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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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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柒)

南凜登基半個月之後,南玉終於主動去紫宸殿向她道賀,不過道賀也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按理來說他成婚後可以出宮建府了,只是先帝葬禮和新帝登基耽誤了不少時間,眼下朝廷已經安定下來,他也該搬出大明宮了。

南玉到紫宸殿的時候,七八位大臣正在和南凜商議國事,其中有位臣子十分年輕,南玉就多看了他幾眼。

這個人叫孟津,是新任國子祭酒,朝廷從三品大員。

他既不姓崔,也不姓周,是通過科舉考試進入朝廷的,據說他是今年的探花郎。

崔氏的官員死後,許多官職空懸,但是朝廷需要人辦事,南凜直接提拔了一群今年在科舉裏出色的人才上任。

霜降通報了南玉來訪的消息,正好南凜也同大臣們談到了尾聲,於是官員們便要告辭。

南玉先是給南凜行禮,他還不太適應給南凜行君臣之間的跪拜禮,南凜很快給他賜座。

“怎麽今天有空來紫宸殿坐一坐?”

南玉仍然在躲避南凜的眼神:“臣弟入春以來一直生病,這才沒有向陛下道賀,今日特來賀喜陛下。”

南凜看起來心情不錯,她以為南玉已經從宮變的陰雲裏走出來了。

“你肯出來走走就好,如今大明宮裏很安全,姐姐希望你走出長安殿,多散散心。”

她之前總是阻止南玉離開長安殿,如今塵埃落定,她終於肯讓南玉在大明宮裏自由出入了。

南玉說出了心中的問題:“如今臣弟已經成婚兩個月有餘,不知道陛下什麽時候才可以讓臣弟離宮建府?”

南凜喝了口茶水,宮變之後,她肉眼可見的消瘦了許多。

“再等一等吧。”

南玉離宮心切:“要等多久呢?”

南凜卻放下茶杯反問他:“你就這麽想離開大明宮嗎?姐姐登基之後,你是這宮裏除了姐姐之外最尊貴的人,只要你想,你可以待在這裏……”

南玉打斷了她的話:“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享受權力與地位帶來的快感,臣弟不在意崇高的地位和宮裏的榮華富貴,臣弟只想擁有自由。”

南凜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氣。

“朕欲將你的妻子留在宮裏做女官,如果你願意舍下她獨自離宮,朕也沒有意見。”

南玉問道:“天下有才情的女子不止崔瓷一人,不知陛下為何要留下她?”

“她姓崔,與其讓她在其他地方成為隱患,不如把她放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事。朕任人唯賢,不管過去她的家族如何,只要她有真本事,以後朕都會重用她。”

南玉心裏猶豫,他真的很想離開大明宮。

這時南燼哭鬧起來,南玉擡頭問:“是燼兒在哭嗎?”

南凜:“是,你要看看他嗎?”

南玉點點頭。

隨後,驚蟄將南燼從後廳抱了出來,南玉十分小心地接過南燼,抱在懷裏看了許久。

良久,他說:“燼兒長得真好看,像大哥,但是更像他的母親。”

南凜:“說到這兒,正好有件事情,朕需要你去做。”

“什麽事?”

“崔瓷還不知道她姐姐難產去世的事情,朕希望這件事情由你去說,而且還要說,這個孩子和廉王妃一起去世了。”

南玉驚訝道:“為何?崔瓷是燼兒的小姨,她為什麽不能知道燼兒的存在?”

南凜冷冷地喝著茶說:“你當然可以選擇不撒這個謊,但倘若有一天,崔瓷告訴這個孩子宮變的事情,他們就得一起死。”

南凜願意留下南燼的性命,除去情感的因素,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孩子是許多人的軟肋,有些人,活著比死了管用。



陳叁找到空閑的時候來到長安殿,將銀鎖還給南玉,彼時南玉剛從紫宸殿回來,正為要告知崔瓷噩耗的事情發愁,陳叁的來訪把他從糾結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陳叁,讓崔瓷一下子知道姐姐和侄兒去世的消息確實是件殘忍的事情,南玉決定讓陳叁去說。陳叁原本想推辭,但看見南玉這麽為難,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但是陳叁建議南玉:“不如就把這幅銀鎖交給羲王妃了以慰藉。”

“都行,反正我也沒有心愛的人,給誰都一樣。”

陳叁不忘問他:“對了,你立府的事兒怎麽樣了?”

南玉垂頭喪氣地說:“我要再好好想想這件事,姐姐想把崔瓷留在宮裏做女官,我要是走了,豈非盡不到丈夫的責任?何況,我在宮裏,還能時常照應燼兒,不辜負他母親對我的囑托。”

“我知道你心裏糾結,但這事全憑你的意願,我也說不上什麽話,你慢慢想,不著急。”

就這樣,陳叁帶著銀鎖先去找崔瓷。

崔瓷雖然被軟禁,但她居然把床梁拆了,得到一根木棍,在寢殿裏練起武術來。

陳叁不得不打斷她,悲傷地告訴她,不久前崔釉和小世子一並去世了。她的木棍掉在地上,隨後便放聲大哭起來。

陳叁見她痛哭,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待一柱香之後,崔瓷哭得沒那麽厲害了,他便上前將銀鎖交給她。

“王妃,這是羲王殿下讓奴才帶給您的,這銀鎖與他的金鎖是一對兒。”

崔瓷哪有心情談情說愛,伏在被子上流淚,陳叁也只好放下銀鎖離開了長安殿。



陳叁回到仙居殿之後,發現今日仙居殿有客人到訪。

王箋和王箏兩兄弟來找南玥南瑿喝酒,說起來,王家兄弟和南玥南瑿還是表親。

王箏吃醉了酒,顧不上尊卑有別,直接攬著南玥的肩膀灌他酒喝,南玥被酒嗆到,大罵王箏就是欠抽。

王箋則悶悶不樂地喝著酒,南玥這時還不忘調侃他:“箋,你何必擺出如此淒苦的模樣,試問前朝哪家女子一進宮不生子就能封貴妃的?我母親也是生了我才封了賢妃,你直接就成貴君了,位同副後啊。”

王箏也是沒心肝的,竟然對王箋說:“哥,等你進了後宮,弟弟就不便常與你往來了,畢竟你的地位比弟弟高多了。”

王箋撂下筷子,一聲不吭地離開了仙居殿。

南玥用手托著下巴,喃喃道:“這世道真是變了,男人也能封妃。”

王箏看著王箋氣鼓鼓地離開,還不明所以地撓撓腦袋:“我沒說錯呀,貴君可是正三品呢,地位確實高出我許多。”

南瑿擦著自己的弓弩,告訴他:“或許箋只是怕以後和兄弟們生疏了。”

“怎麽會呢,我們可是親兄弟啊。”

南玥嗤笑道:“親兄弟又怎麽樣?龍椅上那位不照樣殺了親哥哥。”

南瑿擡頭瞪他:“謹言慎行。”

宮變之中,王家兩頭下註,但王將軍還是幫南凜更多,因為他們家與李家有婚姻和親緣關系,如果南瑿獲勝,王氏只要及時認錯,表示忠心,他也不會太怪罪王氏。要是南凜獲勝,王氏便是周氏之後的頭號功臣,怎麽都不虧。

王箏醉醺醺地對南瑿說:“瑿,原本我父親母親有意將小妹送進宮做妃子,如今女皇登基,只能把我哥送進來了,我那小妹的婚事也被提上日程,不知道你……”

南瑿道:“我沒有成婚的打算。”

“我小妹雖然性情孤傲,但是才高八鬥,樣貌也不俗,若她都配不上你,這京城還有哪個女人配得了你?”

南瑿把擦得幹幹凈凈的弓弩放在桌子上:“我不喜歡高傲冷漠的人,你要知道,大明宮裏除了玥,沒人喜歡照鏡子。”

王箏並沒有聽懂這句話,南玥卻拍起手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要是秋漪嫁給了瑿,這兩個人每天就拿鼻孔看對方,誰也瞧不上誰,看他們怎麽行房事吧哈哈哈哈。”

王箏也樂起來:“那沒辦法,我就這一個妹妹,我要是女人,肯定主動爬你的床,你可是瑿啊,但我妹妹是拉不下臉的。”

陳叁進入前殿的時候,剛好聽見王箏說這一句話,才想起來南瑿已經到了成婚的年紀。他生怕南玥註意到自己,沒有敢多做停留。

路上他滿腦子都在想南瑿要成婚的事情,真不知道南瑿會喜歡什麽樣的人。走著走著,他竟然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陳叁是個標準的路癡,壓根記不住方向,何況大明宮裏也沒有指示物,他走了一圈,發現有一處宮殿跟聖母宮十分相似,便走了進去。

宮殿裏面點了很多蠟燭,墻壁上掛著各種各樣的面具,陳叁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走到一張面具前面。

這面具不是普通的怪獸面具,更像是貼著某張臉定制的面具,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通過面具,可以知道它的主人擁有高聳的眉骨和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這張臉不可能不好看。

陳叁看了許久,直到有人站在他身邊,對他說:“看夠了嗎?”

毫無防備的陳叁被嚇得發抖,剛剛跟他說話的人戴著一張銀色的面具,看見陳叁被嚇到,他桀驁地笑起來。

“膽小鬼。”

陳叁捂著胸口,聽出了這是南瑿的聲音。

“給宸王殿下請安。”

“說你膽小,你居然敢私闖禁宮;說你膽大,你卻被一張面具嚇成這樣。”

“奴才不是有意來這裏的,只是奴才忘記了去聖母宮的路該怎麽走。”

陳叁欲哭無淚,誰能想到你們老南家的人怎麽都這麽不正常啊,正常人誰會擺一屋子面具藏起來啊?

“起來吧,出門右拐走上長廊,長廊的盡頭就是你要去的宮殿。”

“是,那奴才告退了。”

南瑿卻叫住他:“本王允許你,臨走前摘下本王的面具。”

陳叁知道南瑿又拿自己取樂,但也沒有辦法,他只好站起來,舉起手,準備揭下南瑿的面具。

就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間,突然想到邪書上說,叛臣南瑿每次打仗出征,都要帶一張面具,傳說他的臉在戰場上被燒傷了,五官都融化在一起,醜陋不堪,又有傳說他受到了詛咒,滿臉潰爛流膿,不管事實如何,面具在當時成為了叛軍的符號。

南瑿疑惑地問他:“怎麽不摘?”

陳叁悻悻地放下手:“我……我不敢摘。”

“還真是膽小鬼,把手給我。”

南瑿不由分說地抓起陳叁的手,帶著他一起揭下自己臉上的面具。

陳叁看著自己的手離南瑿的臉越來越近,直到他碰到面具的那一刻,南瑿那張年輕俊美的臉在他眼前一點點浮現出來。

看見是這張沒有瑕疵的臉,陳叁松了口氣。

他告訴自己,一切都還早,一切都來得及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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