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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並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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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並冷刀

燕州三原梅府。現在是小廝晚上值班的時候,兩個小廝直挺挺站在梅府門口值班,其中一個沒忍住先打了個哈欠,趁著府裏管事的沒在大院裏守著便道:“不久了吧?”

“還有一刻,別插科打諢了。”

“嗯。”問話的小廝提了提精神,眼睛在周圍巡視了一圈。

現在是亥時三刻,大多居民與商戶皆已熄燈睡去,唯有不遠處挺拔的幾棟日夜不眠的花樓酒家還沒打烊。那些地方輪班的下人多了去了,自然不願擠兌這賺錢的大好良機。

這小廝忍不住多瞅了瞅,竟還有幾分羨慕。能在那些地方拋灑銀兩的,都是一頂一的權貴,在裏面裝的自然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繁華與奢靡。

他晃了幾眼後回過神來,再想開口與身邊的夥伴搭腔時卻突然發現了不遠處正有個搖搖晃晃的黑影走過來。

待要仔細看看之時,那個黑夜“砰”的一聲就倒了過去。

“欸!那兒有個奇怪的人!”

“估計是哪兒來的醉鬼吧,沒到面前來就當沒看見。”另一個小廝在這時也打了個哈欠,“這時候也別慌著給自己找事情了。”

話是這麽說,小廝的心裏卻莫名的很不安,他仍不住去瞟那個倒下的人影……瞧著瞧著,發現那一塊的夜色越來越濃,人的輪廓則越來越不清晰了。

一開始他只覺得是黑暗吞並了人影,直到後來他才發覺那個人竟是真的憑空消失了!

於青烈倒在了梅家的邊緣。

這並不是有意為之。

一開始,感受到那群妖怪的時候他才接手滄龍的力量不久,充斥著膨脹力量的丹田就快要爆炸,滄龍便叫他將那股不協調的力量先釋放了,之後才好慢慢運氣填充可以支配的力量。

在朝那虎妖釋放完之後,體內則是極致的空虛。

滄龍已經警告於青烈盡快離開,怎料他莫名其妙地就開始收納靈氣,莫名其妙就留下來把其他妖物也給殺了。要不是當時滄龍有留一手,現在這家夥已經被那三個大妖撕成碎片了。

墜入湖中後,滄龍更是勉強護住於青烈空虛的丹田不被這些妖物死後的祟氣侵蝕,但一離開了水便免不了遭滄龍魂魄損耗的反噬。

滄龍都快以為他就是故意的了,接下來的事卻更甚。他一身傷,便就不該太急切了,卻突然又運起輕功,直奔梅府大門來。

自然,還沒到地方,他就又耗盡體能率先倒了下去。

滄龍想罵他蠢——但這人不怕死不是一般的不怕,所以根本就不把它的警告放在眼裏。

可是如果這家夥死那麽早,那交易可做不成了!千辛萬苦才從那些該死的封印裏掙脫出來些許,可不能讓這個瘋子毀了一切計劃。

必須給這家夥一點懲罰!

不過倒是倒在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滄龍立刻感受到,這個偏僻的地方裏,它感受到了一樣他正渴求著的東西。

為了不讓於青烈在這種情況下被趁人之危,滄龍又使盡了辦法將他移到梅家的破舊別院。

在他臨醒前,它又告訴他不能殺掉這個別院的人。

於青烈當然沒放在心裏。要殺了仇家,當然一個也不會留。

冰涼的感覺從他後背滲出來,他躺在粗糙堆放的燈草墊子上,寒氣逼著他的身體仿佛漸漸在淹沒他。

水…

還在水裏!

水!

當他的雙眸睜開時,只覺全身上下渾不自在。

於青烈發覺自己原本的上衣被脫下來,前胸與後背則被人擅自馬虎地包紮了幾圈。

不久前在炳蔚湖受到的反噬傷已經融進了更深處的地方。托滄龍的福,表面上的傷口早就愈合,他也感受不到疼痛。所以如今被這粗礪的繃帶勒住的地方,反而都是過去留下的傷疤。

眼前交錯的橫梁舊得顏色覆雜,陽光照到與照不到的地方分開兩條較為清晰的界限,又分成不知幾塊的獨立區域,亮澄澄、灰甸甸。

於青烈在睜眼的那一刻,對周圍的靜態便了解得差不多了。等再清醒幾分,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身邊還有一個人——

梅蘊的睡顏很安心,沒意識到昨晚救回來的這個人已經產生了殺氣,一把殺氣騰騰的黑色長劍此刻已在他的身旁蓄勢待發。

一剎那,劍鋒滯留,於青烈又收回劍。

陽光從大敞的門開始灑進來了,照到梅蘊頭發上、清洗過的面容上。

蒼白的臉上無瑕可吹,臉上每個細節的起伏既帶著被精心雕刻、仔細摸鑿的感覺,又帶著鬼斧神工、渾然天成的意味;他的輪廓是活的,卻又如同是一樽美神像,恬靜美麗,憐憫慈悲。

險些可以看得出他的病弱,可是一種強盛的生命力霸占了梅蘊氣質和容貌的每個區域。

他在睡夢中竟然伸手覆上了於青烈的劍。

於青烈的睫毛顫了顫。

這把劍是純陰極靈劍,以前於家可是用邪祟供養裏面的劍煞的。

而劍煞被啟動之時裏面的邪祟便會沖到敵人的體內,一點一點將敵人的五臟六腑、三魂六魄蠶食幹凈。

這劍戾氣極大、威力極強,就算被收在劍鞘之中時被外人觸碰,也會激起強大的反噬——況且,劍鞘早就已經遺失,更不存在收斂的情況了。

然而此刻的梅蘊卻安然無恙。

於青烈想了想。

或許是出於滄龍的緣故,劍的反噬才並沒有對梅蘊起作用。

對於滄龍來說,暫時遏制住這把劍的威力還是可以做到的。雖然純陰極靈劍威名在外,但於青烈住在結界嚴明的登雲殿,自然沒有邪祟拿去餵劍煞,劍就漸漸地喪失了大量威力。

不過於青烈收起劍的緣故並不是出於滄龍的命令,而是那張臉他很熟悉。

十年前於家慘遭梅家荼毒時他被迫在外流浪,一位妓女曾無數次施舍給他,直到他離開三原,被蕪上劍仙帶去登雲殿。

而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盡管後來那張臉的主人被劃爛容顏,殘敗在冬日中。

那是他幼時的恩人,生命垂危之際被賞賜的貴人。

而眼前這個青年,和記憶中的那張傾城之臉融合七分。

於青烈長久的猶豫已經說明。如果梅蘊是她的後人,那他自會留對方條性命。

於青烈正要起身,梅蘊正好醒來。他的手此時此刻依舊放在於青烈的劍上,他毫無察覺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旋即便揚起微笑:“你醒了!”

於青烈默默把劍拖過來,並不與他搭話。

接著,於青烈一起身,梅蘊便也跟著起身。“你還是不要動了,你身上的傷很重。”

這人身上有那麽多、那麽深的刀傷,卻在包紮緊勒時,全身上下一點都沒反應。安靜得就像具屍體一樣。

他還不知道那些只是一些表面的舊傷,於青烈早也覺得麻木了,根本不覺得疼痛和值得在乎。

“……餵?”梅蘊看他神色覆雜,不由開口。

相視無言,於青烈不再關註他,只自顧自轉身離去。

“你要去哪裏?”梅蘊跟在他的身後,猶豫地跟著踏出門檻,“為什麽你會有那麽多傷,你也是…你……”是怎麽進來的?

這是個四面不透風的院子,很破舊,但修繕謹慎,是絕不讓梅蘊“飛”出去的;所以要進來幾乎只有兩個方法,一是作為來送飯的雜役,二是作為被責打過的雜役被扔進來。

梅蘊發現他渾身傷,第一時間覺得他是個被罰的雜役,畢竟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發生。

當然,他又覺得於青烈這種情況不該是雜役,對方身上有劍,衣服更不是梅府傭人穿的簡樸麻衣。但就算是奇怪的人梅蘊也不會見死不救,畢竟這地方除了他自己並沒有其他類似人類的生物經常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再怪也怪不過他自己,再壞也壞不過自己的“家人”。

於青烈現在下身的裝束細節也能看得出一點都不平凡,淡青色的蔽膝緞絹上不規則地排列銀白色雲紋,底下還增色地插入幾株細竹。

整套衣裳的重中之重其實在被脫下的上裝中,胸脯處有一座精密的宮殿刺繡,漂亮得令人咂舌。

於青烈不大喜歡他的啰嗦,瞥了他一眼:“你最好走開點。”

“啊?你去哪兒?”梅蘊沒聽清,反而一直盯著他緊握著劍的手,“你的衣服還在……”

他握得實在很緊,緊到他手心裏都滲出了血,擦在劍柄上,融在劍柄深深淺淺的刻紋中。

但他本人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梅蘊不禁瑟瑟的有些牙酸。

滄龍借力的時間總歸是有限的。事實上,借得久了,不用滄龍伸手去要更多東西交換,他自己只怕也作為容器撐不過去。因此於青烈只想速戰速決,還清了一切之後......

突然,他心口上泛起一陣攢痛…他驟然跪倒在地上,冷汗直冒,渾身哆嗦。

形骸仿佛正在一縷一縷從內到外被拆解和剝離——全身不想分開的皮和肉還在苦苦糾纏,隨後兩者的失聯讓它們格外粘稠、急切,致使它們重新緊密貼合,強制分離覆而又始。

這種痛比之前朦朦朧朧被反噬還要痛個幾十倍;手中之劍依舊緊握——但分辨不清到底是他的手在包裹著劍,還是劍在吞噬他的手掌。

“你這…怎麽了?”梅蘊猶豫地看著他。

梅蘊所見他額間青筋緊繃,咬牙垂頭,手中的劍都被他捏得咯咯作響;恐怕是身上的傷口發作。

偏偏梅蘊這一隅之地沒有任何藥物,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那麽痛苦卻束手無策。

“滄龍…”他虛弱地低吼。

“這是你不聽老夫話的懲罰。”滄龍縹緲之音從他丹田匯出,只有他能聽見,“老夫隨時可以將力量收回,置你於死地。”

“老夫說過了,換力的代價還需要一個人的根骨。這個人,你必須一起帶回南海。”

“而且你現在還沒有殺死梅家上下的能力,你得將老夫的力量蘊養好才行。別太自不量力!”

鉆心的疼痛不是致命的,但已如萬蟻噬心、熱烙融骨,疼得他脊骨抖裂,卻無法就地打滾。

“要不是拂玄那個家夥……”滄龍繼續叨叨,“我怎會百年來都被困在南海,也怎會還要與你們這些蠢貨為伍。”

他能聽見自己骨頭“哢哢”覆原的聲音;換作別人早都渾身抽搐扭曲——他本該也是這樣的,可是因為滄龍強行限制他不能動彈,所以便只能生生忍下。

疼痛消失的時候,於青烈差點身體失控摔在地上,不過有手裏的劍撐著不至於倒下。

本只覆著繃帶的上身,忽然有布料滑下的感覺,他茫然去抓往下滑的衣角,原來是梅蘊給他披的一層外衣。;

這是之前那個雜役給梅蘊帶的外衣。許是怕他真的捱不住冷死了,好歹捎了一件衣服進來。

他還沒舍得穿,就先胡亂弄來應急了。

梅蘊擔憂地湊在他眼前,“是因為很冷嗎?抱歉我之前沒有考慮到…你的衣服還在屋子裏,我忘記給你穿上了。”

原來剛剛於青烈在無知覺中竟脫口而出了“冷”字。

這麽一說還有點不好意思,梅蘊昨天擅自把別人衣服給脫了包紮,這麽冷的天,還忘記把衣服給他穿回去。

不過昨夜……他好像是無意間睡過去了吧。

然而,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昨夜是病暈了。大抵是因為在暈過去之前,一直都處於昏昏沈沈的狀態,他便覺得自己沒有問題。

冷汗已淋濕於青烈的頭發,他沈沈的呼吸好像在抽動著遲鈍的感官,等支撐不住合上雙眼時,才覺得自己稍微有個人樣。

他錯愕而茫然地擡起頭,眼裏的冷意帶著如被烈火烹下濁珠般的惶惑,混合著皮膚上那層讓人不快的冷汗,跌跌撞撞地往下游去……他放開抓住外衣的手,也仍其往下滑。

一種無力的認同感竟湧上心頭。

冷,是真的好冷。

冷得像十年前流浪在街頭的冬天,冷得像沈在冰冷的南海。又冷、又刺痛。

難不成,恩人之子必要害不可嗎?

梅蘊見他衣服往下滑去,便想都沒想地上手扶了一把來。於青烈一怔,幾乎也是毫無想法地將身體側轉出劍。

他這時也覺得自己動作實在太快,凝神壓制住一下耗費了不少剛剛休息好的精力。

劍口正正劃過梅蘊的手背,他詫異地“啊”了一聲退了幾步,於青烈才淡淡地索回些意識來:

“你姓梅嗎?”

於青烈的恩人,當年正是因為遭梅府主母妒恨死掉的。

那個人無意高攀貴門,只是因為容顏被強納為妾。

此時於青烈還不敢就這麽完全肯定梅蘊就是女人的後人:因為恩人慘死的下場,讓他不敢相信梅夫人會放過他、梅老爺會保全他。

梅蘊看著那條小小的口子,也沒有多餘情緒的樣子,“嗯…我…名梅蘊。”

於青烈怔住,“梅運?”

這個名字透著一股潦草,於青烈想,這個名字真是冠於一個人最明顯的惡咒。

“嗯。”

“你娘給你取的?”這麽突兀地一問完,他自己反而心中馬上否認了這個問題。

他難得不自然地偏了一下頭,又問:

“哪個運?”

梅蘊像是也對第一個問題避而不答,只回:

“我娘說……我的名字是,梅花蘊涵之氣的梅蘊。”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梅花蘊涵之氣……

於青烈結合了一下整間屋子的環境。不知對方住了有多久,非常貧瘠的地方也透著一些難言的生活氣息。

卻是這個意思嗎?

梅花蘊含之氣。

再度楞了很久,於青烈突然抓住他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腕上,有兩條金線隱隱。

指腹至於他的脈搏上,於青烈頃刻感受到了奇異的跳動。

梅蘊困惑:“嗯?”

滄龍為什麽要索要梅蘊,在於青烈觸碰到那絲與天靈地基相連的脈絡時,清晰地坦然了緣由。

修習之人的根骨和天賦,就是這幾根貫通脈搏的金線所支持的。這是五行之匯、通靈之本。

可惜的是,梅蘊雖有天地罕然一見的靈脈,卻根本沒有修習的入口。他沒有吸收靈力、通意悟性的丹田,就算有天賦,但永遠對於“修習”是沒有概念的。

修習雖無命、根基卻誠然一絕難見——根骨煉化為己所用,對於滄龍並非難事。

一定是因為梅蘊的根骨,滄龍才會勒令於青烈把他帶回去。

“怎麽了?”

於青烈將他的手放開,微微搖了搖頭。

只須臾間,於青烈舉起劍抵在他的喉間,劍風冰冷,還沒有碰到,就讓梅蘊懷疑自己的人頭已經落地了。

“想活命就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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