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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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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拾八)

南凜開門見山,若是陳叁說的話有任何紕漏,她斷然容不下他。

驚蟄和霜降就站在主殿門口,隨時可以沖進來要了陳叁的性命。

南凜問:“你的占蔔沒有錯,八弟之死確實與皇後脫不了幹系,只是我想問你,占蔔之術當真能如此準確嗎?”

當然不能。

事關皇後和皇嗣,這件事情是一場影響極大的□□,如果不是陳叁已經知道了結果,根本不會提醒南凜去找這件事的破綻,因為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就算南凜和南瑿找到許多人證物證,也可以從中找到疏漏,比如除了四皇子外的人證可以花錢買通。

皇後倒臺,最大的原因是她自己毫無鬥志,完全不想反抗,有什麽就認什麽,不僅不為自己辯駁,還惹怒了覲帝。

證據尚且蒼白,更何況占蔔這種無形之事。

“奴才不能說占蔔毫無差錯,只是有時借助這樣東西,可以給人提供做事的方向和思路。”

“那麽現在,八弟是否安然離去了?”

“奴才三天前再觀天象,發現大明宮中已無八皇子的怨氣,想必是已經投胎轉世去了。”

陳叁越來越佩服自己編瞎話的本領了。

南凜沈默了一會兒:“那就好,那就好,我已讓雀山為他開壇祈禱,願他早登極樂世界。”

她又問出了一直以來最憂慮的問題:“最近父皇召集百官商量立儲之事,你能不能算出來,誰是大明宮下一任主人?”

“這種事情會讓奴才的人頭落地,奴才不敢輕易蔔算。”

“若你願意蔔算,你想要什麽本公主都可以賜給你。”

“奴才意不在身外之物。”

“那你要什麽,盡管跟我說,能給你的我都會給你,官職,還是名聲?”

陳叁思量了一會兒,說道:“請殿下,無論何時都不要傷害六皇子。”

南凜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這樣說,不怕我懷疑你們私相授受,暗中勾結嗎?”

“公主心胸寬闊,又深謀遠慮,想必早已經派人調查了奴才的家世和背景。如今公主還願意再與奴才說話,可知奴才家裏至今清貧,沒有收過任何人的好處,也沒有能耐與世家結交,奴才煢煢孑立,無人與之勾結。”

還好南凜對李賢妃沒什麽印象,更沒法通過陳叁與李賢妃相似的氣質聯想到他會被南瑿重視。

“那你為什麽要為六弟說話?”

“六皇子的龍吟閣曾在奴才窮困潦倒之時給奴才一口飯吃,對奴才來說有救命之恩。大覲以仁德治天下,奴才不過是作為大覲百姓,以仁懷之,報答六皇子的恩情,若這樣還要被懷疑結黨營私,讓天下仁心之士如何自處?”

南凜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說讓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傷害六皇子,此話著實可笑。他是皇子,我是公主,他是弟弟,我是姐姐,於公於私,我都沒有資格和理由去傷害他。”

“眼下如此,將來可就說不定了。”

“此話怎講?六弟豐姿雋爽,蕭疏軒舉,未嘗不可成為儲君,該是我防著他才是。”

“公主,你明白奴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是說六弟不可能即位?”

“正是。”

“你又如何得知?”

陳叁分析道:“奴才認為,雖然六皇子實力拔尖,但是他和三皇子的母親是陛下的棄妃,皇上認定李家全族都是罪臣,如若陛下有意立六皇子為太子,來日又為天子,那麽李賢妃必然要加封太後。”

南凜有些躁動地走到陳叁面前:“我只問你一句話,南玉,會不會成為太子?”

陳叁坦蕩地看著她:“也不會。”

南凜有些驚訝,她聽陳叁的意思,還以為南玉已經勝券在握了。

陳叁知道她困惑,於是丟出了一記驚天動地之雷。

“公主殿下,您何不自立為帝?”

南凜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反應過來後,她擡手扇了陳叁一個耳光。

“放肆!如此倒反天罡的話,你怎麽說的出口。”

陳叁被打的耳朵轟鳴一聲,在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一霎那,他意識到若此事成,他必如鯉魚躍龍門,報仇雪恨指日可待。

他故作激動地說:“公主殿下不願奪嫡,豈非置天下人於不顧?如今覲帝病重,權力讓渡迫在眉睫,若公主不肯扛起大梁,覲朝如何延綿國祚?百姓如何安居樂業?”

南凜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她對權力的全部渴望已經呼之欲出。

“就算大哥受皇後連累無法繼承大統,但本公主一介女流,還有這麽多弟弟,他們個個出類拔萃,各有千秋,大覲的皇位沒有傳給公主的先例,儲君自然要在皇子裏挑選,如何輪得到我?”

“三皇子只愛觀天蔔地,朝政問起來是一問三不知,不願多說一個字,這事誰人不知何況皇上將他封為大祭司,專管占星的事兒,想必是沒有那個意思了。四皇子孱弱多病,何堪繼承大統。至於五皇子,他母親非我族類,為保皇室血脈純凈,恐怕五皇子從不在陛下考慮之內。”

“那為什麽南玉不行?”

陳叁這番話,南凜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排除了其他人以後,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畢竟還有南玉在,她一直以來的理想也是輔佐南玉上位。

陳叁說的話,對她的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奴才說句不好聽的話,若陛下有半點要立七皇子為儲君的意思,必然要尋遍良師教導其功課,精藝其騎射,可是皇上對七皇子並無偏愛,反而公主殿下卻是陛下躬親撫養,悉心栽培。”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叁就差告訴南凜,你就是未來的天子,距離大明宮變還有半年,你怎麽還在為自己是女人而妄自菲薄?

可人無法想象出認知之外的事情,天下從未有女子為帝的先例,就算陳叁再怎麽分析,南凜也想象不到自己登基的場景。

若是覲帝只有她一個女兒,倒是可信度高一些,可是皇帝一共有九個孩子,活到十歲的有八個,又是皇子的還有六個,怎麽看都輪不到南凜這個公主。

但不管結果如何,這場談話之後,南凜已經屬意讓陳叁去做皇帝身邊的起居侍郎。

陳叁迎來了在大覲的第二次升職。



宣城長公主派人給南玉送了一封信,主要是說幾日前她和皇帝交談過後,皇帝心中已經有了太子的人選,讓南玉早做準備。她似乎認定皇帝會立南玉做太子。

陳叁也看了那封書信,反而更加堅信皇上一定會立南凜做儲君。

書中寫道,皇上問宣城長公主:“姐姐認為該立誰做太子?”

宣城長公主只說了一句話:“唯是玉兒,凜兒可活,若是旁人,凜兒定有性命之憂。”

皇帝深以為然。

陳叁看完這封信,反而搖了搖頭。

此話一出,皇上只會意識到除南玉之外,不論哪位皇子上位,都會把南凜看作眼中釘,因為他已經用寵愛和權力把南凜架得太高了,高到一旦摔下來就會粉身碎骨。

但是南玉實在資質平庸,天下大任豈可輕易托付?

唯一的兩全之策,就是讓南凜自己做皇帝,既可以讓她留在高處,享受不低於從前的待遇和特權,也可以讓這個從小由他親自教導的孩子,從他手中平穩接過帝國的擔子。

其實南瑿說得沒錯,皇上從始至終都是偏心的。

可是皇上為什麽那麽偏心呢?

總之不會是因為一個封建時代的帝王重女輕男,也不是因為周貴妃,她的親生兒子南玉可沒有這種待遇。

難道是南凜的生母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這個問題不止陳叁好奇,其他的皇子也感到奇怪。



深夜,南瑿來到南玥的望舒宮,就像走入自己的寢宮一樣潦草地躺到床上。

他們從小一直住在李賢妃的仙居殿裏,無非是不同宮的區別。

“你的辦法我試過了,沒有用,他怕我怕得要命。”

“陳叁呢看著就怯生生的,你要一直溫柔待他,他才能信任你,對你產生感情,心甘情願地為你做事。”

南玥穿著煙紫霧色的寬松長袍,端坐在銅鏡前梳頭,要不是南瑿已經習慣了,任誰看見這幅畫面都會覺得詭異。

南瑿不滿地坐起來:“我已經給他下藥了,告訴他不吃解藥就會死,即使這樣還要去□□他嗎?”

南玥面前的這把銅鏡,是藏地進貢給望仙臺的寶物,據說通過這面鏡子,可以看到自己未來的樣貌。

雀山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感興趣,這把銅鏡自然落在了南玥的手裏。未來的模樣雖然瞧不出來,但是用於日常打扮倒是不錯。

南玥轉過身來,慢悠悠地對南瑿說:“你給他下藥,他只會怕你,表面上為你做事,實則背地裏可以隨時反水。而血緣與感情,才是人與人之間最強烈的羈絆。你與他又沒有天生的血緣關系,就只能從感情上下手了。”

南瑿不甘心地捶床:“我堂堂一國皇子,居然淪落到要去□□一個奴才,實在是太丟人了。”

南玥一邊梳頭,一邊欣賞鏡中的自己:“春秋時期,越王勾踐為了覆國尚且臥薪嘗膽,且陳叁雖然身份低賤,但是樣貌不醜,你又不娶他為妻,孌童嘛,只要好看就行。”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等你登基後,他沒有了利用價值,你再將他殺掉即可,不過忍一時而已。”

南瑿又無奈地倒下去:“怎麽能保證一定是我登基呢?母妃尚且是罪臣之女,我也是罪臣之後。”

“胡說什麽,你又不是母妃一個人的孩子,更是父皇的孩子。父皇雖然偏心二姐姐,但對我們也不差,年初你去西郊圍獵之時大出風頭,他給你的賞賜可比二姐姐多得多。”

“那是我努力得來的,並不是因為父皇愛我。他對我的賞賜和青睞是有條件的,而非像母妃那樣與生俱來的。”

南玥放下梳子,走到床邊坐下:“好了好了,你也是快及冠的男人了,等封王的冊封禮一過,你就是宸王殿下了,還說這些幼稚的話。”

“我只是不解,同樣是父皇的兒子,為何我們不能得到與二姐姐同等的愛。”

“唉。”南玥嘆了一口氣,“恕哥哥說句實話,其實我倒不覺得這有什麽,只要我們的生活待遇不比二姐姐差就好了。至於父皇愛誰,那是他的事,我就從未因此傷感過。你啊,總歸還是孩子,而且情感又細膩,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愛才好。”

南瑿自問道:“真的是我要求的愛太多了嗎?”

南玥安慰他:“不管如何,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哥哥是無條件愛你的,你知道這一點就行。”

南瑿起了雞皮疙瘩:“算了吧,你愛的人可太多了,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

南玥微笑道:“那是她們愛我,我可不愛她們。我愛的人很少,除了我的親弟弟之外,只有我自己了。”

他又走到鏡子前,拿起和田玉輪在臉上滾來滾去。

不久,南瑿正襟危坐起來:“你說,我真的有登基的可能嗎?”

南玥調侃道:“瞧瞧你,要是讓外人知道一向不可一世的六皇子居然也會如此自卑,可不要笑話你表裏不一了?”

說罷,他也開始正經分析起來:“我猜十有八九,就算父皇再寵愛二姐姐,也不會開天辟地去立公主為皇太女吧。”

“父皇這一生戰功彪炳,推陳致新,難保不會打破祖制。”

“我已經聯絡朝臣為你建言,崔家眼看是要倒了,父皇不會看著周氏一家獨大,肯定要扶持新興勢力。我們在朝中的人脈甚廣,必有能得到父皇重用的,且看父親在前朝的態度吧。”

“我只怕父皇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南玥慌忙放下玉輪:“這話你也敢說。”

“你宮裏的人都對你忠心耿耿,還怕我說什麽呢?”

南玥思慮一番,決定告訴南瑿一件事情。

“其實我早向太醫院打聽清楚了父親的身體狀況,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只因你對父皇尚有期待,我怕你一時沖動為他報仇。”

“你這樣說,肯定是大事了。”

南玥又嘆了口氣:“父皇本該在春秋鼎盛時期,眼下卻如此贏弱,以至於朝堂之事被兩個女人控制。我早懷疑父皇的身體有異樣,只是沒有機會深查下去,這次借著調查八弟死亡一案的機會,我把太醫院裏裏外外查了個遍。”

“查出什麽了?”

“八弟一案頗為蹊蹺,雖然皇後嫌疑最大,但沒有到鐵證如山的地步,若是她自己不認,我倒是沒辦法了。意外的是父皇也曾大量食用五靈脂,太醫院的崔太醫說是父皇年輕時負傷太重,用這藥來下膿血,可是父皇經年累月喝參湯,又食五靈脂,長此以往豈不相克?我都知道的事情,他一位禦用太醫怎會不知?八弟去世之後皇後仍在拿取五靈脂,她拿這個做什麽呢?”

南瑿難以置信:“皇後娘娘想弒君?”

“父皇的命比八弟硬多了,這樣還能撐下幾年之久。我並未就此事聲張,只是命太醫不允許再給父皇服食五靈脂。你看,皇後被圈禁後,父皇比之前精神了許多。”

南瑿驚訝之餘忍不住慨嘆:“皇後娘娘要為大哥的儲位去害七弟八弟,倒是也算理由,但她害父皇又是為何?她怎麽……與我記憶裏的母後完全不同了。”

“心中有恨吧,崔氏也算是助力父皇登基的最大功臣了,可是帝王心術就是如此,不可能任憑外姓坐大,再好的感情,在權力的支配下,也日漸消磨了。”

“那你還讓我用感情去鎖住陳叁?不怕他哪天恨上我?”

“恨也是需要愛到一定程度的,放心吧,他未必會那麽愛你。”

南瑿一時無法反駁,只好回到正題:“父皇被暗算許多年,現下還有多久可活呢?”

南玥搖搖頭:“不好說,恐怕就這一年了,我倒希望父皇活久一些,周懿有兵權在身,跟南玉比起來我們有明顯的劣勢,還需要時間養精蓄銳。”

兩人沈默許久,南瑿坐在床邊,低下頭,看著地毯,喃喃道:“父皇知道他的皇後和子女一直在暗中算計他嗎?”

“怎麽會不知道?父皇是如何坐上皇位的,天下皆知。帝王的悲哀,他比誰都清楚,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不過是求仁得仁罷了。”

南瑿聲音沈下去:“我不想做皇帝。”

南玥甚至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不許說這樣的話,母妃在天上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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