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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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 18

就在C區入秋的九月末,位於南半球的法爾圖已經是春和景明,陽光好,萬物生發,生機盎然,林梔被陸峙拉著,在陸君容城郊別墅附近的矮山上閑逛,對於林梔來說,這是難得的體驗,之前她很少休息,無論是在E區還是在B區。

陸君容本人正帶著漁夫帽在湖邊守著魚鉤,準備第十次大展身手的食材。

他們踩著八月的尾巴上了這趟旅途,不知不覺間,他們來到E區已經一個多月。

那些在C區發生的事,那些燈紅酒綠或是金碧輝煌之下的人心算計,那些不見血但致命的爾虞我詐,似乎與鐘愛穿著一身休閑衣衫的陸峙已經毫無關系。

時間不長,卻恍如隔世。

陸峙每天準點上班,做出一些決策,然後準點下班,大約是他能力受到認可,一切都有條不紊的。

不過他這個人做事,哪怕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也還是那副淡定如常的面孔,所以光從這上面,也看不出來他的心緒。

而林梔自己,在一開始來的時候,度過了五天情熱期,那之後也恢覆了精力,有事沒事就跟著陸君容四處跑,或者和人約著去各處的舊貨市場瞎逛,買了不少舊書。

這時候她才知道陸君容就是那個頗具盛名的恐怖推理小說家,尤其鐘愛購買山間別墅,林間小屋這類故事感和特征性極強的宅子,她大部分時候都攤在懶人沙發上,有時候會突然跳起來抓起筆把自己關在書房。

林梔和陸峙很喜歡同姑姑一起過周末。

林梔微微側首望著陽光下他透著光的發絲,她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裳裏,陸峙還不知道從哪給她弄來了一個羊絨圍巾,密密匝匝的裹了三圈。

“你最近穿衣風格倒是變了不少。”

“哦?太太有何指教?”

“就,挺居家的。”林梔頗有些詞窮,她從前穿衣更不講究,有什麽穿什麽,後來到了C區,服裝風格就由陸峙的搭配設計師一同負責,還是給啥穿啥。

陸峙失笑,攬過她故意揉亂她的發頂,林梔蛄蛹著反抗,兩個人鬧得氣喘籲籲。

“嘿,看鏡頭!”

兩人被聲音吸引,轉頭看過去,瞬時的神態被定格成一個小小的永恒。

連雨黎晃了晃手中的古董相機,得意地笑道,“哥,給我一萬,我就把這張照片賣給你。”

林梔掙脫陸峙的鉗制,小跑過去同她打招呼,“你放學啦!”

連雨黎是陸君容的小女兒,是個活潑的omega,正在法爾圖的T大讀書。

陸峙站在原地抱臂看著,問道,“是買斷麽?”

連雨黎瞪了瞪眼,“想得美,那我不得留個底自己欣賞。”

陸峙晃晃手指,“那不行,不是獨家我不要,你刪掉吧。”

“哼!小氣鬼!梔梔姐,我單發給你不給他,好不好?”連雨黎貼著林梔蹭蹭,她自己的大姐連昭心是一個alpha,不像林梔香香軟軟,溫柔又可親。

她的個頭中等,矮了林梔一個腦袋,林梔可以很順手的摸她的頭頂,她一向很喜歡活潑可愛的小O,對連雨黎很縱容,“好呀,咱們不給他。”

C區有個毛頭小警官周偕月,E區有個青春女大連雨黎,林梔哪來的吸O體質,陸峙不自覺哼了一聲。

林梔望向他,春日的陽光傾瀉在她身上,發絲閃著光,像神的撫摸。

他心裏一動,向她走了過去,卻一時詞窮,不知道該向她傾吐些什麽好。

“要不要回去喝杯下午茶?”林梔笑著問他,目光溫潤,唇色淺淡。

連雨黎不經意一看,驚呼道,“誒梔梔姐,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陽光下好好看,像是藍綠色的,好特別啊!”

“雨黎,不要大驚小怪的”,陸君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同她招手,“來媽媽這裏,讓你哥哥姐姐有點羅曼蒂克的空間好嘛?”

林梔感受到來自陸峙的註視,不躲不閃的回望,“怎麽啦?”

陸峙捧起她的臉,“我早該說的,一直沒說,你的眼睛真漂亮。”

“你是說在陽光下會變成海洋綠色嗎?其實大多數時候是普通的顏色而已,沒什麽特別的。”

林梔踮起腳尖,湊上去貼著陸峙的唇,他們在南半球溫柔的春日裏彼此相擁,唇齒相依交換氣息與溫度,像兩個小獸互相依偎著取暖。

陸峙把頭埋在她的頸窩磨蹭,為自己心裏閃過的一瞬柔情而憾然大動。

林梔猶豫了一瞬,伸指抓緊了他外套的衣襟,指節泛白,她將臉埋在他的胸膛,看不清神色。

陸峙牽著她的手腕慢慢走下緩坡小道,“你昨天做噩夢了?”

林梔心頭一怔,耳邊又響起火焰燃燒木頭發出的嗶帛聲響,刀子紮入人體的悶悶的噗嗤一聲,反覆的紮入......

她借著下坡的動作將自己的手腕抽出來,隨後又立馬雙手揣入衣兜,不叫陸峙發現骨骼戰栗帶起的細小的顫抖,隨口道,“大概吧,我比較認床。”

“是做了什麽噩夢,一直在抖,又不說話,嚇到我了。”

“噩夢麽,不都是那些,可能是看了太多姑姑寫的恐怖小說了。”

不是的,長久經年,她從來只做那一個噩夢。

林梔垂著眸,突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陸峙走在她身後,“那以後少看點,本來你睡眠不是挺好的麽?”

林梔嗯了一聲,沒說話。

陸峙看著眼前人的背影,突然覺得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與她相隔千裏的距離感又出現了,她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雲霧。

他心頭湧上一股熟悉的燥意,他想抓住她。

那種沖動使得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大步向前,趕上了林梔,他幾乎算是強制性的掰過了她的肩膀,在午時暖融融的陽光中撞進了一片浮滿晦色堅冰的無邊汪洋。

又是那種平靜到極點的眼神,林梔又用這種眼神在想一些什麽事情了,他想著。

從外表來看,林梔一直以來表現的同其他的omega沒什麽兩樣。

她會在和棉花糖玩飛盤游戲的時候快樂的叫喊和大笑,會在吃到美食的時候星星眼誇讚,在最開始那會,在陸家的老宅,她像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一樣表現出怯生生的退縮,她甚至不敢看陸宗山的眼睛。

所有人都會被她天衣無縫的演技騙到,他們或會認為她柔弱、淺薄、一折就斷,毫無威脅,或會認為她溫柔、親切、嫻靜典雅,是個知心姐姐。

可是陸峙不會,他打一開始就覺得她身上有種熟悉的氣息,同類的氣味。

他們都是要戴著幾層假面才能在正常人之中生活的人。

所以他只是放任,只是觀察。

她一開始在婚宴上被各色來賓打量和挑剔的時候,他只是看著,果然見她用一副無知無覺的神態不動聲色的戳每個人的痛點,讓所有敢於挑釁她的人啞口無言。

他覺得那時候她一定只是覺得這一切很無聊。

他放任她在他的書桌前徘徊,後面更是直接邀請她一起參與設計陸宗山壽宴的會場。

他一直認為,是他把林梔拉入局的,直到她在老宅被申九挾持的時候,他猛地回過神來,她不只是個隱藏了自己真實模樣以求好好生活的人,她的眼神裏有種隱秘的瘋狂。

他恍然大悟,原來他等待的人早已經出現了,只不過經年不見,故人對面不相識。

眼淚汪汪,身體顫抖,她像極了每一個怕死又怕疼的普通人。

可是他把她的腦袋扣在懷裏的時候,她的心臟隔著薄薄的血肉與他緊密的相貼,他能感受到她的顫抖,他想她大概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她是一個可以把自己也放入局中的小瘋子。

她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麽恐懼死亡,珍惜生命。

陸峙還記得他們剛剛來到E區的時候,正是隆冬之末,陸君容拖家帶口的請他們去滑雪,世界第四高峰山腳,經年不化的雪被之上,林梔在陸君容和連雨黎的陣陣驚呼中滑去了初學者不該涉足的驚險賽道。

事後她笑意盈盈地抱歉說自己是不小心,走錯路了。

可是陸峙記得她那天晨起時沒有藏好的一星半點失魂落魄,記得她沖下陡坡時眼神裏白茫茫的空洞。

他不知道那是由於白雪的反射,還是來自於她心裏那片死寂大洋的反射。

他遍體生寒,他想,如果她是他以為的那個人的話,那原來大家都沒有在好好生活啊。

他長久地註視著林梔,直直看到她的眼底去,但是她雙目睜合一剎,再看,早不見什麽空寂,什麽荒誕的瘋狂。

“你幹什麽呀?怎麽發起呆來了”,林梔笑著對他說,“陸峙,咱們什麽時候回C區,我有點想念棉花糖了,我好想抱狗狗。”

“不急,我們現在這樣難道不好嗎?我打算至少住上半年呢。”

陸峙重新牽著她的手走著,感受著她還沒來得及平覆的脈搏鼓動。

在他的光腦的隱匿聯系人裏,早前發出的消息還在不斷跳動:“時機已到,小陸先生,只等您回來。”

他沒有去查看,他此時此刻,全副心神,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困擾林梔的夢境到底是什麽。

這其實並不符合他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他很少有這種時候,不出於任何特定目的而對某些事或者某個人產生多餘的好奇心,但是無所謂了,在林梔這裏,他已經破了太多例。

他對林梔的一切近乎求知若渴,遮掩的秘密是要用力收斂起來的、時時刻刻湧動的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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