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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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天夜裏降下暴雨。

雷雨轟擊著宮城, 被吵醒的宮人們,忙起身關緊窗戶。

貍奴從床底竄出來,叫個不停。被禁足許久的楊芙猛地驚醒, 瑟瑟發抖, 卻沒有抱它,那雙美麗的眼睛盛滿茫然。

“青青……”待她反應過來自己喊了什麽,驀地咬住唇。

蒼白的床帳在頭頂飄蕩。沒有人回應她,沒有人安撫貍奴,抱著枕頭掀開帳幔, 躺在她身邊, 抓住她的手。

群青洗頭用皂角揉搓, 發間有浮動的冷香。楊芙很驚訝, 她驚訝自己時至今日,居然可以清楚地回憶起那香氣。

楊芙是楚國最美的公主,她的母親韓妃因生出這樣絕色的女兒獲寵, 從此將一切心力放在她的吃穿打扮上。

四海來朝, 八方進貢, 好東西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奉到她的眼前, 她要做的就是把目光從一件寶物, 移動到另一件寶物上, 不把任何東西記在心裏,因為很快就有更好和更有趣的填上。

群青, 也是她兒時選中的美麗的寶物,本應得到曇花一現的恩寵,可是群青太厲害, 總能帶來驚喜,竟使楊芙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楊芙方才, 夢見了風光的少年時代:那時她與十六公主尚未出閣,坐在屏風後。有色膽包天的使臣,假借酒醉貿然沖進屏風內,想一睹寶安公主的芳容。

難聞的酒氣剛漫進來,群青已站起來,扇子丟出去,砸在那使臣鼻梁上,直將他的臉打成豬頭:

“大楚十七公主讓奴婢教教大人規矩。”

她的聲音清淩淩的。那使臣嚇得諾諾鞠躬、連滾帶爬退了出去。楊芙與十六公主笑成一團:“他又高又胖,你怎敢那麽兇?”

十四歲的群青坐回凳子上,仔細地剝著菱角,她最愛吃菱角,可是要先給兩位公主剝,自己又剝得慢,往往一個都吃不到嘴裏,“沒關系,外間有侍衛,他若敢進犯,可以喊人。”

群青與她們說話時,語氣又輕又慢,有幾分純真,與方才判若兩人。

“倘若沒有侍衛呢?”楊芙奪下群青手裏的菱角,偏要追問她這個問題,“只有我們兩人呢?你還敢不敢護我?”

群青真將頭扭過去,窺測那使臣的身形,她梳雙髻,髻上挽碧花,楊芙忽然驚於她的女使也有這麽漂亮潔白的脖頸,群青回過頭來,眼睛亮亮的:“我敢。”

楊芙最愛群青的英氣,一把挽住她,給予她無限的恩寵。但是最寵愛的女使,在楊芙心裏,也要有比她先死的自覺,因為這是天下所有奴仆的職責。

清凈觀中,群青踐行了她的諾言。楊芙一直覺得自己的傷心,就像打碎了珍愛的琉璃花瓶。

直至今夜,楊芙重溫舊夢,突然意識到,那夜群青好像連一個菱角都沒吃到。她不知自己為何要想到這些,心上細細擰擰的疼,讓她驚怒交織,那花瓶似乎裂在了她自己心上。

楊芙劇烈咳起來。禁足後,她受到從未有過的怠慢,貍奴的吃食不夠,炭火不足,以至於這閣子濕冷,瓶中鮮花發黴,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落,到處都落滿了劣炭的灰塵。

“寶姝,寶姝……”她呼喊寶姝,帳外無人應聲,“來人!”

卻是一個宮女急急地進來:“公主可是是不舒服?燕王送的風寒藥還在倉庫中。”

“燕王,”楊芙淚流滿面,“讓他滾!”說著將枕頭丟出去,嚇得貍奴慘叫一聲。

她枕的是李煥送的玉枕,喝的是李煥送的藥,床邊擺放的是李煥從集市上帶來的玩意兒,恐怕所有人都在譏笑她吧?可在已換了主人的後宮中,她想好過一些,又能如何?

是因為她與李煥有染嗎?讓群青與她為敵。

燕王在觀中殺過群青的阿兄。

楊芙感覺被戳到了痛處。

群青不過是她曾經的伴讀而已,她甚至可以為自己死,可發現她與李煥有染,她竟也敢評判她、在宴席上如此害她,逼她做選擇……

那她也不必再念舊情。

“去把寶姝找來。”楊芙對小內侍說。

小內侍從角門處找回了正在偷傳消息的寶姝。

楊芙問:“鄭知意的優曇婆羅種出來了?”

寶姝的衣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已長得兩指高了。”

怎麽會這樣?楊芙怔了怔,連阿提涅也騙她嗎?

“讓你辦的事如何了?”楊芙問。

寶姝道:“奴婢已去家書給我阿娘,讓謝家從關外運來鮮花,想來明天就能到宮中。”

寶姝今夜神色不安,欲言又止,此時咬著唇,突然跪下:“禁足實在太長,於公主不利,奴婢想到一個法子,請公主恕罪。”

她從袖中取出一冊薦書,神情不自然:“奴婢聽聞燕王妃要在奉衣宮女中選女官,當時……報過了名;只要您給奴婢蓋上印信,奴婢便能以應選之名出去了,等進了六尚,想法子幫您將禁足解開。”

“遍尋不見,原來是想著怎麽跑了。”

楊芙幽幽地盯著她,半晌才冷笑:“你以為本宮不曉得,你到我身邊不是真心,本就存了入六尚之志。眼下看我失勢,就想棄船而逃。”

舊楚的公主,果然並非蠢笨之輩。寶姝心中慌亂,只恐寶安公主治她的罪:“奴婢怎敢?只是禁足之後,始終不得翻身,奴婢總得替公主辦法……”

“你知不知道,你買通金吾衛給家中傳遞消息,本宮都留下了證據。違背聖令,你這輩子都別想做女官了!”楊芙將貍奴抱起來,放在懷裏撫摸,陰沈地看著驚恐的寶姝。

旋即她柔柔笑了,“本宮可以不追究,也可以蓋印,讓你去考試。只是你得先讓你的母家、你的阿爺,再想辦法幫本宮爭太子妃之位,日後本宮得勢,自然有利於孟家。讓一個馬匪之女壓在頭上,我咽不下這口氣。”

自小,楊芙的母親韓妃就告訴她,她楊芙的人生,唯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憑借她的美貌嫁給一個尊貴的夫婿,那人一定要手握無上權勢與富貴,這樣才能保證她的下半生高枕無憂。

群青待她很好,可是群青再厲害也只是個娘子,無法托付她的一生,所以她的取舍沒有錯。

她要做太子妃,要重掌權勢,要將鄭知意打壓回她該去的地方,她必須證明自己是對的……而群青是錯的。

寶姝的手指攥緊,可楊芙喚來幾個內侍要捆了她,她只好屈辱道:“奴婢答應公主!”

-

打雷時,群青從夢中驚醒。

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緊繃,意識到今夕何夕,不必當值,便裹好被子繼續睡。

剛閉上眼睛,一個濕淋淋的人闖進來,將她拽起來,是滿臉焦急的攬月:“你還睡得著?暴雨那麽大,我們花圃裏的花都淋壞了!”

攬月和鄭知意對那花圃很有感情。群青掀開被子起身:“無妨,砍幾根竹竿搭上架子,取紗布蓋在上面,上塗桐油,罩住就行。”

外面的雨比想象還要大。

雨打風吹中,五人合力將鮫紗抖開,鮫紗馬上便被風吹裂,卷到了一邊,在宮女們的尖叫聲中,那剛剛搭起來的架子也被吹倒了。那些被精心護養的花也被連根拔起。

攬月在風雨中幾乎睜不開眼:“你們快點,先扶起來!我進去拿針線,給它縫起來。”說著冒雨跑回殿中。

群青衣裳和頭發已經濕透,冷冷的雨水砸在臉上發疼,她看見幾個宮女凍得臉色發青,六神無主,若蟬甚至沒穿鞋子,腳趾蜷縮著,群青便將眾人都召到檐下:“等雨小一些再幹。”

群青抱來幹的大氅扔給她們:“下回穿好鞋再出來。日後當值,需要謹記:貴主重要,但自己與同伴的身體也很重要,我們在宮中身如草芥,所以必須自己珍惜,相互照應,聽見了嗎?”

宮闈之中,從未有人跟她們說過這樣的話,還是品階最高的宮女,幾人怔了,紛紛應是,眼圈紅了。

“跟她們說什麽呢,你是掌宮,你教她們怎麽躲懶!”攬月濕淋淋的抱回針線,一見眾人在檐下躲雨,氣得跺腳。

就在這時,殿門突然開了。鄭知意穿好外衣,披散頭發說:“你們吱吱哇哇的,我怎麽睡得著?”

攬月正要告罪,鄭知意跺腳道:“哪有在這天氣裏在外面的?都進來吧!我叫司膳煮了酒,一起喝了,暖暖身子。”

宮女們未料沒有責罵,反有酒喝,彼此看看,面含喜色地湧進門,圍坐在一張桌上,拿爐上溫好的金桔吃,攬月還不肯坐,被幾個人一把拉在席間:“沒想到良娣這麽好,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貴主。”

群青看見爐,便直勾勾地盯著它,研究半晌,問:“司膳在麽?”

劉司膳來了。群青總算見到了這位做飯好吃的劉司膳的真容,是個臉蛋圓圓的小娘子。

“有沒有銅鍋?”群青看了看她,比劃道,“拿來我們給良娣涮肉吃,你也一起吃。”

司膳被掌宮娘子賞識,面生紅暈,歡喜一笑:“有呢,今日新鮮的羊肉和鹿肉剛送來,我給娘子拿來?”

攬月目瞪口呆,鄭知意已大聲嚷嚷道:“給我切成薄薄的片,順著紋理切,我在山上最愛吃了!”

攬月急了:“良娣答應過我再也不提山上了!”

鄭知意挽起袖子,先給自己斟一大杯酒,一口飲盡了,然後將空盞沖這群看呆了的宮女揮了一周,眼睛亮晶晶的:“我能有今日,承蒙各位不離不棄,小女郎以酒言謝,日後有我的肉吃,便少不了你們的湯喝。今日誰不喝,便是不給我鄭知意面子。”

攬月見鄭知意露出野蠻姿態就害怕,求助地群青,“怎麽辦!”

酒入口中,有些辛辣,但肺腑卻很溫暖,群青便一口飲盡了:“沒事,喝吧,反正這會沒外人看見。”

攬月側目而視,她忽然覺得群青的靠譜的底色中帶有一絲瘋狂。

“良娣守規矩這麽久,也很辛苦。人累了,就得適當地放松玩樂一下,不然那根弦會崩斷。”群青給攬月夾了一筷子涮肉,“這也不是壞事,不信你瞧。”

鄭知意馬匪之女的身份並非毫無作用,幾番祝酒詞下來,從前暗暗嫌棄她出身的阿姜,還有那幾個內侍,全都喝得熱血沸騰,只覺得自己就是鄭知意異父異母的親姊妹,能在清宣閣當值,就是他們最大的福氣。

雨夜當值本是件痛苦的事,誰成想竟發展成這樣,笑鬧劃拳聲充盈了閣子。

群青少時不能參加過宴會,所以她很喜歡坐在這片喧鬧中,捧著臉微笑地聽。

這時,去解手的若蟬走到桌前,令氣氛凝住:“良娣,奴婢看見清宣閣外好像有賊人!”

鄭知意“啊”了一聲:“什麽賊人?”

“奴婢好像也看見了。”阿姜想到什麽,“剛才搭架子的時候,南苑門沒關,遠遠地,有幾個杉樹那麽高大的影子,一動不動地著看我們。”

大夥一陣恐慌,群青不信邪,披衣出門:“我去看看。”

群青舉傘提燈。

照亮眼前的瞬間,橋上真有幾道高大細長的黑影,一動不動。

端詳了好一會兒,群青忽地辨認出那個時常幫李玹拿奏折的小內侍。再看旁邊暗處,傘下著白衣不甚明晰的人,身形樣貌正像太子。

“不是賊人,應該是太子和使臣。”返回閣子內,群青說。

其時雨小了些,鄭知意趕著眾人回去,只留群青和攬月在燈下商議。

“東宮是重中之重,如有外人徘徊,金吾衛定會驅趕。我見咱們近處的兩個侍衛毫無反應,很可能是得了殿下的令,才沒有幹涉。”群青道,“所以那幾人是由太子陪著夜游的,太子最近的外務,便是與琉璃國的使臣清談。”

“你說的有理,那些使臣在碧泉宮,也不遠。”攬月心慌地說,“都怪我忘記關南苑的門了!我們衣冠不整,又在雨裏,偏偏被使臣看見這般模樣,能是好事?不會給清宣閣帶來責罰吧!”

鄭知意莫名:“現在已經宵禁,我們好好地在自己的宮裏待著,是他們不守宵禁,在外面亂走。怎麽能怪我們呢?”

攬月道:“良娣,奴婢就是道聽途說都知道,這幾個使臣有多受聖人重視,太子殿下親自陪著他們,就是秉燭夜游又怎麽呢?又算不得宮內人。”

“那這就是李玹的不對,他怎麽能親自帶人夜游呢?”鄭知意說。

她讓群青用手指蘸酒,大致點出琉璃國的位置,鄭知意看了,眼中露出慍色,“上我山寨,守我規矩。這麽點彈丸小國,憑什麽在宮中橫著走?那照這樣說,明天我也脫了衣裳,到處夜游。”

攬月差點暈過去,群青卻禁不住一笑。

鄭知意話雖稚拙,但卻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群青也覺得李玹面對使臣有些軟弱,不過上一世,他便是這樣的溫仁之君,並不是她們幾個宮人能置喙的。

她拿手指蘸酒液,按記憶中書上的圖紙,大致畫出中洲和琉璃國的位置,講給鄭知意聽:“琉璃國雖小,但位處西域中心,又是眾教發源之地,慢慢成為西域十三國之首。日後我們與西域交好通商,還是摩擦不斷,都要與琉璃國的相處。想來這是聖人和太子殿下重視使臣的原因。”

鄭知意聽得入了迷:“青娘子懂這麽多,真令人艷羨!我怎麽就什麽也不知道呢?”

“也是書上看來的,良娣若感興趣,除史書之外,還可以看看四海志,奴婢給良娣找出來。”群青道,“比話本好看。”

眼看群青已經翻找起四海志了,攬月有些焦急,群青道:“你和良娣不必擔心,我是掌宮娘子,有什麽罪責,自然是我來承擔。”

阿提涅既能送來一枚“石種”,顯然來意不善。她將罪責攬過來,若能褫奪了她這個惹眼的掌宮之位,反而方便她出宮。

-

夜色中,李玹沈默地站在清宣閣對面的橋上,壽喜為他撐著傘。在他身邊,站著孟光慎的鴻臚寺的幾個官員。

雷暴天,在琉璃國乃是不祥天氣,使臣中那個叫德塢的小和尚非要冒雨給各宮祈福,其他人只得一並前來。

德塢在絹布上寫寫畫畫,李玹的思緒飄遠,回想起今日在碧泉行宮的一切,生出了一肚子火氣:

白日下朝,李玹前往碧泉行宮與使者清談。內侍打開殿門,他發現那裏面已經有人了:阿涅提三人,正與一個聲音細柔的娘子相談甚歡。

覺察到他進來,那說梵語的娘子忽地站起身來,走到李玹面前盈盈下拜,口中謝罪。

她身套不染塵埃的禱服,粉黛不施,愈顯長發烏黑,皮膚白皙,讓人見之生憐,竟是寶安公主:“玹哥哥久不來看望,我只怕你將我忘了,想為你減輕些負擔,也好彌補我先前的過失。”

鴻臚寺譯語道:“殿下,使臣說,太子妃娘娘蕙質蘭心,乃是他們見過的大宸最出眾的娘子。”

李玹看著楊芙,沒有說話。

“阿提涅說,太子妃娘娘乃通透之人,他們喜歡娘娘,娘娘為殿下解釋了不少,佛骨可以由殿下主迎。”

李玹掃向楊芙背後,連那平日裏總是作威作福的阿涅提,果然換上一副笑臉,見他看過來,笑得更有幾分得意。

在李玹面上變色前,孟光慎將他拉到一旁,同樣是告罪:“臣知道寶安公主尚在禁足中,但為保證佛骨順利送至長安,不得已出此下策。”

“十七公主精通梵語,又是使臣的故交,一見面就解開了使臣與殿下的誤解,使臣現下願意送佛骨入長安。只是中間溝通有誤,他們竟將公主當做了太子妃。”

“使臣如此喜歡公主,眼下剛剛談妥,若澄清只怕又生不快,倒不如將錯就錯,堅持到奉迎佛骨完成,總歸沒有多久了。孰輕孰重,殿下應該明白。”

孟光慎說話儒雅有禮,看似有商有量,李玹聽在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好個將錯就錯,這是借琉璃國使臣施壓,逼他上奏聖人,立楊芙為太子妃。否則,這國事便有辦砸的風險。

見李玹沈著臉,阿提涅笑了笑,悄然對楊芙道:“公主放心,那等卑賤愚鈍的女子,如何敢欺辱公主?我已安排了好戲,只等燃燈佛誕。”

楊芙勉強笑笑。

外面雷暴陣陣,室內的空氣也凝滯著,三位使臣中那個小和尚德塢突然站起來,說要為各宮祈福。

眼下,德塢穿著蓑衣在內宮亂走,帶著一眾人走到東宮,李玹緊張起來,怕清宣閣丟醜,只讓眾人站在橋上遠觀。

鄭知意不負眾望,大半夜叫使臣旁觀大宸宮女不穿鞋子,在雨中群魔亂舞的一幕,現在她們又亮起燈。

李玹忍不住道:“弄清楚了嗎?她們方才燈火通明、吵吵鬧鬧是幹什麽?”

小內侍道:“殿下,好像在吃涮肉。”

李玹聞言,簡直氣笑了。

且不說今日之事。以往他來清宣閣,從上到下一片死氣沈沈。他不在時,她們居然高興得半夜吃涮肉?

又見這使臣寫寫畫畫許久,不知記述什麽,李玹怕損了大宸顏面,心中不安:“去問使臣,可以走了麽?”

德塢終於收起了絹布,豎起手對李玹行一禮,溫聲道:“太子殿下,請將此畫送給這宮裏的娘娘。”

-

翌日,裱好的畫便送到清宣閣。

群青發現這不是降罪的聖旨,而是畫卷,有些失落,將它展開。

一時間,院中的人全都圍過來看畫卷上的內容,就連鄭知意也從閣子裏奔出來了。

一副黃黃藍藍的畫展現在眼前。

壽喜道:“昨日琉璃國賓使德塢路過清宣殿,正見宮女雨夜護花,念良娣宮中有護佑生靈之善念,做《救花圖》贈予良娣。殿下賞賜清宣閣玉如意一對,琉璃瑞獸兩尊,瑪瑙珠一槲。”

攬月倒吸一口氣。

賞?沒聽錯吧?賞?

鄭知意蹙眉看著畫,看了許久:“我們在那淋著雨,他倒好,畫副畫,可是在嘲笑我們?”

壽喜一哽:“不是嘲笑,是欣賞……”

“畫得這樣醜,還好意思說欣賞。”鄭知意湊過來打量,眉頭還是擰著,“這小人兒怎麽這樣難看,我們的身子有這樣細嗎?腦袋有這樣大嗎?他會不會畫畫……”

攬月捂住了鄭知意的嘴。

群青頓了頓:“良娣,這是琉璃國的細密畫,就是如此風格,畫起來很費功夫的。既然賓使贈畫,奴婢們應該懸於正殿,以作留念。”說罷叫人掛起來。

壽喜的神色這才好看一些:“還是青娘子見識廣。你可知道,使臣吹捧寶安公主,若不是德塢小和尚畫了這幅畫稱讚良娣,使臣們根本不將良娣放在眼中,好歹是殿下的發妻,哎……”

“燃燈佛節將至,青娘子可要好好地給良娣教教規矩,對了,那優曇婆羅種得如何了?”

想到切成兩半的種子,攬月差點站不住了,臉一陣陣發白,群青卻神色淡靜,望向壽喜:“沒什麽問題,公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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