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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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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拾八)

陳叁把滿腹疑惑壓回心裏,暫時沒有告訴南玉畫軸的事情,他們照常去吃了飯,然後陳叁繼續回到翰林院工作,與之前不同,他開始到處搜集有關前朝靈淵大祭司和仙銀大祭司的信息。

但很快,一件事情打斷了他的思路和行動。

周子嬰來到翰林院,給他帶來了一封從洛陽寄來的信。

這封信是從趙家村裏寄來的,信中的口吻像是陳叁委托來照顧趙氏的那位雜役。

信中說道,趙氏身體每況愈下,恐怕是要不行了。

看到這裏,陳叁猛然站起來,心急如焚,準備立刻向南玉告假回到洛陽老家。

“母親身體不好,我得趕緊回洛陽一趟。”他對周子嬰說。

周子嬰見陳叁面如土色,想必是趙氏出了事,於是主動說:“我來為大人安排馬車,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出發。”

陳叁感激不盡:“謝過少將軍,那我先去告假,稍後咱們在丹鳳門匯合。”

陳叁急匆匆地去向南玉說明了情況,很快就得到允許。南玉還給了陳叁一把金子,讓他給趙氏找最好的郎中。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你盡管說哦,不要客氣。”

以往陳叁不一定會收下南玉的東西,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他收下金子,來不及多說感謝的話,就又返回翰林院收拾衣裳。

就在這時,南瑿居然來翰林院找他,見他焦頭爛額的模樣,頗為不解。

“你這麽怎麽了,怎麽滿頭的汗?”

陳叁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說:“我娘親身體不大好了,我得趕緊到洛陽陪她。”

“原來如此。”

陳叁知道南瑿不會輕易來找他,便問了一句:“今天怎麽會來翰林院呢?”

南瑿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陳叁問:“什麽事?”

南瑿:“我想起來周娘娘也是在明熙十三年去世的,畫軸上的覆活儀式,會不會是想覆活她?”

陳叁收拾好了包袱,即將前往丹鳳門。

他親了一下南瑿的嘴唇:“你說的事情我都想過,但是我還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翰林院的史臺就給你用了。”

南瑿楞了一下:“那你……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還不知道,得看娘親的身體狀況,我會想你的。”

“真的嗎?”

“真的。好了,我現在要走了。”

就這樣,南瑿目送陳叁背著小包袱離開了翰林院。他盯著陳叁的背影好久,直到看不見陳叁瘦小的身體。

之後,他站在陳叁的小廂房裏環顧四周,驚訝於陳叁居然放心讓他留在自己的房間。

他走到了陳叁的床邊,躺下去,把陳叁的被子蓋在自己的臉上。

陳叁不在的這段時間,被子上的體香就是他的精神寄托。



陳叁日夜兼程地趕到洛陽老家,為避免引起陌生人註意,下了馬車後,他步行至村子,在村門口見到了給他寄信的雜役。

他還是那樣枯瘦,皮膚黝黑,此刻滿臉急切的神情,見到陳叁到來,他如釋重負。

“我這些天一直在等大人,不知道大人什麽時候能到,每天有空就在這裏等,可算等來了大人。”

陳叁握住他的手:“辛苦你了,我接到信就立刻趕了過來。母親身體如何了?”

兩人一邊寒暄,一邊往村子裏面走。

“趙夫人這些天一直吃不下去飯,總說想您,夜裏總喊您的名字,前幾日她突然說自己要不行了,可把小人嚇壞了。小人不識字,托村子裏的私塾先生給您寫了信。”

陳叁來到院子裏,看見院子不再荒蕪,而且種上了蔬菜,被打理的井井有條,便知雜役真的在幫他好好照顧趙氏。

他推門進去,趙氏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胸口輕微浮動著,他立刻跪在床前:“娘,孩兒回來了。”

趙氏緩緩睜開眼睛,展露出喜悅的神色:“三兒……”

“聽說近來娘吃不下飯,兒子擔心不已,是娘身體哪裏不舒服?還是飯菜不合口味?”

趙氏搖搖頭,沈默片刻,她道:“娘看見你,就什麽病都好了,不要為娘擔心。”

陳叁為她掖好被角:“兒子已經向朝廷告假,這段時間會一直陪著娘。”

趙氏露出疲憊又欣慰的笑容:“真好,娘真幸福。”

待趙氏睡下後,陳叁離開了房間。

雜役正蹲在院子裏,看著菜地裏的樹苗。

“我不在的日子裏,多虧了你幫我照顧娘親。”

雜役聽到陳叁說話,趕緊站起來小跑到他跟前。

“大人哪裏話,這是小人應該的。”

陳叁問他:“對了,我還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呢,上次在洛陽忘了問。”

雜役露出難言的神色。

“怎麽了?不方便說嗎?”

雜役道:“自然不是,沒什麽不便與大人說的,只是小人沒有名字。小人父母早亡,只知道自己姓何,在洛陽行宮時總管大人給我起名,叫阿狗,所以大家都叫小人何阿狗。”

陳叁聽完,有些不滿:“這怎麽行呢。”

雜役又說:“不妨大人給小人起個名字吧。”

陳叁細細思考一番:“有史記載,後稷為周族的始祖,是上古時期教民耕種五谷的人,不如你便叫稷,何稷如何?”

雜役道:“甚好,甚好,只是小人人微言輕,這個名字是不是太大了?小人怕承受不起這個名字,恐那位祖宗怪罪啊。”

“後稷乃農業之祖,必是心胸寬廣,心系百姓之人,怎麽會怪你用跟他一樣的名字呢?”

從此以後,雜役便有了正式的名字——何稷,陳叁叫他阿稷。

陪趙氏在村子裏待了幾天,陳叁一向焦慮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天吃晚飯時,趙氏拉著陳叁的手,嚴肅地看著陳叁。

“娘跟你說的事情,你不能忘了吧?”

她指的是讓陳叁去顛覆南覲政權的事情。

陳叁一個頭兩個大,他一個六品芝麻官,哪裏來的本事去顛覆皇室呢?

趙氏強硬地說:“我兒一定要為你父親報仇!姓南的人都是畜生,禽獸不如,你一定要手刃殺父仇人,才解為娘的心頭之恨。”說著,趙氏的眼淚就掉下來。

陳叁為她擦掉眼淚,試圖改變她的觀念:“娘,殺害爹爹的那位老皇帝已經死了,如今的新帝是聖明的君主。”

其實這話說出來,陳叁也有點心虛,因為不管是老皇帝還是凜帝,手上都沾滿了鮮血,事實證明凜帝的性格並沒有比老皇帝溫和分毫。

趙氏自然聽不進去這種話:“那又怎樣?她不也是老皇帝的孩子?”

陳叁確實無可辯駁。

但是顛覆政權,從大了說就是改寫歷史,無數百姓依賴大明宮這個中央權力系統的運作來維持社會秩序和平衡。如果南覲皇室衰亡,誰能頂上去,撐起這麽龐大的國家呢?

其實陳叁心裏一直有個巨大的疑惑,父親到底說了什麽話惹來了殺身之禍?這事很值得考究,因為如果父親得罪了朝廷,朝廷完全可以直接派人把他就地處死,他們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人,何必把父親帶走再處死?

他被帶走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這些事情,趙氏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是皇帝下令處死了她的丈夫。

陳叁給趙氏舀了一碗湯,趙氏推脫說喝不下。

陳叁只能說:“娘,如果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怎麽能見證兒子手刃敵人的那一天呢?”

這話被趙氏聽進去了,她嘆了口氣,拿起了筷子。



阿稷告訴陳叁,村裏每隔半個月要去洛陽城中心趕集,詢問陳叁要不要一起去。

陳叁本不想出遠門,但是趙氏的藥材不夠了,他正好要去西市抓藥,便答應和阿稷一起去趕集。

天光微熹,東方的魚肚白才露出一角,鄉下的老百姓便挑著擔子,趕著毛驢,或是步行,沿著官道向洛陽城進發。

路上,幾個村婦頭裹青帕,笑著互相招呼,背上的背簍裏裝著新鮮的雞蛋和剛摘下的青菜。一個老農牽著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兩筐沈甸甸的糯米。年輕的屠戶肩上扛著剛宰好的豬肉,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臉上帶著閑適的笑意。

陳叁和阿稷牽著馬走在路上,他本來想讓阿稷和他一起坐在馬上,但是阿稷就是不肯,非要為陳叁牽馬繩,陳叁也不願享受阿稷交給他的特權,於是兩人便一起走在馬旁邊。

臨近洛陽城門,人群漸漸密集起來,沿途的商販已早早設攤,叫賣著熱騰騰的胡餅、甜美的紅棗和香噴噴的羊湯。幾個稚童圍著一個吹糖人的攤子,睜大眼睛看著糖人在攤主手中捏成兔子和鳳凰的模樣,歡喜不已。

入得城中,更是熱鬧非凡。

東市、西市裏,人頭攢動,商販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賣綢緞的掌櫃正在向鄉下的客人誇耀他的新貨,來自西境的胡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向過往行人兜售香料和珍寶。百姓們眼花繚亂地看著這一切,有人快步走向自己常去的鋪子,有人則忍不住四處張望。

這就是東都洛陽。

陳叁站在西市的藥鋪前,小心翼翼地將掌櫃遞來的中藥紙包收入懷中。正待轉身離去,忽然街頭一陣喧嘩,人群如水流般向兩旁退去。

“這是皇室的儀仗,快讓開,快走遠些。”有人低聲驚呼。

陳叁聞聲擡頭,只見遠處黃羅傘蓋高舉,金飾流蘇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前方騎著高頭大馬的禁軍甲光森然,肅然無聲。

街上百姓紛紛避讓,躲入店鋪門檐下,或貼著墻根低頭站立,不敢直視。商販忙不疊收拾攤子,生怕擋了禦道。

陳叁也退到一旁,低垂目光,但心中十分好奇,這個時候會是哪位皇子來到洛陽?

前方的車輿雕刻著皇室專用的黑金雲紋,簾幕低垂,看不清內裏。禁軍神情冷峻,腰佩長刀。

忽然,一陣微風掀起簾角,一雙白皙修長的手輕輕扶住車壁。

陳叁看見那白皙的手腕,頓時心如擂鼓。

周圍百姓屏息靜氣,街上安靜得連馬蹄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馬車緩緩駛過,人群依舊靜默,直到儀仗漸行漸遠,百姓才漸漸松了口氣,恢覆喧鬧。有人低聲議論著車內之人身份,有人則連忙整理攤位,繼續做生意。

陳叁站在原地,望著遠去的皇室車隊,難以置信地回想著剛剛那一幕。

輿中之人手上戴著好幾個價值不菲的手鐲,不可能是南玥之外的任何人。

可是南玥為什麽會來到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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