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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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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聖人對崔家的懲處持續多日, 給秋風增添一抹蕭瑟,也給百官頭頂添上一片陰雲,不知聖人打算如何處置, 連上朝時告假的人都少了。

這一切起因於燕王府的一名長史越權直諫, 將罪證送到禦前。

陸華亭的姓名幾天內變得人盡皆知,他上前時,眾臣紛紛側目。

陸華亭目視前方,沒有任何反應。

對他來說,似乎更習慣承受這樣目光。

“阿爺, 任您不信, 這是他封官拜相的第一步。”孟觀樓幽幽道, “那賬本如今握在聖人手中, 孟家並不幹凈,您受詔時要警惕與聖人離心。”

孟光慎自然也知道死士失利,但他派去的死士不會被追查到痕跡, 又安知不是一種勝利。他笑道:“年輕人都有野心, 以為擠進權力中心便可以大展宏圖, 卻不知單打獨鬥, 受不受得住浪頭的擠壓。”

“聖人即便看到賬本, 也於孟家無礙。”孟光慎微笑看了看孟觀樓, 像是嘲笑他的不安,“我是聖人起事時的謀臣, 聖人念舊,不會將我們與那些楚臣一般看待,又何況, 孟家是在那賬本,可這金額, 不多,不夠我們家底十分之一。”

“應對聖人,我有說辭。我們家既與崔家差點聯姻,就不能是因有舊交,當年幫扶崔家,入股他這肆夜樓?沒想到這崔佇恩將仇報,自己徇私枉法,死前還企圖離間君臣之誼。”

孟觀樓發現自己從未猜中過父親的心意:“既然如此,那阿爺在擔心什麽,為何需要派死士前去?”

孟光慎眉心一跳,但只是一瞬,那雙褐色瞳孔望向孟觀樓:“我擔心的是你。”

想到被陸華亭拿住罪證可能遭受的一切,孟觀樓臉色煞白:“尺素失利,兒子冒進了。只願罪責一人承擔,不連累阿爺。”

話音未落,孟光慎的手扶在他肩膀上:“你要記得,宦海沈浮都是正常,只要熬住一口氣,孟家不倒,早晚有一日,該拿回來的,都能拿回來。”

孟觀樓點頭。孟光慎進入紫宸殿面聖,與陸華亭擦肩而過,卻沒有看他一眼。

宸明帝的面目隱在簾後:“崔氏財物既已收歸國庫,人還押在刑部,方才刑部侍郎來過,說崔家人獄中打鬥,鬧得厲害。孟相以為,人如何處置?”

“臣以為該重罰,要狠。”孟光慎道,“按照大宸刑律頂格處置。男丁盡殺,女眷流放。臣可以主張此事。”

“會不會太重。”宸明帝溫聲道,“好歹曾經差點做了兒女親家,朕叫你來,就是想考慮一下你的心意。”

如不夠狠,如何表現他與崔家絕無勾連?孟光慎道:“崔家殘害良民,以至民憤,小兒女之事都是小事,舉國大案如不重罰,如何震懾百官,匡扶正義?至於犬子的婚事,相信總有那等明辨是非小娘子看得上他,不在乎門第。”

宸明帝將簾子掀開,神情動容:“說到勞苦功高,誰比得上孟相?偏是你行直坐端,兩袖清風,朕除了你,都不知與誰說心裏話。”

這反應讓孟光慎怔了。他強笑道:“那賬本可讓臣看看?”

宸明帝便將賬本遞給他,孟光慎快速翻閱,裏面確實沒有孟家,但其中一頁隱約有撕掉的痕跡。

他終於望向陸華亭,不知他在搞什麽名堂,陸華亭也用一雙漆黑的眸,與他對視。

“孟相到底給了某一條性命,生身之恩不敢忘,是以鬥膽借此機會,請聖人為臣說話。”陸華亭說話平和悅耳,卻似乎言有所指。

仿佛是故意要賣孟家個人情,好讓孟光慎容納他在朝中立足似的。

宸明帝一笑,果然說和起來:“朕得幫著蘊明說你幾句了,血濃於水,這麽些年,怎還是這麽生疏?你瞧瞧你對九郎的婚事多上心,七郎呢?這麽些年耽誤了。”

孟光慎卻只盯著陸華亭。他不喜歡陸華亭這雙眼睛,眼形像陸婉,但譏誚含笑的神情卻太像他。這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安在少年人身上,像個怪物,他心中這麽想,口中卻應是。

宸明帝又問及如何處置罰沒至庫內的銀錢,眼下名冊上的人,都忐忑地等待宣判。

孟光慎定了定神:“若是盡數收繳,眼下是無礙,只怕百官心懷芥蒂,敢怒不敢言,人心散亂。臣以為,按照名冊如數返還為宜,一表聖人寬大,二表聖人悉知賬本上都有誰,對他們日後是個震懾。”

恩威並施,收服人心之計,宸明帝點點頭,但又有幾分不甘。

陸華亭道:“可以還,但這些財物,當年並未繳戶稅,臣以為應先繳去三年戶稅,剩下的返還。能留在庫中的也很可觀。”

宸明帝滿意,一連說了幾個好,不由嘆道,“你父子二人若能說和,不知會多好。”

陸華亭笑了,孟光慎卻是笑不出。勉強應對幾句,他便退出去。

便在這時,刑部侍郎又進來了,還帶來個不妙的消息:“回稟聖人,收押在監的崔家人,有人跑了!”

“何人?”宸明帝問。

“崔佇有個叫崔好的幼弟,崔家那幾個人在牢內鬥毆,是為了吸引獄卒,協助崔好逃跑。”他急促道,“庫內銀錢,大抵對得上賬本,可是崔家自己的財產,抄出來不該只有這麽一點兒,應該還有大量財物藏匿他處。這崔好,應該是帶著私庫的鑰匙跑了。”

自前朝起,便有富庶之家為了對抗抄家,將財物藏匿私庫,想出個金蟬脫殼的辦法,所以需要刑部第一時間點數財物,誰知還是晚了一步。

“刑部幹什麽的,還不拿人?”發生這檔子事,宸明帝自是不高興,陸華亭卻只以冷冷的目光觀察著孟光慎,見他一貫平和的臉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微微變了顏色。

不過很快,他神色如常,轉過身來:“聖人,臣可以協助刑部去抓這個崔好。”

“既如此,孟相費心。”宸明帝再也沒有閑聊的心情,叫兩人退下。

狷素還是在門口等候陸華亭。

看見陸華亭和孟光慎一前一後出來,他驚訝道:“長史……不是從不與孟相為伍嗎?”

陸華亭頓了一會兒,笑道:“傳說阿布托涅受地獄詛咒,有無盡壽命,但每一世都不得善終。每逢重來一次,他要換一種方法殺人,不然這人生,豈非太無趣了?”

只是上一世已到殺最後關頭,如今要虛與委蛇,假裝弱小親近,多少有些反胃。

他面無表情地摸向腕上的檀珠,摸到中間鑲嵌的一枚五彩繩結,不免停頓片刻。低頭看去,夜中那五彩繩結色澤鮮亮,像一朵含苞的桔梗。

風吹起陸華亭的發絲,莫名拂消那股躁意:“讓你盯的人,在幹什麽?”

賬本給他了,她如何向上交代,朝中未亂,應該有南楚細作來找她。

細作也要殺。

“沒幹什麽。”狷素道,“青娘子近日哪也沒去,許是太子妃宮內忙著,屬下也會繼續盯的。”

-

群青確實很忙。

奉迎佛骨之日迫近,除了要輔佐鄭知意禮儀規矩外,尚服局下發了新衣和禱服,群青和攬月檢查完衣裳,群青又在燭下幫鄭知意改禱服。

攬月說:“你聽說了嗎?崔家倒了,之前那崔家女兒崔瀅,說是考試時淹死的那個,突然又活了,說是掉進了楚國以前的地道裏。大難不死,孟相上書請求留崔瀅一命,還要娶她做兒媳。”

鄭知意正在背書,都擡起頭來:“孟相果然心善,這關頭還認這樁婚,就是不知怎麽生了孟觀樓那麽個薄情寡義的東西!”

群青穿針引線,心想孟光慎果然了解聖心,若殺了崔瀅只怕落人口實,此舉還給自己博得聲名:“崔瀅倒黴了,一覺醒來,舉家抄沒,只能嫁入孟家。”

“聽說孟觀樓臉都是黑的,崔瀅直到上了花轎還在哭鬧呢。”

群青改好禱服,讓鄭知意試過無礙,便與攬月一起摸黑將儀式所用衣裳收進庫中。

黑暗中,閃出數個熒綠色的火花,攬月“哎呦”一聲:“這禮部選的破禱服怎麽這樣薄,電花打得我手背疼。”

長安的秋冬幹燥,衣裳容易摩擦出電花。今年新進的這渙雪紗,動不動便因電花吸附皺縮一處,並不挺展,也不美觀。

群青之前就發現這弊端,道:“禮部的大人們不會制衣,只是看著料子好看就批用。那日等良娣穿上,噴點水就好。”

等一切收拾完畢,夜深人靜,攬月離開後,群青卻輕手輕腳地出門,走向園中。

身後輕微的響動,是有人跟著。群青微向後瞥,沒有理會,放任他們跟在身後。

白日繁茂的樹林,在夜中幽靜蕭瑟無比,有兩個戴兜帽的娘子提燈等候。群青向她們走過去,輕聲見禮:“王妃。”

這兩個兜帽娘子,正是蕭雲如和翠羽。群青道:“請王妃一人與奴婢去那亭子敘話。”

“大膽,我們王妃是信任你,才大半夜地赴你的約。”翠羽道,“你不讓奴婢跟著,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蕭雲如卻阻住她:“無妨,青娘子,請吧。”

“你寫紙箋約我相見,其實我也很想單獨見你一面,解我之惑。”坐在亭中,蕭雲如目光輕輕望向群青的臉,又落在她手臂傷處上。

此刻,群青倒是感謝那灰隼,成功讓蕭雲如對她有了懷疑,也讓她有了拒絕六尚的借口。

“王妃對奴婢身份有疑,覺得奴婢不像普通宮人,想知道我的身份,可是如此?”

群青面不改色道:“其實我早就被太子殿下選做暗衛。”

蕭雲如果然意外。

“我是故意借長史之勢,前往肆夜樓,殿下給我的任務,是幫孟家拿回賬本,因那賬本上有孟家的名字。”群青繼續道,“王妃知道,孟家是太子一黨,未知聖意,殿下不想冒險,想將證據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說得倒是合理。”未料蕭雲如道,“但賬本上沒有孟家。”

群青眼睫一顫,卻穩住了沒有慌亂,徑直取出謄抄本,道:“王妃請看,依照這謄抄本,確實有孟家的名字。為何現在沒了,得問長史有沒有什麽事瞞著王妃。據奴婢所知,長史和孟家有些仇怨……”

蕭雲如一時被她饒了進去。

半晌才道:“你是太子的暗衛,本宮並不奇怪。本宮奇怪的是,為何這種事,長史知道,卻要瞞著本宮。逼得本宮親自驗證你的身份。”

群青也很奇怪,陸華亭為何要替她隱瞞,許是因為細作的身份會嚇到了蕭雲如?

“不瞞王妃說,長史……長史一直想要拉攏奴婢入燕王府,沒有告訴王妃,想是怕貴主心有芥蒂,日後不好接納我。”群青總算編出了說辭。

她倒也不算說謊,陸華亭確實動過這樣的心思,不過現在早就放棄了。

“那為何交還賬本,為何告訴本宮這些?”蕭雲如追問。

“交還賬本,是因奴婢雖為棋子,亦有人格。若與主上相悖,內心煎熬。”

群青眼中盛著盈盈的月色,“奴婢佩服王妃才能,感激王妃賞識,可王妃是否知道,奴婢入六尚的任務,便是要來取代王妃,日後搶奪你的權柄,將你逐出六尚?”

此亭之中,沒有外人,沒有等級外物,只有兩個平靜對坐的娘子。蕭雲如那張端肅內斂的臉,有些動容。

“王妃是否覺得奴婢在胡說?”

“不,”蕭雲如道,“本宮相信,你有這本事,還沒使出來。”

“今日請王妃來,便是有事請求王妃。”群青從袖中取出芳歇的信,遞給蕭雲如,“群青不想為棋,請王妃助我,從宮中急流勇退,也為王妃自己,掃清日後的障礙。”

蕭雲如將信抖開,見信上殷切情意,心中慢慢明晰。

原來她是這個目的。

“我若幫你,你走了,太子只怕會怪罪本宮了。”蕭雲如淡淡道。

“殿下只是失去一個暗衛,日後還有會有別的謀臣,即便是有怨懟,三兩日就忘了。王妃現在就將對手拔除,總好過日後兵刃相見。”群青殷切道,“奴婢相信,王妃能夠應對。”

“群青,難道你以為,我會因為怕你取代我,就提前將你趕走嗎?”蕭雲如一笑,“若你當真比我強,這內宮管理之權給你又有何不可呢?”

群青一時凝住,月色映照在蕭雲如兜帽上,她坐得端正,一時間將門之女的氣度盡顯。

好在蕭雲如沒有繼續逗她:“青娘子想全了自己的感情是好事,可曾想過,你是天生弄權的好手,出宮之後,只是一介草民,頂多顧著自己生計;若你能留在六尚,或許能成全更多的人,便如肆夜樓之事一樣?”

群青沈默了片刻:“奴婢有親人在外,割舍不下。還請王妃隱瞞眾人,將奴婢的名字加在大放宮人的名冊上。空缺的官職,遞補後面的娘子。”

“你如此堅持,本宮只好答應。”蕭雲如有些惋惜,“原本給你的官職,是正七品典衣。本宮想替你留著薦書,倘若青娘子改了主意,想要留在六尚,來找本宮。”

群青眸中有了笑意,忍著激動的心緒,拜下道:“奴婢謝王妃成全。”

“不急謝。”許是夜晚悶,蕭雲如捂住口唇,拿扇揮了揮空氣,“你走之前,尚服局還有些差事,你要替本宮辦了。”

……

月明星稀,群青很快沒了影子。見那遮遮掩掩的兜帽娘子正要起身,竹素和狷素二人一撲而上,陸華亭的喝止和翠羽的尖叫同時響起。

兜帽摘下,見是蕭雲如,狷素傻了眼,兩人的動作在空中變形,五體投地:“王妃?”

蕭雲如驚得後退半步,好在穩住了神情。

陸華亭掃向石桌,沒有吃喝,應只是談話,他想不到群青夜半找蕭雲如的理由。黑眸望向蕭雲如:“她與王妃說什麽了?”

蕭雲如卻不答,反而帶著些疑惑道:“長史,本宮的臉色真的很差嗎?”

“那青娘子和長史你如出一轍。”蕭雲如摸了摸臉,“叮囑本宮這一年內註意身體,不要勞累,多吃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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