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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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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叁二)

“今年的雪真大,好像怎麽都下不完似的。”

南凜邊說話,邊帶著一身寒氣進入長安殿後殿。南玉盤腿坐在古琴前面,手托著下巴,看著墻上掛著的周貴妃畫像出神。

貼身宮女驚蟄幫南凜脫下大氅,南凜穿著深紅色繡金銅蓮花的長衫走到南玉身後。

“母妃真美是不是?小時候我見到她,第一句話就問她:娘娘,您是書裏的嫦娥嗎?這句話把她逗得一直笑,她把我抱在懷裏,搖阿搖,說我的嘴上抹了蜜。”

南玉聽了這話,對母親的思念愈發濃重。

“姐姐,我好想再見母妃一面怎麽辦?”

南凜緩緩蹲下,撫摸著南玉的肩膀。

“我雖然沒法再讓你見到母妃,但我知道怎樣才能清楚母妃的死因。”

南玉疑惑道:“母妃難道不是突發心絞痛去世的嗎?”

“這只是外頭人的說法,真相只有父皇才知道。”南凜站起身,走到畫像跟前。

南玉來了精神,也一骨碌爬起來:“那姐姐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都是呂娘娘告訴我的,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母妃死亡真相的人。”

南玉:“她如果知道真相,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你呢?”

南凜轉身,牽住南玉的胳膊,帶他來到空曠的大殿中,又屏退左右,讓驚蟄和霜降看守四周。

“因為,這個真相可能會傷害到很多人。”

南凜邊說,邊把南玉按在板凳上,自己則站到窗邊,打開窗戶,看著窗外大雪紛飛的景象。

南玉被刺骨的寒風吹得打了個冷顫,不解地看著她的背影:“姐姐不妨直說,這樣玉兒實在聽不明白。”

“你記得母妃死後,父皇都做了些什麽嗎?他雖然將母妃擡位為皇貴妃,還賜下謚號,但也下令銷毀了母妃所有的畫像,不允許大明宮裏的人提起母妃,試圖淡化掉她存在過的痕跡。”

“那……會不會是父皇害怕睹物思人呢?”

“可是,父皇為什麽不害怕見到你我呢?我們身上也有難以抹去的,關於母妃的記憶與痕跡。母妃死後,他待我們依舊如初,甚至待我比從前更好。”

南玉確實也想不通這一點,平心而論,覲帝待他一直不算差,雖然他不常見到覲帝,但是後宮的皇子們都是這樣的,除了重大宴席和政治活動,覲帝不會平白無故地召見任何一個皇子,所以南玉覺得見不到父皇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至於覲帝對南凜的偏愛,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南凜生母早亡,周貴妃進宮之前,她一直在紫宸殿長大,由皇帝親自撫養。

後來南凜長大了些,周貴妃也恰好進宮,皇帝就把周貴妃從最初的妃位擡到貴妃,把南凜交給她教養。

南凜兒時在皇帝身邊學習讀書識字,後來又在貴妃身邊學習彈琴和下棋。

周貴妃去世之後,南凜被接回紫宸殿,直到十五歲及笄,到了女大避父的年紀,覲帝將自己當皇子時住過的金鑾殿賜給南凜居住。

南凜受到皇帝重視,南玉也能跟著沾不少光。皇帝政務繁忙,但也會經常賞南玉一些糕點和番國的貢品,在這點上他已經好過其他哥哥們了。

所以南玉即使知道覲帝偏心,也不會有什麽不滿。他的生活因為南凜,已經屬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何況南凜,是周貴妃去世後,待他最好的人。

南凜永遠走在未知的前方為南玉披荊斬棘,南玉永遠在南凜身後為她提著一盞溫暖的長明燈。姐弟二人靠著周貴妃的情感連接,在危險如叢林般的宮廷裏相依為命,成為彼此的精神支柱。

今天,南凜特意來找南玉,雖然南玉不知道是為什麽,但已經準備好為南凜做他能做的一切。

“姐姐這樣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難道母妃的死與父皇有關?”

南凜搖搖頭:“我說了,真相只有父皇才能知道,因為父皇是皇帝。我今天來,是為了告訴你……”

她轉過身,眼神裏有冰冷的固執和堅定。

“我要做皇帝。”

南玉嚇得把手裏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被潑出去,散發著白霧狀的熱氣。

“這……這……這是不是……太……太荒唐了,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女人當過皇帝啊。”

南凜微笑道:“那我便是第一個。”

南玉被南凜的話嚇得許久沒有緩過來,他咽了口口水,又說:“姐姐切莫和我玩笑了。”

“你看我像在跟你玩笑嗎?”

南玉看著南凜認真的表情,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他站起來,走到南凜對面。

“姐姐,你要做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女皇帝,父皇未必想做開天辟地頭一遭將皇位傳給女兒的皇帝啊。”

南凜不自覺將手摸到小腹的位置:“我知道父皇未必肯將皇位傳於我。”

南玉擔憂地望著她,縱使他學問不高,也知道做前人從未有過之事有多麽艱難。

“只是,我想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更適合這個帝座?我除了身為女人這一點沒有優勢之外,其他兄弟們哪一點比我強?論家世,我是南覲的公主,母妃也是出自大覲四大家族之一;論才學,我從小跟著父皇讀書明理,被宰相們圍著授課,文閣殿的書被我讀過的數不勝數;論武功,我曾經跟著舅舅一起騎馬耍槍,只是後來長大了,不得不與舅舅避嫌,連馬都很少上了;論資歷,我及笄後就在紫宸殿幫著父皇處理朝政,宮裏兄弟們的吃穿用度也是我幫著皇後娘娘一起把關。你說,我不如哪個兄弟了?憑什麽身為女人,我就不能像兄弟們一樣搏一把?”

南玉聽完,雖然覺得十分有道理,可他還是為南凜會產生這種想法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公主都是要嫁人的,你嫁了人,就不算是南家的女人。如果你做了皇帝,那南覲還是南覲嗎?”

“我終身不嫁又如何?只要我能生孩子,還怕後繼無人不成?”

南玉始終皺著眉毛:“姐姐,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念頭?我竟全然不知。”

南凜告訴他:“這個念頭起源於我與陳叁的一場談話,是他點燃了我對權力的全部欲望與渴求。我終於肯承認,權力是多麽美麗重要的東西,一旦父皇駕崩,或者我嫁到了宮外,那麽我所得到的一切權力都會煙消雲散,我將從萬人之上的公主淪為平庸的婦人,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根本沒有實權,只是父皇權力的附庸。”

南玉喃喃道:“原來是叁叁說的,他說的話總是很前衛、很有道理。”

“南玉,你聽著,我並非臨時起意才有了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事實上,我非常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上天並沒有給我選擇爭與不爭的權利,父皇對我的偏愛,已經把我架在了權力的高塔之上,隨著父皇生命的燭火不斷搖曳,這座高塔也搖搖欲墜,我的兄弟們都在塔底下守著,等著看父皇去世,高塔轟然倒塌的那一天,我是如何摔得粉身碎骨。所以我必須要爭。”

南玉趕緊安慰她:“姐姐,哥哥們不會那樣對你的,我們兒時一起長大,血脈相連,是世上最親的人。”

“我的兄弟們不會,但是將來的皇帝會。除了你我之外,不論我的哪個兄弟做皇帝,都會忌憚我在朝中殘留的勢力與威望。到那個時候,不止是我會被當作眼中釘肉中刺,恐怕舅舅一家在朝中也會招致殺生之禍。”

南玉還想說點什麽:“可是……可是……誰能當上皇帝,不還是聽父皇一個人的嗎?若他還是礙於世俗的偏見,選擇了其他哥哥們做皇帝,你要怎麽辦呢?”

“父皇的旨意,應該是無法傳回長安了。”

“什麽意思。”

“在父皇回到長安之前,我會成為覲朝毋庸置疑的儲君,不論父皇遺詔上寫著傳位給誰。”

南玉看見南凜被權力支配的眼睛,忽然覺得眼前的姐姐好陌生。

他的姐姐,有時強勢,有時嚴肅,有時還有些高傲,但他知道,南凜體恤百姓,連年提出減稅政策來緩解農民的生產壓力;憐憫弱小,建立了長安城裏懷孕的婦女和六十歲以上老婦可以免費在驛站領米粥和豬肉的制度;在大覲以奢為美的風氣下,她一向勤儉節約,只有在重大節日和活動時才做一身新衣裳,但與此同時,她又把多年積蓄用來給大皇子和南玉準備成婚的禮金。

今天晚上,南玉那個立體覆雜的姐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權力掌控的皇室公主。

她的眼睛,像一只看準獵物的母狼,除了奪取帝座之外,她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下去了。

他覺得就算說得再多,也無法改變什麽了。

但是身為弟弟,他不能不為姐姐感到憂心忡忡。

“姐姐,就算你過了父皇那一關,你怎麽過兄弟們那一關呢?他們該怎麽臣服於你?怎麽把跟你的關系從姊妹兄弟,變成君臣?你又怎麽過天下百姓這一關,自古以來都是男主外、女主內,他們要怎麽接受一個女君來統治我們的國家?”

南凜坐在座位上,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父皇是如何登基的?”

只這一句話,便讓南玉的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

覲帝在玄武門前殺了自己兩個哥哥,又砍了多少憤起反抗的臣子的腦袋才得到了帝位,史書上一字一句,記載得清清楚楚。

“難道你也要把不服你的兄弟們都殺了嗎?”

南凜不置可否:“我不想殺死任何一個手足。只是,若有人擋路,我自然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南玉雙眼無神地坐下:“姐姐……”

南凜自顧自地說:“至於天下百姓,只要我能將大覲的盛世維持下去,甚至比本朝更加強大,百姓怎麽會不認可我?誰讓他們都吃飽飯,過上好日子,誰就是明君,與男女又有什麽關系?”

“話雖如此,但是難啊,難啊。”

南凜看見窗外的雪下得小了一些,便跟南玉說:“時候不早了,我該離開了。”

“姐姐,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但有一點,請你不要傷害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們。我是為了你才這樣說的,縱使父皇為大覲江山嘔心瀝血,仍然有人說他是無情無義之君,我不敢想,若你真做了跟父皇一樣的事,要遭到多少非議與謾罵。姐姐,人言可畏啊。”

南凜沈默了片刻,說:“知道了。”南玉聽不出她的語氣。

臨走前,南凜還囑咐了南玉:“正月二十八,是你成婚的日子,這段時間好好籌備你的婚禮,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再想了。”

南玉答應她:“好。”

實際上心裏卻在想,今日你告訴我這些,往後每一天我都會想,你到底要以何種方式奪取皇位,哪還有心思籌備婚禮呢?

南凜走到長安殿門口,霜降走上前要為她打傘。

南凜阻止了她的動作。

“你們打傘走吧。本公主想在雪地裏走一走。”

霜降勸她說:“冰天雪地,公主要是受凍了怎麽辦?”

“無妨。要是這點寒氣都受不了,能做成什麽大事?”

南凜堅持走在雪中,霜降和驚蟄,還有十幾個宮女太監,則在不遠處打著傘跟著她。

她盤起的發髻上落滿了雪,像一朵盛開的雪蓮。

她的背影,孤單、蕭瑟、煢煢孑立。

前方的路則被大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

她要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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