭錢,也沒安排什麽住處給二人,他們就在四角樓的賭場裏呆著,這滿屋子的人,都是兇神惡煞般的模樣,叫人看了就先畏懼三分,梁讚初來乍到也不敢亂走亂問。只好哄著林彤兒叫她別太難過。可是究竟未來要去向何處,他自己也沒個打算,畢竟林彤兒是大小姐,好歹也是滿清的皇親國戚,難不成真的要她跟著自己去要飯?

梁讚當然也想打聽那份藏寶圖的下落,只是林彤兒一直哭個沒完,現在也不是問那件事的時候。他自己也是心情郁悶,薛不凡究竟教了自己什麽一種武功,說起來能要了自己的命一樣,又不知道該如何破解。滿屋子的人都喜氣洋洋,唯獨這二位一個愁眉苦臉,一個哭哭啼啼,顯得格格不入。

黎蒼天這局剛好輸了錢,正在氣惱中,聽到林彤兒一個勁地哭,便不耐煩起來,把八仙桌子一拍,喝道:“媽了個巴子!哭個屁啊!你們來的時候我就說了,有我黎蒼天的寶刀在天青寨的門前,沒人敢找你們的麻煩。哭,哭,哭,哭喪來了,害老子輸錢!不願意在這呆著,就別他娘的滾進來,在外面叫仇人殺了剮了,與我也無關!”

天青寨的二爺名叫吳野,便是剛才調戲蝴蝶的那個小夥,見黎蒼天發火,笑呵呵地說道:“大哥,你是這的老大,輸錢可以賒賬先,別拿兩個小孩撒氣嘛。”

“胡說八道!”黎蒼天劍眉倒豎,怒道:“閻王爺還能欠你們小鬼兒錢?拿去輸!”說著話從腰裏摸出兩個大洋,當啷一聲摔在桌上。

就在這時,寨門外忽然有人大喊:“救命啊,黎老爺!”

梁讚和林彤兒一聽這個聲音,頓時大吃一驚,齊聲道:“金定宇!”

梁讚不顧腳上的傷,直沖到黎蒼天的面前,“大當家的,大寨主,要殺我們的便是此人!可不能叫他進來。”

黎蒼天眉頭一皺,忽然又哈哈大笑,“殺人的如今又喊救命,有意思!”說著把賭桌一推,“走,會會他去。”

27、紅塵隱士

一聲令下,方才還吵吵鬧鬧的人們立即安靜下來,等黎蒼天推開四角樓的大門,邁步走到院中之時,那些看似粗魯的豪客自動分成三排站到了他的身後。梁讚扶著林彤兒則站到了隊伍的最末。從人群的縫隙裏果然看到金定宇就站在鬼頭刀的旁邊,在他身後是一個沒見過面的老和尚,也不見二人有什麽打鬥,不知道金定宇為什麽要喊救命。

金定宇拱手道:“相傳北腿王黎蒼天少年時,用這把鬼頭刀殺夠了一百人,從此退隱江湖,在關外創立了天青寨,把鬼頭刀插在門前,道上的人物,不管犯了多大的案子,也不管是否被仇家追殺,只要找到天青寨,活著過了這把鬼頭刀,江湖上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仇家也不得追進門來。是不是!”

黎蒼天微微一笑,並不答話。二爺吳野替他說道:“天青寨是有這麽個規矩!”

金定宇高聲道:“那好,現在我被這個老和尚追殺,想到此間尋求一晚庇護。”

邁步剛要上前,吳野卻把手一擺,“且慢!”

金定宇一楞,吳野笑道:“閣下剛才只說對了一半。刀刃向外,鬼門大開。過了此刀,從此便是天青寨的鬼,人間的一切與你無關,你也不得再離開天青寨半步!否則大哥的刀下就是第一百零一個亡魂!”

林彤兒眉頭微蹙,低聲道:“那和坐牢有什麽分別?”

梁讚道:“坐牢也比死了好。先看看再說。”

梁讚可不懂江湖的規矩,是徑直闖進來的,只說是有人追殺,也沒人阻攔於他,金定宇規規矩矩地通報,反倒被阻在了門前。聽吳野這麽一說,那只擡起的腳便又落了回去,偏偏這時梁讚從人群裏探出頭來,正被金定宇一眼瞧見,他轉念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小叫花子果然在這。我若說來找人的,他們怎麽可能叫我進去?再者,那老和尚不依不饒,恐怕和林振豪有什麽瓜葛,要是能借著黎蒼天之手除掉他,就最好不過。

想到這,金定宇這才上前一步,對眾人抱拳道:“在下金定宇,從此就跟了黎大哥了!”

梁讚這時再也忍不住了,舍了林彤兒沖到前面,指著金定宇嚷道:“就是他,就是他帶著人殺了林家堡好多人……”

金定宇大笑道:“這話從何說起?殺人的是薛不凡那個老太監,我只是個路過的,你們家的事總不能牽扯到旁人,野小子,這件事也是你親眼所見,怎麽如今血口噴人,在北腿王的面前冤枉我?”

梁讚聽他左一個北腿王,右一個北腿王,一個勁拍黎蒼天的馬屁,心中就氣不打一處來,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你要是好人,天下還有惡人嗎?”

黎蒼天卻咳嗽了一聲,罵道:“沒規矩的東西!到了老子的地盤,就得按這裏的規矩辦,我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麽恩恩怨怨,進了天青寨就不能和從前一樣做人做事,這個世界冤案太多,公平太少,是是非非誰也分不清楚,我一介武夫也懶得去分辨。天青寨是化解冤仇的地方,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進了我的門,就是我的人,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在這生活,終老一生,不問世事也就是了。有我黎蒼天在這一天,就保你們周全,不過誰敢壞了這的規矩,必叫他做我的刀下之鬼!”

這話表面上是說給林彤兒和梁讚的,可實際上卻是說給金定宇聽。兩個小孩進了天青寨的門,便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所以你不能到這來殺人。

按理說,梁讚和彤兒應該受他的保護,所以金定宇無論如何不能進來,可如今金定宇又被別人追殺,這種情況黎蒼天倒是從未遇見,不過既然規矩已經立下,他就不便自己打破,既然金定宇已經過了那把刀,那也就沒有理由叫他再出去,只是醜話必須說在前頭,如果金定宇想對這兩個小孩如何,那他黎蒼天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阿彌陀佛!”那老和尚聽到這裏,雙手合十,笑著問道:“老衲敢問一句,施主建這天青寨初衷為何?”

黎蒼天見這老和尚氣宇非凡,便一改對梁讚等人的粗暴之態,拱了拱手答道:“不瞞法師,在下年輕時與人比武,失手將其錯殺。那人是華東一帶的望族,與其交好者非常之多,結果總有人找我報仇,一批來了,又來一批,有時候一個月內竟然有十幾名好手前來,我萬不得已只好把來找我尋仇的人全都殺了,到最後竟有百人之多,總算把仇家全部殺光,剩下一些不懂武藝的,自然就也不再找來。我想:似這樣冤冤相報何時才是個盡頭?所以我才棄了手裏的刀,創下這天青寨,只為了江湖上少些恩怨而已。”

弘決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善哉,善哉。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似你這樣終究還是以暴制暴,恐怕化解不了世人心中的戾氣,那些含冤之人終歸氣憤難平啊。”

黎蒼天皺了下眉頭,朗聲道:“渡化世人那是你們出家人該做的事,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天青寨有進無出,就算他之前再如何作惡多端,囚禁在這裏等於是死了,我給自己做了這個監獄一樣的地方,這也算是給自己的懲罰;來到這的人就算他曾經奪了人家萬貫家財,出不了天青寨也是無福消受;就算他聲名狼藉,可這裏的人也全都和他一樣,心中自然也就安穩。我倒要問一句,長老既然是有道的高僧,不知道你又渡化了多少個人成仙成佛?世上的紛爭你又排解了多少?”

弘決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嘆息道:“慚愧,慚愧,老衲自問沒有那個慧根,渡化不了世人,連老衲自己也是紅塵中人,豈能要求旁人一心向佛?”

“那就不必多言!”黎蒼天把手一揮,“金定宇入我門來,就是我天青寨的鬼了,他再也不會出去做些什麽了。你放心去吧,沒人追殺你,也就無需在我這逗留。”

弘決笑道:“施主,老衲想你是誤會了,老衲並非要追殺此人……”

沒等弘決說完,金定宇忙道:“當著北腿王的面,你這老禿驢當然不敢這麽說了。我要出了這裏,你不知道要糾纏到什麽時候!”

弘決佛法高深,卻不善言辭,哪能和牙尖嘴利的盜匪辯駁?他也不反駁,擡手一指梁讚,“老衲來這裏,只是為了帶他走。”

28、風聲鶴唳

黎蒼天聞聽此言,稍微一楞,回頭看了看梁讚,“小子,你認得這位高僧?”

梁讚眼珠一轉,心中暗想:這個老禿子跟金定宇一起來這,金定宇說他被和尚追殺,剛才又沒見有什麽打鬥的痕跡,說不定他跟金定宇是根本是一夥的,化妝成和尚來這誆我,師父說:江湖險惡。還是多長個心眼兒的好。

一想到薛不凡,梁讚便覺得心中一酸,方才還在勸林彤兒,此時自己卻悲從心起,畢竟他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薛不凡是他唯一的長輩,如今就這樣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槍下,從此以後他也無依無靠,怎麽能不難過呢?

弘決見他不做聲,表情又很沮喪,以為他是想念林振豪,便道:“小施主,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人死不能覆生,以後跟著老衲,我會帶你到一個地方……”

“我和你非親非故,幹嘛要你的關照?”梁讚道。

弘決笑道:“我佛慈悲,有好生之德,只要你和我走,”說著他看了看金定宇,“量也無人能傷得了你。”

梁讚又一見這老和尚總是看金定宇,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北腿王這裏雖然魚龍混雜,但是規矩立得明白,只要自己不離開,就暫時安全,這老和尚來歷不明,怎麽能輕易相信他?

“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又不認識你,我不和你走。”

弘決道:“我和你父親乃是至交好友,為什麽你不肯相信?”

“我父親?”梁讚一楞,“我父親早就死了,可從沒聽說他有個和尚好友!”

原來梁讚站出來指認金定宇,弘決誤把他當作林振豪的子嗣。當年林振豪曾到大佛寺進香,弘決曾說他今世行善積德,必蔭及子孫。林振豪苦笑著搖搖頭,半晌都不說話。過了良久才道:“膝下確有一子,但卻註定無後。”弘決當時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殊不知林振豪把彤兒當作男孩來養,又傳授她武藝,女紅刺繡那些女孩家該學的,彤兒則一概不會。再加上林振豪矛盾的自尊與自卑,故此便對弘決那樣說。弘決到了這裏想當然地認為梁讚是林振豪之後,別看梁讚蓬頭垢面,可他身上是那件逃生時穿的上等的皮襖,價值不菲,普通的仆人可是不會穿這種衣服的,也正因如此弘決才會認錯了人。

梁讚自從跟著薛不凡,所見所聞盡是些陰險狡詐之事,所學的處事法門也都是一些害人的心機之術,加上薛不凡性情古怪,導致梁讚不輕易相信他人的話,因此也絕不會把弘決當作什麽好人。他和弘決兩個人一問一答,所說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同一個人,卻能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他哪裏知道弘決跟林振豪的關系,心中暗想:民國梁讚的雙親早就死了,這老和尚又怎麽可能認得自己的父親?他肯定是看我年紀小,所以編些瞎話叫我跟他走。到時候他和金定宇恐怕就要逼問我藏寶圖的下落,要是自己知道也還罷了,偏偏自己也一無所知。想起薛不凡拷問他人時候的殘忍,梁讚不由得心裏發怵,說什麽也不肯跟弘決離開。

黎蒼天臉若冰霜,冷冷對弘決說道:“這小子說不認識你,沒什麽可說的,你可以走了。”

弘決道:“他不認識我也不奇怪,他父親上大佛寺之時也不曾帶他前來。”

黎蒼天回身問梁讚:“你父親是哪一位?”

梁讚忽然假意放聲大哭道:“我父親已經死了……這老和尚跟姓金的合起夥來又想騙我,大寨主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金定宇正愁擺脫不了這個老和尚,聽梁讚這麽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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