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宮殿（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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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拾五）
邪書裏介紹過覲朝的祭司制度。
祭司分為兩種，一種是天生的，他們生下來就與常人不同，朝廷要做的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到這種祭司。
這件事也不難，畢竟祭司天生異相，自幼白發白眉，在普通人裏很容易分辨出來。
如果老百姓家裏生出這樣的孩子，要立刻上報官府，官府再一層一層報到權力中心，也就是大明宮，這個小孩便會成為預備祭司，接到現任大祭司身邊撫養，與父母死生不能相見。
在當權者看來，祭司是神的孩子，只是借一婦人之腹降生到這人間，不能說他是婦人的孩子。
現任大祭司去世後，預備祭司便代替他成為大祭司，承擔起國家祭祀、祝禱、求雨等等與神對話的職責。
大祭司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有伴侶和孩子，將預備祭司撫養長大是他的責任之一，當然預備祭司也會為他養老送終。
第二種祭司是一種官職，並不需要真正參與到各種活動和儀式中去，需要他的時候走個過場即可，這類祭司一般都在皇室貴族裏產生。
他存在的意義很簡單。因為老百姓會奇怪，神的孩子為什麽會降生在民間，而不是降生在皇室呢？皇帝不是被稱為天子嗎？
大覲作為政教合一的國家，一方面統治者十分迷信，需要真正的祭司為他們的政權禱告，盡量滿足神的要求，以免引起神的不滿降下災禍，這就是雀山的職責。
另外一方面，他們需要宗教來支持政權存在的合理性，即他們的權力是神賦予的。為了消除老百姓對他們的懷疑與不滿，神的孩子必須也姓南，以此彰顯皇室家族和神的特殊關系。另外一個祭司，就是大覲的三皇子南玥。
雀山是參宿大祭司，南玥是晝月大祭司。
一個代表神權，一個代表皇權。
可能是察覺到陳叁探究的目光，雀山很不客氣地在他跨出門檻的一霎那立刻關上了門。
陳叁倒沒覺得他不禮貌，只是很奇怪，祭司不是不能有感情嗎？為什麽他和公主會有這樣的關系……不過愛情本來就是沒有邏輯的事情，這樣想著，他離開了重華宮。
小香袋在這場漫長的談話中丟失了，直到南瑿的貼身太監小滿把香袋還給他，他才意識到這件事。
—
話說回來，南瑿把陳叁堵在文閣殿的角落，讓他在南玉面前把水攪渾，然後潑到皇後身上。
其實這本來就是陳叁建議南凜去調查的事情，只不過，這不叫潑臟水，而叫伸冤。
還有半年左右，覲朝第五代皇帝，也就是本朝皇帝，就要駕崩了。
南凜登基是對黎民百姓，對皇室，對南玉來說最好的結果，也是順應歷史走向的結果。
如果是南瑿登基，陳叁不敢想皇子公主還能活下幾個人。
在邪書裏，對於南瑿的描述不多，褒貶都有，書裏描寫了他優越的外形和出眾的能力，但對於這個王朝來說，他一定是當之無愧的大反派，覲朝由盛轉衰，乃至最後亡國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陳叁心想，如果當初知道龍吟閣是他辦的，他還會傻乎乎地要去那裏打工嗎？
認真思考後，他覺得還是會的，畢竟他凡事都喜歡往好處想：打工也不一定能遇上皇子呀。
可是他偏偏就是遇上了，這個邪書裏貌美卻十惡不赦的皇子，在他不知情的深夜裏，給他餵下了毒藥，讓他必須依附他而活著，為他賣命，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都要去做，否則就會在痛苦中死去。
陳叁答應了，不只是為他自己能活命，也是因為此時距離大覲滅亡還有十幾年，南瑿只有十五歲，或許在那之前，他可以阻止南瑿黑化，為大覲續命。
如果陳叁死了，就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更沒有人能提前阻攔，那麽南瑿還會往錯誤的方向執迷不悔地走去，直到釀成大禍。
他要阻止這一切發生。
不久後，南瑿黨和南凜黨會迎來一場短暫的合作，因為他們同時盯上了皇後和南瑜這塊肥肉，必定要將他們身上的油水全部吞進腹中才肯罷休，畢竟奪嫡對手能少一個是一個。
南瑿突然問道：“你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陳叁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他離南瑿實在是太近了，趕緊往後退了幾步，誰知道後背一下撞到書架，好幾本書從高處落下砸到了他頭上，差點把他砸暈過去。
南瑿先伸出胳膊扶住書架，又一手接住兩本書，順勢往前走了幾步，漸漸逼近了陳叁，他皺起眉頭，有些疑惑地說：“陳叁，好奇怪，為什麽我總想把你捏碎？”
陳叁不知道怎麽回答，心想我就這麽招你討厭嗎？甚至想要捏碎我。那為什麽還要選我當細作呢？這是他一直以來困惑的事情。
他無處可躲，情急之下轉移了話題：“藥膳，會不會是藥膳有問題？”
“廢話，那宮女正是在藥膳中下了毒。”
“如果宮女沒有下毒呢？據當時在場兩位宮女的回憶，藥膳在端給呂美人後，四皇子自請去餵八皇子，他先是盛了一小碗藥膳，吹涼了自己先嘗了一口再餵進八皇子嘴裏的，如果藥膳有問題，那為什麽四皇子沒事？會不會藥膳裏根本就沒有什麽毒？”
如果禍根出在皇後身上，那必定是在藥膳之前的食物裏，就已經有一環出問題了。
陳叁簡直就像拿到一道數學題的答案，答案只有一個數字，中間過程與解析都沒有，就算照著答案也不一定做的出來。
就在這時，南玥呼喚眾人去一樓集合，南瑿和陳叁終於可以擺脫尷尬的局面，一前一後走下樓。
南玥拿著一本史書，指著書上記載的一段歷史讓其他人閱覽。
西漢本始三年，宣帝的第一任皇後許平君懷孕後生下一個公主。許皇後坐月子期時，權臣霍光的夫人派女禦醫給許皇後下毒。禦醫借機在許皇後的滋補湯藥裏加入了中藥“生附子粉”，許皇後不久便毒發身亡，年僅十九歲，史稱“南園遺愛”。
陳叁發現，這段歷史和他學習的歷史是一樣的，但在陳叁的世界裏，隋朝之後該是唐朝才對，到底是從哪裏開始不同的呢？
南玉問道：“三哥哥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嗎？”
“我懷疑八弟並非死於中毒。”
南瑿接上他的話：“你是想說，藥膳裏未必要有鶴頂紅那樣的劇毒，如果喝過與之相沖的中藥，也會使治療脹氣的良藥也變成了毒藥。”
南玥道：“我正是這個意思，當年大理寺丞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那小宮女下的手，只是嫌疑人裏除了她，其他人都沒法得罪而已。想來大理寺丞是沒有能力斷得了這案，又怕父皇著急，於是宮女便被定為罪人匆匆斬首。”
南玉又問：“可是那宮女也確實認罪了啊。”
南玥笑了笑，仿佛在說南玉怎麽會這麽單純：“人都是肉做的，重刑之下沒有不肯認罪的人。”
南玥和南瑿這對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是一條心的，也就是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情和皇後有關，就算沒關系，眼下也得有關系了。
權力爭奪中，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
他正為皇後即將到來的厄運而唏噓，誰知道，變動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
熹微時分，東方吐白，太監的傳旨聲劃破了大明宮寂靜的上空，宮人們紛紛醒來，原來是覲帝頭風再度發作，急詔諸位皇子前去侍疾。
南玉在睡夢中被吵醒，春分和立夏趕緊為他梳頭穿衣，待收拾妥帖陳叁就陪他去往紫宸殿。
此後，南玉便一直呆在紫宸殿侍疾，直到晌午，皇帝的癥狀有所減輕，讓南玉先去休息，他這才有功夫回長安殿吃口飯。
等他離開紫宸殿後沒多久，一個小太監路過南玉的儀仗隊，卻仍在快步行走，沒有靠邊鞠躬行禮，立夏發現後立刻呵斥了太監。
太監跪地解釋：“請殿下贖罪，奴才趕著去給二公主送東西，一時著急，沒註意到儀仗隊，這才沒有給您行禮。”
皇子出行，儀仗隊通常有十五到二十個人左右，如此龐大的隊伍，他竟然可以直接越過，當作沒看見一般，仿佛在等著南玉治他不敬之罪。
立夏忿然問道：“送什麽東西需要這麽著急？宮裏的規矩竟然也不顧了？”
“這……這奴才不好說。”
原本南玉沒有深究的打算：“既然是給姐姐送東西，這次就不怪你了，下次別再這樣毛手毛腳了。”
“謝七皇子，謝七皇子，奴才告退。”
太監正欲起身離開，他手上拿著的卷軸卻意外攤開，鋪到了地上。
陳叁大驚失色，唇色全無。
這不是李立本交給他的貴妃畫像嗎？
陳叁立刻叫住他：“等等！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這幅畫？”
“這，奴才……”
南玉疑惑地轉頭問陳叁：“這幅畫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嗎？”
陳叁沒想到這麽重要的事情，居然要在大街上草率地說出來，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殿下，這是周貴妃的畫像啊。”
南玉十分震驚：“你是說，畫像上的人是我的母妃？”
“正是。”
“快，立夏，快把畫拿給我看看。”
立夏撿起那副畫像，呈給了南玉。
“叁叁，你確定這是我母妃嗎？”
陳叁來不及解釋許多：“奴才拿項上人頭擔保，這就是貴妃娘娘。您且看角落的印章，便知這是在您的長安殿裏畫的。”
說完，他又向太監問道：“你是從哪裏得來這幅畫的？”
“這是……這是……”太監支支吾吾不肯說。
立夏當機立斷：“不說是吧？來人，給我掌嘴，打到他說為止！”
“殿下放過奴才吧，奴才只是替姑母完成遺囑，放過奴才吧殿下……”
陳叁和南玉對視了一眼，南玉情緒有些激動，拿著畫像的手都在發抖，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知道周貴妃的樣貌。
他們一行人帶著小太監趕來南凜的金鑾殿，昨夜一直是南凜在侍疾，淩晨才回殿休息，眾人的到訪讓她不得不起床議事。
南玉顧不上規矩禮儀，直接把畫像遞給南凜：“姐姐你看呀，這是不是母妃的畫像？”
南凜接過畫，也有些震驚，看了半晌才說：“畫上的女人正是母妃，這是哪裏來的？”
南玉解釋道：“方才有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要把這幅畫送給你。路上遇到我的儀仗隊沒有行禮，便被立夏攔下，不小心露出了這幅畫。我瞧著角落有“長安殿印”，心裏疑惑，又覺得畫像上的女人十分眼熟，便來找你一問究竟。”
南凜抓住關鍵：“那小太監在哪？立刻帶來見我。”
立夏揪著小太監的後衣領，將他拖到了金鑾殿主殿。
南凜對他說：“既然你要把畫給我，想必也知道我會追根究底。自己說吧，畫像從哪裏來的，為什麽交與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回公主殿下的話，奴才是承歡殿掌事姑姑的侄兒。九公主落水後，我姑母獲罪被抓到大理寺受審，昨日我去探望她，她已經奄奄一息，恐怕命不久矣，這才托奴才為她完成遺願。”
南玉心急：“她的遺願是什麽？”
“她說有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像藏在了承歡殿小廚房的竈臺下面，叫奴才取來交給二公主，她說您看了自會認出來。”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給我？”
“此事涉及宮闈秘事，還望公主屏退左右。”
南凜一揮手，站在一旁侍候的宮人們紛紛退下，陳叁正準備離開，卻被南凜叫住：“你留下。”
小太監開始說起往事：“如今我姑母雖然在承歡殿做管事姑姑，但她心裏一直對貴妃娘娘念念不忘。您也知道，呂美人和我姑母原本都是周貴妃的貼身宮女。周貴妃死後，呂美人開始得寵，從宮女變成了妃嬪，她還讓我姑母留在承歡殿伺候她。”
南凜道：“呂美人曾經是母妃的貼身宮女，深得母妃疼愛，母妃去世後她還年輕，為自己謀個好出路是人之常情。”
“不久前，皇後娘娘找到我姑母，告訴她是呂美人害死了周貴妃，問姑母想不想為周貴妃報仇，事成之後，還要給她黃金百兩，放她出宮。”
南玉震驚地往後連連退了幾步，陳叁及時扶住他，南凜則站起身問道：“口說無憑！皇後有什麽證據證明是呂美人害死了周貴妃？”
“這個……這個姑母並未告訴奴才，姑母只說，是她對不起九公主，來世再給九公主當牛做馬。至於這幅畫，是姑母一直懷疑周貴妃的死並非意外，所以專門留下藏起來的，只為了將來有一天能做為貴妃喊冤的證物，畢竟這畫像要是被發現，可是殺頭的大罪，而她卻藏了十年啊。”
南玉說：“姐姐，此畫確實珍貴。母妃驀然離世，父皇恐睹物思人，將母妃畫像和遺物全部燒毀，連秋姑姑都來不及救下一件，可見這位姑姑對母親感情確實匪淺。”
陳叁心亂如麻，這副畫像分明是李立本私藏的。是他冒著殺頭的死罪搶救了這幅畫像，怎麽會變成是南琬的管事姑姑拼死救下的？
南玉生辰那天，陳叁行動不便，便將畫藏在了小廚房，事後他懊悔不已，小廚房來來往往這麽多人，每個人都可能意外發現了這幅畫，然後拿走它。
但是拿走畫像後，還能用來大做文章的，絕對不會是普通人。
這個計謀太陰毒了。
一箭雙雕。
管事姑姑帶著九公主一起落水，不管九公主是否有事，都可以像現在這樣，把罪責推到皇後身上，說皇後教唆管事姑姑謀害皇嗣，連帶波及到呂美人，畢竟她有殺害周貴妃的嫌疑。
一連牽扯到了兩位宮妃。
陳叁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趕緊對南凜說道：“請公主立刻派人去查看管事姑姑是否無恙。”
南凜還沒來得及安排，就有太監來稟報：“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九公主的管事姑姑今日上午在大理寺中畏罪自裁了。”
陳叁閉上眼睛，這下死無對證了。
南凜站起身：“我要立即面聖。”
陳叁阻止她：“公主萬萬不可，此事尚無確鑿證據，僅憑一副畫像，如何能證明這小太監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畫像不是只有管事姑姑可以拿到，宮廷畫師之類的人不是也可以拿到嗎？”
或許南凜貿然去告發皇後，也是這個計謀的一環，那豈不是一箭三雕。
鷸蚌相爭，漁人獲利。
南凜與皇後相爭，其實就是她們背後的勢力相爭，多年來崔氏和周氏的權力集團在前朝呈鼎力之勢，勢如水火，但在皇帝的周旋和打壓下，勉強能平衡相處。
如今皇帝病重，平衡一旦被輕易打破，後果將不堪設想。
南凜冷靜片刻，又坐到座位上：“是我沖動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先將這個小太監關起來，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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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書裏介紹過覲朝的祭司制度。
祭司分為兩種，一種是天生的，他們生下來就與常人不同，朝廷要做的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到這種祭司。
這件事也不難，畢竟祭司天生異相，自幼白發白眉，在普通人裏很容易分辨出來。
如果老百姓家裏生出這樣的孩子，要立刻上報官府，官府再一層一層報到權力中心，也就是大明宮，這個小孩便會成為預備祭司，接到現任大祭司身邊撫養，與父母死生不能相見。
在當權者看來，祭司是神的孩子，只是借一婦人之腹降生到這人間，不能說他是婦人的孩子。
現任大祭司去世後，預備祭司便代替他成為大祭司，承擔起國家祭祀、祝禱、求雨等等與神對話的職責。
大祭司不能有七情六欲，不能有伴侶和孩子，將預備祭司撫養長大是他的責任之一，當然預備祭司也會為他養老送終。
第二種祭司是一種官職，並不需要真正參與到各種活動和儀式中去，需要他的時候走個過場即可，這類祭司一般都在皇室貴族裏產生。
他存在的意義很簡單。因為老百姓會奇怪，神的孩子為什麽會降生在民間，而不是降生在皇室呢？皇帝不是被稱為天子嗎？
大覲作為政教合一的國家，一方面統治者十分迷信，需要真正的祭司為他們的政權禱告，盡量滿足神的要求，以免引起神的不滿降下災禍，這就是雀山的職責。
另外一方面，他們需要宗教來支持政權存在的合理性，即他們的權力是神賦予的。為了消除老百姓對他們的懷疑與不滿，神的孩子必須也姓南，以此彰顯皇室家族和神的特殊關系。另外一個祭司，就是大覲的三皇子南玥。
雀山是參宿大祭司，南玥是晝月大祭司。
一個代表神權，一個代表皇權。
可能是察覺到陳叁探究的目光，雀山很不客氣地在他跨出門檻的一霎那立刻關上了門。
陳叁倒沒覺得他不禮貌，只是很奇怪，祭司不是不能有感情嗎？為什麽他和公主會有這樣的關系……不過愛情本來就是沒有邏輯的事情，這樣想著，他離開了重華宮。
小香袋在這場漫長的談話中丟失了，直到南瑿的貼身太監小滿把香袋還給他，他才意識到這件事。
—
話說回來，南瑿把陳叁堵在文閣殿的角落，讓他在南玉面前把水攪渾，然後潑到皇後身上。
其實這本來就是陳叁建議南凜去調查的事情，只不過，這不叫潑臟水，而叫伸冤。
還有半年左右，覲朝第五代皇帝，也就是本朝皇帝，就要駕崩了。
南凜登基是對黎民百姓，對皇室，對南玉來說最好的結果，也是順應歷史走向的結果。
如果是南瑿登基，陳叁不敢想皇子公主還能活下幾個人。
在邪書裏，對於南瑿的描述不多，褒貶都有，書裏描寫了他優越的外形和出眾的能力，但對於這個王朝來說，他一定是當之無愧的大反派，覲朝由盛轉衰，乃至最後亡國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陳叁心想，如果當初知道龍吟閣是他辦的，他還會傻乎乎地要去那裏打工嗎？
認真思考後，他覺得還是會的，畢竟他凡事都喜歡往好處想：打工也不一定能遇上皇子呀。
可是他偏偏就是遇上了，這個邪書裏貌美卻十惡不赦的皇子，在他不知情的深夜裏，給他餵下了毒藥，讓他必須依附他而活著，為他賣命，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都要去做，否則就會在痛苦中死去。
陳叁答應了，不只是為他自己能活命，也是因為此時距離大覲滅亡還有十幾年，南瑿只有十五歲，或許在那之前，他可以阻止南瑿黑化，為大覲續命。
如果陳叁死了，就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更沒有人能提前阻攔，那麽南瑿還會往錯誤的方向執迷不悔地走去，直到釀成大禍。
他要阻止這一切發生。
不久後，南瑿黨和南凜黨會迎來一場短暫的合作，因為他們同時盯上了皇後和南瑜這塊肥肉，必定要將他們身上的油水全部吞進腹中才肯罷休，畢竟奪嫡對手能少一個是一個。
南瑿突然問道：“你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陳叁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他離南瑿實在是太近了，趕緊往後退了幾步，誰知道後背一下撞到書架，好幾本書從高處落下砸到了他頭上，差點把他砸暈過去。
南瑿先伸出胳膊扶住書架，又一手接住兩本書，順勢往前走了幾步，漸漸逼近了陳叁，他皺起眉頭，有些疑惑地說：“陳叁，好奇怪，為什麽我總想把你捏碎？”
陳叁不知道怎麽回答，心想我就這麽招你討厭嗎？甚至想要捏碎我。那為什麽還要選我當細作呢？這是他一直以來困惑的事情。
他無處可躲，情急之下轉移了話題：“藥膳，會不會是藥膳有問題？”
“廢話，那宮女正是在藥膳中下了毒。”
“如果宮女沒有下毒呢？據當時在場兩位宮女的回憶，藥膳在端給呂美人後，四皇子自請去餵八皇子，他先是盛了一小碗藥膳，吹涼了自己先嘗了一口再餵進八皇子嘴裏的，如果藥膳有問題，那為什麽四皇子沒事？會不會藥膳裏根本就沒有什麽毒？”
如果禍根出在皇後身上，那必定是在藥膳之前的食物裏，就已經有一環出問題了。
陳叁簡直就像拿到一道數學題的答案，答案只有一個數字，中間過程與解析都沒有，就算照著答案也不一定做的出來。
就在這時，南玥呼喚眾人去一樓集合，南瑿和陳叁終於可以擺脫尷尬的局面，一前一後走下樓。
南玥拿著一本史書，指著書上記載的一段歷史讓其他人閱覽。
西漢本始三年，宣帝的第一任皇後許平君懷孕後生下一個公主。許皇後坐月子期時，權臣霍光的夫人派女禦醫給許皇後下毒。禦醫借機在許皇後的滋補湯藥裏加入了中藥“生附子粉”，許皇後不久便毒發身亡，年僅十九歲，史稱“南園遺愛”。
陳叁發現，這段歷史和他學習的歷史是一樣的，但在陳叁的世界裏，隋朝之後該是唐朝才對，到底是從哪裏開始不同的呢？
南玉問道：“三哥哥是發現了什麽不對勁的嗎？”
“我懷疑八弟並非死於中毒。”
南瑿接上他的話：“你是想說，藥膳裏未必要有鶴頂紅那樣的劇毒，如果喝過與之相沖的中藥，也會使治療脹氣的良藥也變成了毒藥。”
南玥道：“我正是這個意思，當年大理寺丞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那小宮女下的手，只是嫌疑人裏除了她，其他人都沒法得罪而已。想來大理寺丞是沒有能力斷得了這案，又怕父皇著急，於是宮女便被定為罪人匆匆斬首。”
南玉又問：“可是那宮女也確實認罪了啊。”
南玥笑了笑，仿佛在說南玉怎麽會這麽單純：“人都是肉做的，重刑之下沒有不肯認罪的人。”
南玥和南瑿這對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是一條心的，也就是說大家都希望這件事情和皇後有關，就算沒關系，眼下也得有關系了。
權力爭奪中，真相是什麽並不重要。
他正為皇後即將到來的厄運而唏噓，誰知道，變動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
熹微時分，東方吐白，太監的傳旨聲劃破了大明宮寂靜的上空，宮人們紛紛醒來，原來是覲帝頭風再度發作，急詔諸位皇子前去侍疾。
南玉在睡夢中被吵醒，春分和立夏趕緊為他梳頭穿衣，待收拾妥帖陳叁就陪他去往紫宸殿。
此後，南玉便一直呆在紫宸殿侍疾，直到晌午，皇帝的癥狀有所減輕，讓南玉先去休息，他這才有功夫回長安殿吃口飯。
等他離開紫宸殿後沒多久，一個小太監路過南玉的儀仗隊，卻仍在快步行走，沒有靠邊鞠躬行禮，立夏發現後立刻呵斥了太監。
太監跪地解釋：“請殿下贖罪，奴才趕著去給二公主送東西，一時著急，沒註意到儀仗隊，這才沒有給您行禮。”
皇子出行，儀仗隊通常有十五到二十個人左右，如此龐大的隊伍，他竟然可以直接越過，當作沒看見一般，仿佛在等著南玉治他不敬之罪。
立夏忿然問道：“送什麽東西需要這麽著急？宮裏的規矩竟然也不顧了？”
“這……這奴才不好說。”
原本南玉沒有深究的打算：“既然是給姐姐送東西，這次就不怪你了，下次別再這樣毛手毛腳了。”
“謝七皇子，謝七皇子，奴才告退。”
太監正欲起身離開，他手上拿著的卷軸卻意外攤開，鋪到了地上。
陳叁大驚失色，唇色全無。
這不是李立本交給他的貴妃畫像嗎？
陳叁立刻叫住他：“等等！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這幅畫？”
“這，奴才……”
南玉疑惑地轉頭問陳叁：“這幅畫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嗎？”
陳叁沒想到這麽重要的事情，居然要在大街上草率地說出來，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殿下，這是周貴妃的畫像啊。”
南玉十分震驚：“你是說，畫像上的人是我的母妃？”
“正是。”
“快，立夏，快把畫拿給我看看。”
立夏撿起那副畫像，呈給了南玉。
“叁叁，你確定這是我母妃嗎？”
陳叁來不及解釋許多：“奴才拿項上人頭擔保，這就是貴妃娘娘。您且看角落的印章，便知這是在您的長安殿裏畫的。”
說完，他又向太監問道：“你是從哪裏得來這幅畫的？”
“這是……這是……”太監支支吾吾不肯說。
立夏當機立斷：“不說是吧？來人，給我掌嘴，打到他說為止！”
“殿下放過奴才吧，奴才只是替姑母完成遺囑，放過奴才吧殿下……”
陳叁和南玉對視了一眼，南玉情緒有些激動，拿著畫像的手都在發抖，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知道周貴妃的樣貌。
他們一行人帶著小太監趕來南凜的金鑾殿，昨夜一直是南凜在侍疾，淩晨才回殿休息，眾人的到訪讓她不得不起床議事。
南玉顧不上規矩禮儀，直接把畫像遞給南凜：“姐姐你看呀，這是不是母妃的畫像？”
南凜接過畫，也有些震驚，看了半晌才說：“畫上的女人正是母妃，這是哪裏來的？”
南玉解釋道：“方才有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要把這幅畫送給你。路上遇到我的儀仗隊沒有行禮，便被立夏攔下，不小心露出了這幅畫。我瞧著角落有“長安殿印”，心裏疑惑，又覺得畫像上的女人十分眼熟，便來找你一問究竟。”
南凜抓住關鍵：“那小太監在哪？立刻帶來見我。”
立夏揪著小太監的後衣領，將他拖到了金鑾殿主殿。
南凜對他說：“既然你要把畫給我，想必也知道我會追根究底。自己說吧，畫像從哪裏來的，為什麽交與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回公主殿下的話，奴才是承歡殿掌事姑姑的侄兒。九公主落水後，我姑母獲罪被抓到大理寺受審，昨日我去探望她，她已經奄奄一息，恐怕命不久矣，這才托奴才為她完成遺願。”
南玉心急：“她的遺願是什麽？”
“她說有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像藏在了承歡殿小廚房的竈臺下面，叫奴才取來交給二公主，她說您看了自會認出來。”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給我？”
“此事涉及宮闈秘事，還望公主屏退左右。”
南凜一揮手，站在一旁侍候的宮人們紛紛退下，陳叁正準備離開，卻被南凜叫住：“你留下。”
小太監開始說起往事：“如今我姑母雖然在承歡殿做管事姑姑，但她心裏一直對貴妃娘娘念念不忘。您也知道，呂美人和我姑母原本都是周貴妃的貼身宮女。周貴妃死後，呂美人開始得寵，從宮女變成了妃嬪，她還讓我姑母留在承歡殿伺候她。”
南凜道：“呂美人曾經是母妃的貼身宮女，深得母妃疼愛，母妃去世後她還年輕，為自己謀個好出路是人之常情。”
“不久前，皇後娘娘找到我姑母，告訴她是呂美人害死了周貴妃，問姑母想不想為周貴妃報仇，事成之後，還要給她黃金百兩，放她出宮。”
南玉震驚地往後連連退了幾步，陳叁及時扶住他，南凜則站起身問道：“口說無憑！皇後有什麽證據證明是呂美人害死了周貴妃？”
“這個……這個姑母並未告訴奴才，姑母只說，是她對不起九公主，來世再給九公主當牛做馬。至於這幅畫，是姑母一直懷疑周貴妃的死並非意外，所以專門留下藏起來的，只為了將來有一天能做為貴妃喊冤的證物，畢竟這畫像要是被發現，可是殺頭的大罪，而她卻藏了十年啊。”
南玉說：“姐姐，此畫確實珍貴。母妃驀然離世，父皇恐睹物思人，將母妃畫像和遺物全部燒毀，連秋姑姑都來不及救下一件，可見這位姑姑對母親感情確實匪淺。”
陳叁心亂如麻，這副畫像分明是李立本私藏的。是他冒著殺頭的死罪搶救了這幅畫像，怎麽會變成是南琬的管事姑姑拼死救下的？
南玉生辰那天，陳叁行動不便，便將畫藏在了小廚房，事後他懊悔不已，小廚房來來往往這麽多人，每個人都可能意外發現了這幅畫，然後拿走它。
但是拿走畫像後，還能用來大做文章的，絕對不會是普通人。
這個計謀太陰毒了。
一箭雙雕。
管事姑姑帶著九公主一起落水，不管九公主是否有事，都可以像現在這樣，把罪責推到皇後身上，說皇後教唆管事姑姑謀害皇嗣，連帶波及到呂美人，畢竟她有殺害周貴妃的嫌疑。
一連牽扯到了兩位宮妃。
陳叁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趕緊對南凜說道：“請公主立刻派人去查看管事姑姑是否無恙。”
南凜還沒來得及安排，就有太監來稟報：“公主殿下，七皇子殿下，九公主的管事姑姑今日上午在大理寺中畏罪自裁了。”
陳叁閉上眼睛，這下死無對證了。
南凜站起身：“我要立即面聖。”
陳叁阻止她：“公主萬萬不可，此事尚無確鑿證據，僅憑一副畫像，如何能證明這小太監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畫像不是只有管事姑姑可以拿到，宮廷畫師之類的人不是也可以拿到嗎？”
或許南凜貿然去告發皇後，也是這個計謀的一環，那豈不是一箭三雕。
鷸蚌相爭，漁人獲利。
南凜與皇後相爭，其實就是她們背後的勢力相爭，多年來崔氏和周氏的權力集團在前朝呈鼎力之勢，勢如水火，但在皇帝的周旋和打壓下，勉強能平衡相處。
如今皇帝病重，平衡一旦被輕易打破，後果將不堪設想。
南凜冷靜片刻，又坐到座位上：“是我沖動了，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先將這個小太監關起來，聽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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