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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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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宮遺夢(肆)

送完殯後,南凜返回長安繼續處理宮變遺留下來的問題,其中最棘手的莫過於如何處理崔皇後以及崔氏的女眷。

崔家有兩個嫡女嫁到了皇室,這無疑讓崔氏和皇室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錯綜覆雜。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已經把崔氏在朝為官的男丁全部殺光了,為了兩位王妃,也不應該再殺女眷了。

猶豫之餘,南凜決定去看望她的嫡母——崔皇後。

有些事情,她身為皇後,還是有知情權的。

珠鏡殿內的宮人仍在做著他們的活計,覲帝生前並未廢後,只是將皇後禁足,所以珠鏡殿的待遇一切如舊。

見到南凜的儀仗,灑掃和澆花的宮女紛紛下跪:“給皇太女請安,皇太女千歲千歲千千歲。”

南凜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入後殿。崔皇後正在宮裏讀書,短短幾個月,她已經兩鬢如霜,不覆從前的珠光寶氣。

聽到腳步聲,崔皇後並沒有驚訝:“你來了。”

南凜依舊照規矩給她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母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崔皇後拿著書道:“何必行禮,這兒又沒別人,起來吧。”

南凜遠遠地站在門邊,寢宮裏沒有擺炭盆,也沒有點燭燈,顯得十分晦暗寒冷。

“母後,兒臣特來告知您,父皇駕崩了。”

崔皇後手裏的書掉在了地上。

良久,她問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正月二十九,四更天的時候。”

崔皇後聽聞此事,沈默許久,她此生最愛與最恨的人死了,仿佛把她的愛與怨恨也都帶走了,她一下子成了沒有情緒的木偶。

“陛下生前所立新君是誰?”

南凜如實答道:“是兒臣。”

崔皇後先是有些驚訝,然後了然:“果然,他還是把皇位給了他在意的人生的孩子,即使是位公主。”

南凜正在糾結該如何告知崔皇後,南瑜已經薨逝的事情,崔皇後卻主動走到南凜面前,用枯槁的手摸了摸南凜的臉。

“許多年來咱們忙著爭權奪利,母後都沒有好好看過你,現在看來,你果然很像那個生你的人。”

南凜滿腦子都是那件事,根本沒註意崔皇後在說什麽。她終於還是開口了:“母後,大哥他,去世了。”

崔皇後一時沒有站穩,南凜扶住了她瘦弱的身軀。

“是陛下賜死的嗎?”

“不是,父皇生前一直在盡力保護大哥。”

崔皇後捂著胸口,喘著氣,坐回了椅子上。

南凜仍舊沒有辦法直面現實,她對崔皇後說:“大哥是死於意外。”她又補充道:“如今父皇已經在洛陽皇陵下葬,我正在處理大哥的後事,不知母後有何要求。”

崔皇後緩了好一會兒,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書,語氣沒有起伏地說:“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喪事辦得再風光又有什麽意義,你著手去做就好。”

“是。”

“等本宮死後,不要以皇後的身份和你的父皇合葬,本宮要和瑜兒葬得近一些。”

“兒臣遵旨。”

“對了,釉兒她怎麽樣了?她懷有身孕,又痛失丈夫,豈不可憐?”

“廉王妃現下住在明義殿待產,一切吃穿用度皆是公主規格。”

崔皇後說:“你是個有心人,從前,是母後對你不起了。我們鬥了那麽久,眼下勝負已分,本宮一敗塗地,再無牽掛。”

她扶著蒼白的鬢發,對南凜道:“其實,本宮早就知道自己會輸,權力在你父皇手裏,他給誰,誰的權力就大,他是不會把權力給我或者給瑜兒的。”

她笑得淒然:“都說你父皇是最冷血最專權的,他們都錯了,你父皇是最憑感情做事的人,權力不過是他的玩物,他喜歡誰就給誰。”

可即使覲帝對南凜的偏愛如此明顯,南瑜和崔氏一族仍然在最後殊死一搏。

崔皇後又何嘗不是拼盡全力地對抗覲帝的情感呢?這些年她與南凜爭權,不過是在告訴覲帝,即使沒有你的寵愛,我也可以掌權半壁江山,可她最後還是輸了。

“本宮並未害過八皇子南瓊。”

南凜心中驚訝,但並未顯露在臉上。南瓊的死之所以能和皇後扯上關系,是多方推動的結果。南凜相信了陳叁的占蔔,因為她需要除掉皇後,陳叁的占蔔不過是順應了她的需求,至於兇手到底是不是皇後,南凜並沒有在意過。

如今皇後提起這件事情,南凜只是低下頭,不去看她,小聲說:“可三弟和五弟說,宮裏只有您有五靈脂。”

崔皇後笑起來:“那五靈脂,是給你父皇吃的。”

南凜大為震驚:“什麽?”

“瓊兒去世後,本宮照樣拿了很多五靈脂,讓崔太醫下在了先帝的藥膳裏。”

皇後這樣做,無非是因為在她被圈禁之前,崔氏的餘暉尚未消散,在朝中有一定勢力,若皇帝早早駕崩,他們完全有能力把南瑜送上皇位。

對崔氏來說,皇帝駕崩得太晚了,以至於他有時間圈禁皇後,培養周氏的勢力給南凜做後盾,也給了南凜蟄伏的機會。而對於南凜來說卻相反,她希望覲帝活得更久一點,所以讓他服用紅丸保命。

每個人都是出於對權力的欲望對覲帝加註傷害,但是覲帝也不可憐,從他殺掉父兄那天起,他就明白權力帶來的血淋淋的悲哀,這一切都是他得到權力之後求仁得仁的結果。

崔皇後對南凜說:“我恨他,我認為你也該恨他。”

南凜蹙眉問道:“為何?”

“那卷秘史,你看到了嗎?”

南凜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我把本朝的歷史秘聞,都寫在了一個卷軸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誰生下了你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周貴妃是怎麽死的嗎?所有一切的答案,都在那卷秘史上。”

南凜略顯激動起來:“可我並未看見任何密軸。”

崔皇後思索道:“怎麽會這樣?陛下的起居侍郎何在?”

提到起居侍郎,南凜第一反應是陳叁,接著想到陳叁上任已經是皇後被圈禁之後的事情了,崔皇後跟陳叁不會有任何交集。

那麽崔皇後說的是在陳叁之前,那位崔氏的起居侍郎。很不幸的是,崔侍郎在皇後被圈禁之後就告老還鄉,不久後又被覲帝派人殺死了。

“他被陛下賜死了。”

崔皇後冷笑了道:“無妨,殺了史官又如何,只要我崔氏還有一個人在世上,皇家秘史就不會失傳,他做的一切都會被他的子孫後代所知曉。”

南凜從珠鏡殿離開後不久,就下旨找來了被關押在掖庭的崔夫人。

崔夫人雖然憔悴了些許,但還是恭而有禮,不敢對南凜有絲毫不敬。

南凜:“崔皇後說崔氏藏有一卷皇室秘聞,可有此事?”

崔夫人跪地答道:“回公主殿下的話,沒錯,此卷軸經皇後口述,崔侍郎執筆寫就,又整理而成。”

“卷軸現在何處?”

崔夫人卻反問南凜:“請殿下恕妾身大不敬之罪,妾身的兩個女兒現在何處?”

南凜沒有因此怪罪她:“你的兩個女兒都是王妃,和我是一家人,我自然不會為難她們。你大女兒在明義殿待產,二女兒在長安殿和她的丈夫待在一起,她們很安全。”

崔夫人給她磕頭:“謝殿下,妾身知道卷軸藏在什麽地方,只是還望殿下寬恕我的三個女兒,若殿下答應不治她們的罪,妾身即刻將卷軸的位置告知殿下,隨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南凜本來就不打算對崔釉和崔瓷怎麽樣,至於崔陶尚且年幼,對她來說根本不是威脅,她沒有必要對崔氏趕盡殺絕。

“夫人只需要告訴我密卷在哪裏,我會護你三個女兒周全。”

“妾身派人將密卷放在了清河坊盡頭的廢棄破廟裏,佛祖的蓮花座內。”

南凜立刻派霜降前去尋找。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密卷的內容?”

崔夫人搖搖頭:“妾身也不知道內容,皇後娘娘只告訴妾身,如果大皇子遭遇任何不測,臣妾就要將密卷交給您,但她並未允許臣妾看。崔侍郎下落不明,現在知道密卷內容的人只有皇後娘娘。”

南凜:“兩位王妃會繼續享受她們身為王妃的尊榮,你帶著你的小女兒回崔府吧,剩下的崔氏女眷留在掖庭當差。”

崔夫人磕頭道:“謝殿下隆恩。”

一個時辰後,準備離開掖庭的小崔陶問崔夫人:“母親,我們終於要回家了嗎?”

崔夫人抱起她,抹去眼淚道:“是的。”

“那姐姐們呢?”

“她們嫁了人,要留在大明宮了。”

“那嬸嬸和嫂嫂們呢?”

“她們也留在大明宮裏伺候貴人了。”

“那她們好慘啊。”

崔夫人身邊有太監跟隨,不敢讓崔陶妄語:“不慘不慘,大明宮是普天之下最繁華的地方,是頂有福氣的人才可以進來的。”

崔陶童言無忌地說:“那我以後也要來大明宮生活。”

崔夫人趕緊捂住了她的嘴。

紫宸殿內的南凜看完了那卷密軸,良久沈默不語,直到驚蟄提醒她:“陛下,晚膳的時候到了。”

南凜原本面無表情,卻突然嗤笑起來。

“父皇,是我見過的,最可笑的男人。”

霜降心裏一驚,立刻屏退了左右。

“陛下慎言啊。”

南凜繼續笑起來:“他和他的文武百官,和他的嬪妃,和他的所有孩子,和他的江山社稷,都開了一個玩笑。”

她緩緩舉手指向自己:“而我,就是這個玩笑下悲劇的產物。”

她正笑著,珠鏡殿的太監急忙來報:“稟告皇太女殿下,皇後娘娘她,吞金自裁了。”

南凜的笑容消失了,她楞神片刻,道:“按照皇後規格下葬,把她和正要下葬的廉王葬在一處,由禮部來擬定謚號。”

“是,奴才告退。”

“等等,我想了一個謚號,孝烈,孝烈皇後,就用這個吧。”

“是,遵旨。”

安排好這些,南凜拿著手上的卷軸,下意識道:“把這卷軸交給陳叁,讓他好好保管,無詔不得打開。”

驚蟄提醒她:“陛下,陳叁已經不是起居侍郎了。”

南凜想到這點,便說:“那就先放在我身邊吧,若後世史學需要,再公之於眾。”



南玉從洛陽回來後,始終悶悶不樂。

霜降來到長安殿,告知崔瓷,崔夫人以及崔陶已經離宮回到崔府了,而崔皇後自裁而亡。

崔瓷內心思緒萬千。開心的是她的母親和妹妹沒有受到南瑜“謀反”的牽連,難過的是一向疼愛她的姨母去世了。家中遭遇巨變之後,她再也沒有見到過任何親人,此刻她多麽想沖到明義殿與崔釉抱頭痛哭一場。

霜降傳完話,正要離開,崔瓷卻叫住她:“勞煩姑姑幫我跟廉王妃傳句話,告訴她母親和妹妹們一切平安。但千萬不要讓她知道崔皇後薨逝的消息,如今她月份大了,禁不住這樣的刺激。”

霜降答應了她,隨後去往明義殿。

不久後,南玉也來到了寢宮。

崔瓷坐在床沿上,南玉則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兩人一時都有些尷尬,南玉主動打破了僵局。

“近來宮裏頗多變數,我生了場病,又去洛陽送殯,一時沒有顧得上你,讓你獨守空房許久,是我對不住你。”

崔瓷緊緊攥著床沿,她不像平常命婦那樣留著長長的指甲,她的指甲很短,但是幹凈圓潤。

她一向大大咧咧,如今見到她名義上的丈夫,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用正眼看南玉。

“王爺言重了,其實我一個人住,也挺自在的。”

“那就好,從今往後,我住在瑤池宮裏,這個寢殿就留給你,有什麽事情,你盡管找秋姑姑和立夏,等新帝登基之後,我們再商議出宮建府的事情。”

崔瓷點點頭:“好。”

說罷,南玉就要離開,這時崔瓷突然站起身:“殿下。”

南玉回頭看她:“怎麽了呢?”

崔瓷躊躇著說:“還望殿下能幫忙照顧我的姐姐,我對殿下……感激不盡。”

南玉笑著說:“這是自然,她畢竟是我的嫂嫂,肚子裏還懷著我的侄兒。”

南玉離開後,崔瓷拿出手裏攥了很久的香包,這是她成婚前,崔夫人手把手教她做的。崔夫人總是勸崔瓷,要像崔釉一樣,有點名門閨秀的樣子,崔瓷無數次紮破手指才做出一個滿意的香包,卻沒有勇氣交給南玉。

她大剌剌地叉著腿,倒在床上。一想到將來要和不愛自己的丈夫相守一生,她就覺得人生已經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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