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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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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貳六)

陳叁以極其覆雜的心情離開了大明宮,來到廉王府參加大婚。

呂美人溺死在太液池的消息在宮中已經封鎖,除了禦前的少數宮人之外無人知曉。

這件事情陳叁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包括南玉。

陳叁實在怕他在南凜面前說漏嘴,一是怕南凜查到南瑿身上。

二是南凜一直覺得周貴妃的死與呂美人有關,如果她鐵了心順著呂美人的死查下去,難保不會查到呂美人和南瑜的私情。呂美人的死狀淒慘,陳叁不想她再受到皇宮眾人的□□羞辱,且一旦東窗事發,南琬也有被牽連的風險。

呂美人確實不無辜,可是她一個人也偷不了情。

來到廉王府後,他左手拿著陛下欽賜的寶盒,右手是南玉交給他的琴弦,這些都是要送給新娘子的禮品。

入秋之後,南玉時常咳嗽,為了不傳染給新人和賓客們,今日他沒有出宮,但是給了陳叁一盒琴弦,讓他轉交給崔釉。

陳叁心亂如麻的時候,南凜帶著她那十幾車的綾羅綢緞來到了廉王府。

南瑜身著喜服,出門迎接。

南凜今日倒不嚴肅,穿著深藍色的衣袍,頭戴種水淺藍玉簪,身旁婢女們一水兒的淺粉色衣衫。

廉王府寬敞氣派,但是豪華不比大明宮,南凜的車隊將門口一條街堵得水洩不通,本來想看熱鬧的百姓都被擠在街上,南凜直接吩咐婢女給百姓們發銀子,拿到了好彩頭的人們紛紛散去,車隊才得以進入廉王府。

陳叁和幾個禦前大太監站在前殿,透過門看見外面的場景,皇帝跟前的掌事太監魏公公感慨道:“若說尊榮,世上還有誰可與二公主堪比。”

陳叁默默點了點頭。

等南瑜將南凜扶進主殿後,陳叁與其他宮人也一同來到主殿,向南凜行禮。

主殿內熱鬧非凡,南瑜應付自如,臉上也始終掛著友好的微笑,畢竟是帝國嫡長子,作為天潢貴胄,他的禮數永遠周全,聲音溫柔,舉止優雅。

陳叁卻沒有被熱鬧的氛圍打動,一心在想,此時此刻,南瑜是否記得那個已經在桃園殞命的女人。

呂美人明明是與他毫無關系的人,卻讓他感到悲涼。

南瑿和南玥也緊隨其後進入了主殿,他們幫忙修建了廉王府,便沒有像南凜那樣大張旗鼓地帶著禮金來。

南玥從下人手裏接過一副字畫,又遞給了南瑜。南瑜接過名畫,謝過了南玥,便叫人將畫好好珍藏起來,可見是喜歡的。

一波又一波貴客湧入又離開,南瑜沒有漏出絲毫疲憊或者不耐煩的神色,他總是這樣淡然自若。

陳叁想,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為了父親的小妾瘋狂,冒著被殺頭的危險也要與之茍且。

南瑿悄悄來到陳叁身後,趁他出神之際,將解藥交給了他。

解藥是用一張紙條包著的,南瑿離開後,陳叁走到四下無人之處,打開了紙條,上面只寫了三個字:趙已死。

陳叁釋然地閉上眼睛,果然高位之人想要處理下位者易如反掌。

無權無勢的原主陳三輕易被趙公子折磨至死,而有權有勢的南瑿又輕而易舉地將趙公子解決。

他直接將紙條揉成一團,吞進肚子裏。

只可惜不是自己親手解決了那個混賬,他想,不過這算是他進入大明宮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晌午時分,原本喧嚷的廉王府突然沸騰起來,原來是親娘子到了。

按照民間的習俗,南瑜需要親臨崔府迎接崔釉,但他畢竟不是普通人,只需要安排貼身奴才和侍衛去接即可。

親娘崔釉入門後,先是在前殿門口跨了火盆,然後緩緩向內走去,一路上許多婢女撒花撒糖果,人聲鼎沸,好不喜慶。

進入主殿後,魏公公趕忙上前獻大雁一對,大雁是忠貞不渝之鳥,象征新娘新郎陰陽調和,感情和睦順遂。

崔釉身邊的老嬤嬤接過了大雁,交給了廉王府的下人,隨後廉王府的管家引著新婚夫婦至席所,東西相向,夫妻相望。

管家又禮唱拜興拜興,於是南瑜和崔釉面對面跪下,再拜三拜。

陳叁沒想到皇室的婚禮流程比民間還簡單,直接省去拜天地和拜高堂的環節。

管家遞上合歡酒,讓新人共飲,喝完酒之後,新人同席共坐,同食一餐。

新夫、新婦席前的主食黍和稷,以及調味用的肉醬供新夫新婦一起食用,稱為“共牢而食”。

新人依次祭泰祭稷、祭肺,並以羹醬佐餐,三飯而禮成。寓意夫妻相親相愛,從此合一體之意。

崔釉始終蓋著紅蓋頭,進食時也只是用筷子夾起一點點抿了一小口。

待兩位新人落座後,其他賓客也紛紛入座,開始飲酒奏樂。

反而是新娘又被老嬤嬤扶起帶走,先行送入洞房。

陳叁捧著禮品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坐下來,仿佛沙漠裏的人遇到甘泉。

他正準備給自己倒水,結果對面的魏公公直接吩咐廉王府的下人給他們布菜。

陳叁這才意識到,他已經不是普通的奴才了,而是皇帝身邊的奴才,雖然都是奴才,但是也有高低貴賤之分。

剛剛眾人都搶著看新娘子,陳叁個頭小,被擠到了最後面,直接被撞到南瑿懷裏。

南瑿小聲問他:“吃藥了嗎?”

他點點頭。

“我聽說近來七弟身體不適,你去打聽打聽是怎麽回事。”

他又點點頭。

這樣也很好,這樣才是對的。充滿了陰謀詭計的對話才是他和南瑿最合適的交流方式,他們的關系本來就該止步於此。

可是那晚,他為什麽那麽貪戀南瑿的體溫和撫摸?

吃了一些水果後,陳叁跟著魏公公一起來到後殿,崔釉正在房間裏聽著老嬤嬤講規矩,聽到是禦前的人來送禮,婢女趕緊為他們開門。

魏公公進去後,先跟崔釉行了禮,說了不少吉祥話,然後又講了一長串的禮品的名字,說是陛下賞賜給兒媳的。

陳叁將鑲綠松石花形金簪遞給老嬤嬤,又拿出一盒琴弦,行禮道:“夫人,這是羲王殿下贈予您的新婚禮物,還望您收好。”

紅蓋頭下的崔釉並未出聲。

場面一時冷下來,老嬤嬤擅自接下禮物,替崔釉說道:“謝過羲王殿下。”

崔釉開口問道:“羲王殿下沒有來嗎?”

“羲王殿下身體抱恙,為防止傳染其餘賓客,才未能親自前來觀禮。”

送完禮後,魏公公和陳叁鞠躬行禮告退,不曾想打開房門後,南瑾和他的下人正站在門口。

南瑾露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原來是魏公公和陳大人啊。”

魏公公諂媚道:“貞王殿下,奴才有禮了。”

“免禮,公公上了年紀,能免去的禮數都免了。”

“奴才哪裏敢,謝貞王殿下。”

“本王先進去獻禮了。”

“奴才們告退。”

南瑾進去後,魏公公如釋重負:“今兒這一天,咱們也累了,早些回宮覆命吧。”

在廉王府回大明宮的路上,陳叁看到街上有一位賣糖葫蘆的老人,想到南玉還沒有吃過糖葫蘆,於是叫停了馬車,下去買了兩串帶回大明宮。

魏公公正在閉目養神,看到他帶著糖葫蘆上車,呢喃道:“這些東西多臟啊,小心吃壞了肚子。”

“不臟的,這就是山楂果和糖稀做的。”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

回到大明宮後,陳叁先跟著魏公公一起去禦前覆命,然後帶著糖葫蘆去找南玉。

長安殿今日格外冷清,春分和立夏都不見蹤影,陳叁一路順暢無阻地進入了主殿,他袖中的糖葫蘆快要捂化了,不得不加快腳步。

一進長安殿的主殿,酒氣撲面而來。

南玉平常是不喝酒的,加上最近咳嗽,更是不宜飲酒。

他穿著石榴紅的衣裳,衣著單薄,倒在古琴上,身旁還有幾個空酒瓶。

陳叁趕緊過去查看他的情況,只見他滿臉通紅,眼神迷離,看起來已經不清醒了。

“你怎麽能喝酒呢王爺?這酒燒喉,您還在咳嗽呢。”陳叁將酒瓶撿起來放到一邊。

南玉順勢倒在他的腿上,陳叁楞住了,然後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為什麽今天會喝酒呢?”

南玉嗓音黏黏糊糊道:“我心裏不舒服,好像有什麽東西堵著。”

陳叁說:“看你在二公主那裏的反應,我以為你已經放下崔大小姐了。”

南玉:“就算是放不下,我也不可能娶她的,崔家與周家在朝中勢如水火,姐姐原想讓我娶舅舅家的兩個妹妹,可惜我已被父皇賜婚,不然她怎麽能允許我娶崔家的女子。”

陳叁看著他眼角的淚痕,感慨道:“這宮裏再尊貴的人也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南玉從地上爬起來,還欲拿一瓶未拆封的酒繼續喝,陳叁趕緊攔住他,那酒都順著南玉的領口流進了衣服裏面。

南玉跌跌撞撞地到處亂晃,陳叁想幫他換上幹凈衣裳,但是南玉一直推開他。

陳叁無可奈何地看著南玉,手裏還拿著他價值不菲的外袍。

這石榴紅的衣裳多鮮艷,像喜服一樣。

陳叁知道,崔釉這段婚姻註定是不幸的,她和她的丈夫對彼此沒有愛情,並且心裏都有別人。

長安殿裏的蠟燭都跟隨著南玉的腳步搖曳,他靠在柱子上,笑著說:“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麽多酒,但是今天特別想醉一回,過去我少有這樣做自己的時候。”



天黑之後,南瑜還沒有進房,崔釉就擅自將紅蓋頭掀了起來。

她的眉心被點了一顆朱砂痣,眼睛上抹了黃色的砂料,嘴唇殷紅,美艷動人。

她對老嬤嬤說:“都說出嫁這天,是女人一生之中最美的時候。”

老嬤嬤說:“正是,大小姐,今天你美極了。”

崔釉輕笑道:“美麗有什麽用呢?不過是被送來送去的玩物而已,連終身大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南玉躺在地上,露出了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膚,陳叁躺在他旁邊。

“叁叁,姐姐常說我好看,還說我的幾個哥哥都不上我,我真的有那麽好看嗎?”

陳叁道:“王爺儀容俊美,是微臣見過的最好看的人。”

“我跟父皇一點都不像,看見母親的畫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那麽像母親。母親那麽美,最後卻暴斃宮中。姐姐說我美麗,又說在宮裏,美麗是最無用的東西。”

陳叁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既然美麗無用,為何人人都要霸占美麗的東西呢?我母親本不用進宮,只因貌美聞名於長安,便被太監宣進宮裏做了妃子,她一生的不幸,都來源於那張臉。”

南玉用胳膊撐著身子,長發流瀉到地上。

“我繼承了母親的臉,卻不想繼承她的不幸,我不想待在宮裏,除了跟不喜歡的人成親,我別無辦法。”

“若婚姻讓你得到了自由,也不算一件壞事。”

“可是她呢,她跟母親有什麽區別呢,區別就是,廉王府比大明宮要小得多,她怎麽會幸福呢?”

說著,南玉竟然掉下了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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