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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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雪場的風銳利而堅硬,刮在臉上像刀子。

陶星然身上穿著一套淺橘色熒光綠的撞色滑雪服,風刀霜劍裏殺了出去。

宛若一只明媚矯健的鳥,貼著皚皚雪地迅疾飛行。

被他遠遠甩在身後的宋澤烊慌張之下,踩著雙板就滑出去追他了。

但他追不上,陶星然不是滑雪新手,他的身體靈動又敏捷,核心穩穩地,滑行了幾十米就找到了感覺,輕松駕馭起了高難度的卡賓速滑。

他的雙板在雪地裏刻印下了兩道蜿蜒的刃痕,他征服阿爾卑斯山雪場的姿態又兇又猛。

他在下一個緩坡的時候,借著漂移式轉彎的空檔裏,掃起一片碎雪,回頭看了一眼咬在他不遠處窮追不舍的宋澤烊,當著他的面炫技一般地來了個空翻。

宋澤烊對著他呼喊:“陶星然你打算嚇死我嗎?”

陶星然吹了聲口哨:“我打算帥暈你。”

宋澤烊哭笑不得:“你慢點!別再翻跟頭了!”

陶星然:“嘿嘿,就不,你來追我呀!”

宋澤烊眼看著追不上,索性好像就不追了。

他就在陶星然身後大幾十米的地方,不遠不近地跟著,他選擇的是最節省體力,同時速度一點也上不去的滑法。

——他只要保證不會把陶星然跟丟就行了。

陶星然其實有刻意放緩了些速度的,他幾次回頭,看宋澤烊有沒有追上來。

很遺憾並沒有,宋澤烊不上鉤,依舊保持著他緩慢的節奏。

陶星然幹脆就不在乎他了,他回過身去,朝著他的目的地開始發起沖刺。

陶星然轉眼之間就來到了兩個雪道的交匯地,他現在面臨著兩種選擇:

第一,沿著原來的雪道滑下去,仍舊是宋澤烊為他千挑萬選的坦途,一路平平穩穩,但卻離定好的比賽目標越來越遠;

第二,趁機換道,去挑戰那個離目的地最近,但是兇險未知的坡道。

陶星然幾乎是沒猶豫一下,就選了第二條。

他沒順著宋澤烊選好的雪道繼續滑下去,他遠遠地聽見宋澤烊在身後呼喊他,讓他停下來。

陶星然怎麽會停呢,他風馳電掣地就奔著他的目標而去。

只是近道並不好走,陶星然滑了個幾百米後,就覺得明顯吃力了。

自然是吃力的,因為他在頂著風上坡。

他到後面完全滑不動了,就幹脆停下,脫了腳上的兩條雪板,拎在手裏,開始徒步爬坡。

說是坡,其實很大一部分是陶星然在自我安慰,他攀爬的實質是一座小山峰。

但只能講坡,不能說峰,說峰心理壓力太大,說不準爬到半山腰就洩氣了。

期間陶星然停下來,呼哧帶喘休息的間隙裏,他回頭看了一眼宋澤烊。

穿著深藍色滑雪裝的宋澤烊就站在小山坡的底下,已經變成一個很小的人影了。

那個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仰著頭看著陶星然一步步朝著坡頂進發。

陶星然並不清楚,宋澤烊此時此刻會想些什麽。

他只覺得,假如兩個人面臨選擇時分歧太大,恐怕是不太適合在一起的。

陶星然走了兩步之後,把一根雪杖插.進了腳下的積雪裏,撐住自己的身體,停下來大口地喘息著。

冷空氣吸進肺裏,整個胸腔都是冰涼的,

他感覺到自己停下來休息的間隔越來越短,休息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他仰起頭看了看前方,好像距離峰頂還有很遠,可是他的腿腳已經開始酸軟著抽搐,隱隱地開始出現頭暈目眩的癥狀。

——他似乎有些體力不支了。

這是很正常的,頂著高海拔寒風滑雪登山,本來就是非常考驗耐力跟體力的運動。

陶星然這個平時出門,兩步路都不願意多走的懶蛋,突然爆發,撐了這麽長時間,也該到達體力的極限了。

可他怎麽能這種時候掉鏈子呢,他這個能都還沒逞完,宋澤烊還擱下邊看著他呢,就這麽杵在半山腰上,上不來下不去的算怎麽回事!

就算是為了面子!陶星然咬咬牙,拄著滑雪棍繼續往上爬,為他的面子而戰!

可是古老巍峨的山脈哪能允許渺小的人類意志輕而易舉地戰勝自己,所以剛支棱起來不到兩分鐘的陶星然,就一腳踩空了。

他鞋底打了個滑,跟著全身的重心失去平衡,他想要挽回已來不及,他整個人順著自己的來路就滾了下去。

陶星然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滾了多少圈,他閉著眼睛都沒敢睜開,就是天地在不停地旋轉,最後他的脊背撞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鈍痛傳來,他的身體也停了下來。

陶星然細細地抽著氣,手臂撐著地掙紮了一番,調整成了一個舒服些的姿勢,然後他就躺在半山坡的雪地上不動了。

他摘了護目鏡,看見天空湛藍,呼吸間喉頭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幹脆躺著不起來了,等體力恢覆些再說。

他沒躺很久,後背的痛感隱隱退去,替換成一陣陣的陰寒——他也許是被身下的雪給冰麻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旁邊傳來腳步踩在雪地裏急促的哢嚓聲。

陶星然躺在雪地裏,偏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宋澤烊提著裝備跑著過來找他了。

宋澤烊大口地喘息著,白氣在他的唇邊糊成一團,整個下半張臉都模糊不清。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陶星然身旁,手裏的裝備一丟,一下子跪在了他的旁邊:“摔著了?嚴不嚴重?身上哪疼?”

陶星然笑了,他的臉被風吹得白裏透紅:“哪也不疼,我就是想躺會。”

“嚇死我了……”宋澤烊對著陶星然的大腿就拍了一巴掌,“你嚇死我了!”

“嘶——”這一巴掌震得他大腿肉發麻,陶星然抽了聲冷氣,“好了,我躺夠了,你把我扶起來吧,謝謝你。”

宋澤烊拉著陶星然的胳膊,給他的上半身從雪地裏拔了出來。

他拍了拍陶星然身上的雪:“你是不是沒勁了?”

陶星然嘴很硬:“誰說的,我就是想躺會,躺這涼快。”

宋澤烊有點氣:“那你涼快吧,我不管你了。”

宋澤烊說完起身就要走,他走出去兩步,回頭看看陶星然,他就坐在那裏,也不動,也不挽留他。

宋澤烊氣得調頭回去,一把拎起陶星然,給他架了起來。

陶星然這才有了反應,剛才積攢的那點體力,全用來反抗宋澤烊了。

宋澤烊跟他撕拉著:“你怎麽想的?你是不是凍傻了?”

陶星然:“你要帶我下山去嗎?我好不容易都爬到這了,我不回去!”

宋澤烊停了手裏的動作,很不可思議地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路:“你還打算繼續往上爬?”

陶星然:“是。比賽是我提出來的,我不能不當回事。”

宋澤烊安靜了片刻,周遭天地也寂靜,只有風聲在呼呼響。

宋澤烊末了撂下一句:“我就知道。”

陶星然:“你知道什麽?”

宋澤烊苦笑了一聲,解下纏圍在腰間的繩子,把他跟陶星然拴在了一起。

宋澤烊一邊給繩子打結一邊說:“我就知道你又是卡賓又是翻跟頭的,不是好秀。我當時要是受了你的鼓動,也用盡全力地滑,現在咱們兩個就全都體力耗盡,等著完蛋吧。”

陶星然挑眉:“你當時滑那麽慢,是在保存體力?”

宋澤烊:“我要是也沒力氣了,誰給你兜底?”

陶星然看了眼系在腰間的繩子,他現在只想到,他跟宋澤烊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他問:“現在咱們是往上爬,還是朝回走?”

宋澤烊淡漠地回答:“往上爬,爬哭你。”

他的語氣就跟這冰天雪地一樣冷,但是真奇怪,落在陶星然耳朵裏卻是暖洋洋的。

宋澤烊撿起扔在地上的裝備,就繼續頂著風往上走了,每隔一段距離,就撿到一樣陶星然滾下來的時候掉落的裝備。

宋澤烊把陶星然的滑雪板提在手裏,給兩根雪杖交給了陶星然,讓他拄著,省點力氣。

可是陶星然就是體力消耗差不多到了頂,他走幾步,就實在走不動了。

前面的宋澤烊對著他伸出了手,陶星然看著他,猶豫了兩秒鐘,就把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他就這樣被宋澤烊牽引著,邁不動步子了,也咬著牙繼續堅持。

他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宋澤烊的背影,堅實可靠的背影,很有力氣,能拉著自己一直走,也能扛住這劈頭蓋臉的風雪。

陶星然這樣想著,隨後,前面的宋澤烊也一腳踩空了。

他就跟之前的陶星然一樣,半山坡上有一段路就是很難走,哪怕是宋澤烊也會摔跤。

他在摔倒的前一刻裏,一把給滑雪板紮進了雪地,但地面積雪被風吹得很薄了,雪板戳在凍硬了的地面上,哢地一聲就斷成了兩截,沒撐住,他的身體瞬間倒伏了下去。

他身後的陶星然一下子慌了,立馬就要伸手去扶他,但哪能扶住呢,他被帶動地一起摔了下去,兩個人以一種相擁的姿勢,齊唰唰地又滾下去了。

這回是宋澤烊的後背,“咚”地一聲撞在了同一塊石頭上。

他發出了一聲悶哼,被他摟在懷裏的陶星然探出了個腦袋,甩甩頭上的雪:“疼不疼?”

宋澤烊抽著涼氣:“不疼。”

陶星然撐著地坐起身:“快起來。”

宋澤烊仔細感受了一番後背的鈍痛,搖搖頭:“不成,躺會。”

他得緩一緩。

陶星然坐在他身邊,環顧四周:“剛走了那麽遠,摔一跤滾下來,又回到原地了。”

躺在地上的宋澤烊抒發了一句哲思:“人生,就是這樣啊。”

“去你大爺的人生。”陶星然笑著拍了他一巴掌,“你現在躺的就是我之前的位置,怎麽樣,涼快不?”

宋澤烊老老實實地回答:“涼快。”

他後背痛感不明顯的了,就翻了個身,趴在雪地裏,同陶星然商量:“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陶星然:“你後悔跟我一起往上爬了?”

宋澤烊搖頭:“不是,我是說,咱們的方法有問題。”

宋澤烊解釋:“你看,這越往上爬,風越大,路越滑,就越容易摔倒。”

“我們可以改變一下登山策略,放低自己的重心,就像這樣,匍匐前進……”

陶星然盯著宋澤烊一張一合的嘴巴,他猛然間意識到,宋澤烊的雙唇已經被凍得有些發青了。

陶星然眨眨眼,神識脫離開了軀殼,開始魂游天外。

他沒頭沒腦地想著,宋澤烊,他是個人啊。

他不是什麽神力無極抵抗所有風雪交加,能一點吹灰之力都不費,就把自己給托舉到山頂上去的救世主。

他是個人,一個會摔倒,會疼痛,會冷會累的普通人。

他是個跟陶星然一樣的人。

他沒什麽了不起的。

他只要稍微聰明狠心一點,就可以拋下陶星然完全不管他;或者蠻橫不講理一些,花錢雇幾個人上來,把一心要爬山的陶星然給強制性弄下去。

可是他沒有,他心甘情願陪著陶星然在這遭罪。

那是陶星然自己的固執目標,也不明白宋澤烊在堅持個什麽勁!

陶星然毫不客氣地在心裏給宋澤烊做出了評價:大傻瓜!

宋澤烊把自己的計劃給陶星然講了一遍,然後問:“聽懂沒?”

陶星然思緒回籠:“嗯,懂了。”

宋澤烊:“那我們就開始吧。”

他說完,自己就貼著雪地,用兩只手肘支撐著,快速朝前爬了。

他爬出去有一段距離,回頭看了一眼陶星然,還趴在原地沒動,正用一種看待珍稀動物的眼光打量著自己。

宋澤烊:“快點,別在一個地方趴太久,雪會化的。”

“哦。”陶星然應著,模仿宋澤烊的動作,也呼哧呼哧地在雪地裏爬了起來。

他們兩個,變成這蒼茫天地之間,一對並排迎著風雪前進的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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