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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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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陶星燃失憶後的這幾年裏,陶家沒人跟陶星燃提起過喬若湄。

沒人提,陶星燃渾渾噩噩也就想不起這茬來,就跟想不起宋澤烊是一樣的。

等到岳冠林將他點醒,他這才算了算時間,他至少有五年多,沒有去給媽媽掃過墓了。

而墓園地址,居然也是從岳冠林的口中得知的。

喬若湄的墓不在頤城,在她家鄉鎮上的公共墓園裏,車程得四個多小時,當天趕過去肯定來不及,所以宋澤烊勸了又勸,陶星燃才勉強同意第二天再啟程。

從醫院回來後,陶星燃就派人去陶家城西宅子的庫房裏,把自己的東西給打包帶到了宋澤烊這裏。

宋澤烊下午得空,就親自幫忙一塊清點起了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一樣一樣,都是時間的遺物,陶星燃就坐在旁邊,神情恍惚。

他有一種巨大的錯位感,因為那些東西全都是他的,但是他一點印象都沒有,宋澤烊反而對每一樣都如數家珍。

有種不知所措的茫然悲傷,緊緊攥著他的心臟,每一下心跳,都會湧遍全身。

但這與喪母之痛相比,還算不得什麽。

夜晚,陶星燃就坐在落地窗邊繼續翻看相冊。

陶聿白與喬若湄的結婚照後面緊跟著,就是雙胞胎出生的百天照。

在兩個粉嫩白皙的奶娃娃下面,同樣有一行喬若湄的字跡:

“喬望舒和陶星然小朋友一百天啦!去照相館的中途,我的小月亮和小星星邂逅了他們生命中的第一場雪~”

喬望舒,陶星然。

這兩個名字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開始糾纏了,在喬若湄的子宮裏,在陶聿白的懷抱裏,在同一個搖籃中相依相偎,手足相抵。

他們曾分屬於兩個人,直到其中一方死亡,另一個名字被塵封,多年之後,活著的那個也去鬼門關走過一遭,而後就忘卻了本來名姓,詛咒一般承襲了另一方的名字。

自此之後,喬望舒即是陶星然,陶星然即是喬望舒。

他們就像從前共享基因、養分那樣,共享了名字。

陶星燃將相冊捧在手中繼續翻頁,後面是新年的第一張全家福,再後面就是雙胞胎的周歲生日,往後的年年歲歲,都是如此。

陶聿白與喬若湄的生活,肉眼可見日覆一日地捉襟見肘了。

去歲拍全家福時穿過的衣裳,下一年再拍照,依舊穿在身上。

雙胞胎一開始過生日,還能共享一個蛋糕。

隨著一年一年地長大,物價飛漲,弟弟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蛋糕越來越小,最後幹脆就沒有了,換成了一碗方便面煮的長壽面。

裏面只放了一顆煎蛋,還要用筷子小心地分成差不多大的兩半,一半給哥哥,另一半給弟弟。

陶星燃吃煮泡面時,將煎蛋分成兩半的習慣,便來自於這裏。

陶星燃的手指木然地翻動著,相冊的最後一刻時間,停留在孩子八歲那年的全家福上面,往後便都是空白了。

陶星燃的指甲摳進了相冊的軟殼紙皮裏,忽然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此時此刻,他對陶承禮恨意滔天。

宋澤烊撲過去抱住了他,將相冊從他手中奪了出來:“你還有我,喬喬,你還有我……”

陶星燃目眥欲裂,瞪大了眼睛,淚流滿面地發誓:“陶承禮,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宋澤烊先是整個人一震,隨後就慌亂地將他抱得更緊了:“喬喬,你不要沖動,你不要嚇唬我……”

他調動了所有的理性思維,想出了一個合理的說辭:“如果他有罪,我們應該用法律制裁他!你冷靜些,不要太相信岳冠林說的話。”

宋澤烊細細地幫陶星燃分析:“岳冠林他這個人,其實並不可信。”

“你看,他也只是說,那是他的猜想,他沒有證據!”

“其次,岳冠林明明知道,你是他表房外甥,卻依然幫著陶承禮害你。他給你當醫生這麽多年,都從來沒跟你提起過你的媽媽,現在為了自保,才告訴你那些事。”

“他根本就是個唯利是圖道貌岸然的小人,這種人哪怕撒什麽樣的謊都是不奇怪的,難保他不會故意偽造情節,編故事騙你!”

陶星燃痛哭著對宋澤烊搖頭:“我頭疼,我腦子裏很亂,我現在沒法冷靜思考……”

宋澤烊捋著他的後背:“那就不想,不要想,用力哭一場,然後就去洗把臉睡覺。沒事的,天塌下來也還有我呢,我會幫你的,我會幫你計劃部署好,沒事的……”

陶星燃趴在宋澤烊的懷裏哭了一陣子,哭累了,暈暈沈沈睡過去。才睡了兩三個鐘頭,就醒了,身側躺著熟睡的宋澤烊。

宋澤烊手臂牢牢地環住陶星燃,臉埋在他的頸側。

陶星燃怕驚擾到宋澤烊,就躺著,一動不動,瞪著天花板一聲不吭地掉眼淚。

他再睡不著了,睜眼到天亮,一直候到鬧鐘把宋澤烊叫醒,他們一同起床去,大早上地就匆忙趕路,去拜祭陶星燃過世的母親和弟弟。

去的路途上,宋澤烊開車,陶星燃就呆呆地坐在副駕,他的眼睛紅紅腫腫,像兩顆小桃子。

車裏開著暖風,但宋澤烊騰出一只手去抓陶星燃的手,仍舊發覺是冰涼的。

宋澤烊也沒法子,只能盡量多握一會,幫他捂一捂。

陶星燃起初挺乖,任他握著手,但後知後覺察覺到了什麽,就立馬抽走手,驚恐地提醒宋澤烊:“小心開車,不要分神!”

母親和弟弟死於車禍,這令陶星燃感到恐懼,宋澤烊立刻專心了起來,雙手都放回了方向盤上。

墓園不難找,只是兩個人都不知道墳的具體方位。

陶星燃懷裏抱著鮮花和玩具汽車套裝,半張臉縮在圍巾裏,站在墓地管理員傳達室門口,等著宋澤烊和工作人員翻了好久的資料,才查到了喬若湄墳墓的所在位置。

陶星然是和媽媽埋葬在同一個墓穴裏的,墓碑上寫的也是喬若湄跟陶星然的名字。

陶星燃看見墓碑的第一眼,他第一反應是笑了出來。

陶星燃來給陶星然上墳了,這個笑點直接地府。

顯然宋澤烊是意會不到的,他揉了揉陶星燃被濕冷空氣浸得涼嗖嗖的頭發:“別站著了,來跟媽媽和弟弟說說話。”

陶星燃就跪了下去,把懷裏的鮮花玩具放在了墓碑面前。

宋澤烊在旁邊幫忙把準備好的其他貢品也擺上了,拿打火機點香,風吹得緊,怎麽都點不著。

陶星燃欠身用雙手攏住,幫忙擋著風,對著墓碑說:“媽媽,是我啊,我是喬望舒,我帶著我男朋友來看你和弟弟了。”

這才點上了,宋澤烊把香插在香爐裏,對著墓碑拜了拜:“阿姨好,弟弟好。”

陶星燃對著墓碑念叨:“我找了個男朋友,媽媽不介意吧?他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宋澤烊悄悄偏過臉看他,唇角彎彎地,略等了會:“你在這陪陪他們,我去那邊,把紙錢化了,馬上回來,別亂跑啊。”

陶星燃點頭,宋澤烊就去墓園的公共焚化爐裏燒紙錢了。

宋澤烊不在,陶星燃就放開了,他的眼淚一下子就砸了下來,他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哭了一會,末了便放出話來:

“陶承禮害我得了病,我才這麽多年沒來看你們。我回去就調查你們的死因,如果你們是陶承禮害死的,新仇舊恨我一定讓他血債血償!”

陶星燃恨不得回去就開始查,但他的身體沒抗住折騰,大悲大慟再加上冒著寒風拜祭著了涼,回去當天他就起了高熱。

宋澤烊請了醫生來給他診治,陶星燃一病就病了好幾天,纏綿病榻,床都下不去。

宋澤烊索性直接居家辦公了,方便隨時照顧他。

陶成蹊聽說陶星燃生病,也是心憂焦慮,連著幾天,讓家裏廚子專門煲了陶星燃喜歡的湯,他親自給送上門去,盯著陶星燃喝下。

陶星燃雖然恨陶承禮,但陶成蹊和陶承禮一碼歸一碼,這個大哥他還是認的,所以並不拒絕陶成蹊的好意。

於是陶成蹊就這麽天天去,毫不意外地,就在某一天跟上門看診的李默再次碰上了。

陶成蹊見著李默,笑著打了個招呼後,就飛快地去別的房間躲著了。

他一直等到確定李默已經幫陶星燃看診完,提著醫藥箱走人了,他這才從房間裏出來。

他特意又拖延了一會,才向陶星燃宋澤烊告辭離開,就是怕一出門和李默撞上。

陶成蹊千算萬算,結果在坐上車往家裏開的時候,還是從汽車的後視鏡裏,看見了李默。

李默出了宋澤烊的門,就換掉了白大褂,他現在一身皮衣夾克牛仔褲,駕駛著一輛覆古巡航摩托車,就那麽不遠不近地咬住了陶成蹊的車。

盡管他頭上戴著頭盔,陶成蹊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脫掉白大褂的李默,又恢覆成了陶成蹊記憶中那個少年的樣子。

坐在車裏的陶成蹊心亂如麻,他思忖良久後吩咐司機:“開快點,甩掉他。”

司機將油門踩深了些,追在他們後頭的李默察覺到了汽車在加速,於是就毫不猶豫地同時提高了速度,風馳電掣地就從陶成蹊的車旁越了過去。

初冬天色昏沈,氣溫直逼零下,頤城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雨絲涼的像要馬上結冰。

李默的頭盔眼罩沒放下來,寒風冷雨就這麽無遮無攔地直刺他的眼。

他不顧危險地賭了一把,超了陶成蹊的車,超過去好遠,然後減速,在路上直接停了下來,給車身一橫,就攔住了陶成蹊車的去路。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陶成蹊的身體朝前一記猛沖,腦袋重重地撞上前排座椅,撞得頭昏眼花。

李默瀟灑利落地從摩托車上邁下來,徑直走向了陶成蹊,拉開車門就把陶成蹊從車裏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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