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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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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拾)

夜晚,酉時

麟德殿主殿

麟德殿坐落在大明宮太液池西邊,分為前主後三座宮殿,主殿有兩層,第二層樓閣專門用於舉辦皇家宴會,非皇室成員或達官顯貴不能踏足。

覲帝久不上朝,此次露面是一個覆雜的信號。

他還活著,依然能好好的坐在明堂之上。

有些人或許會松一口氣,因為屬於他們的時機還沒有到來,比如年紀比較小的皇子們。有些人就要大失所望了,皇帝晚一天死,對他們來說變數都是未可知的。

陳叁扶著南玉一起進殿,行最高規格的跪拜之禮。

“兒臣拜見父皇,願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液池橋頭歌舞升平,而殿內最高的坐席之上卻遲遲沒有聲響。

南玉以為覲帝沒有聽見他請安的聲音,於是又說了一遍:“兒臣南玉拜見父皇,願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半晌之後,除了殿外隱約的絲竹聲,大殿內安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

沒有覲帝的指示,南玉只能繼續跪在地上,他茫然地擡起頭,看向這個國度最高權力的享有者,即使殿內燭火明亮,隔著象征地位的高臺,他依然無法看清父親深不可測的面孔。

覲帝緩慢開口道:“吾兒,如今已甚似故人矣。”

故人應該指的是周貴妃,可是皇帝不是把貴妃畫像全都銷毀了嗎?陳叁一直以為,皇帝並不想任何人提起那個早殤的女人。

說罷,覲帝向南玉招了招手:“來,到父皇跟前來,讓父皇好好看一看你。”

南玉有些意外,環顧四周,皇室成員和朝臣公卿都在冷冷地看著他。他硬著頭皮,在眾人的註視下站起來向覲帝走去。

待他跪在皇帝身邊後,又道:“兒臣給父皇、母後請安。”

這下南玉終於能看清覲帝的臉了,但是按照規矩,他不能直視皇帝的眼睛。

覲帝用粗糲的手捏了捏南玉的臉:“父皇身體不適,你的生辰未能前去,但我讓青鸞帶去了酒,你喝了嗎?”

南玉點點頭,小聲說:“兒臣喝了,多謝父皇恩賜。”

覲帝又仔細看了看南玉,良久說道:“好了,你去坐吧。”

年邁的禦前太監夾著尖細的嗓音高喊道:“賜坐。”

陳叁上前將南玉扶到座位上。

其實覲帝並不顯得蒼老,也就四十歲出頭,不算高齡。他的頭發與眉毛依然濃黑茂密,只是嘴唇沒有幾分血色,看起來十分憔悴。皇室常年召集天下能人醫者為其調理,他的身體卻還是孱弱多病。好在那一身黑色的龍袍與他高大的身姿相得益彰,襯得他高高在上,威嚴挺拔。

今夜宴席的位置是由南凜一手安排的,皇子公主們按照年齡從大到小的順序依次落座,南瑿自然坐在南玉的身邊。

宴席進行到一半,場上的舞者緩緩退場,一位身姿豐腴,杏眼桃腮的年輕女子走上臺前,絲竹管弦再度響起,女子開始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陳叁起初以為這是普通的舞姬,後來發現南玉看她的眼神不太對勁,他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再仔細看她的衣裙,繁覆精致,不像是舞姬統一的衣裳。

果不其然,待女子舞畢,並未退場,而是跪在原地待命。

這時,坐在皇帝身邊,宴會上鮮少開口說話的皇後緩緩走下高臺,端跪在女子前方:“臣妾給陛下請安,願陛下龍體康健,福澤萬年。”

皇後與皇帝年齡相仿,但顯得年輕許多,說話更嘹亮有力。只是她不大愛笑,連喝酒賞舞都一板一眼,看著嚴肅又莊重。

“皇後平身。”

“謝陛下。臣妾的侄女聽聞陛下近日龍體好轉,特向陛下獻舞,向陛下道喜。”

皇上並未多說什麽:“你們都起來吧。”

皇後卻並沒有起身的意思:“陛下,臣妾的侄女崔氏正值豆蔻年華,而瑜兒尚缺一位正妻。所以,臣妾今天想跟陛下求一份恩典,請陛下賜婚,成全一段佳話。”

陳叁不自覺望向坐在帝位下一階位置的南凜,她微瞇著眼睛,好像在揣測皇後此舉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接著他又轉頭看著南玉,南玉的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陳叁給他斟下一杯茶水,在他耳邊提醒道:“殿下,您喝點茶吧,緩一下神。”

南玉這才看向他,眼睛裏又是熟悉的迷茫,好像在問陳叁,他應該怎麽辦,怎麽會這樣呢?

“皇後有心,朕亦無異。”

陳叁第一次遇到這種場景,明明賜婚是件高興的事情,但是全場包括皇上皇後在內,無人露出喜悅的表情甚至是一點笑意,被賜婚的崔家小姐也面無表情。

他想,平常過年父母帶著他走親訪友,哪怕有些親戚並不相熟,大家臉上也不會露出如此淡漠的神情。

大皇子南瑜也從座位上離開,端正地跪在女子身旁,對皇上磕頭道:“謝父皇隆恩。”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低沈又溫柔。陳叁恍然想起來,其實南瑜跟他說過話,就在陳叁第一次端著甜品進入長安殿的時候,南瑜對他說了一聲謝謝。

說罷,皇後帶著兩位小輩緩步退下,崔大小姐順勢在皇後身旁的座位坐下。

宴會過半,覲帝開口道:“朕體違和,這段時間二公主悉心侍奉,問安祝膳,克殫至情,諸皇子公主中,惟爾為最。且年齒亦長,禮秩當優,今茲特封爾為靖昭公主。”

終於來到了這場宴會的重頭戲。

覲朝的公主一般都是出嫁前才能得到封號,如今南凜的規格待遇已經是明晃晃的逾越祖制了。

南凜立刻跪到殿前:“身為公主,為父皇侍疾是理所應當,不過是盡人倫之責,全孝善之心。因此進封,於理不合,兒臣愧不敢當,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吾女謙遜,不必多心,朕還沒有說完。如今連玉都已經到了舞勺之年,今日王臣諸公又都在場,朕欲多賜幾分恩典。”

眾人屏息凝視,等待恩典的降臨。

“大皇子南瑜,溫潤而澤,謙恭仁厚,中宮嫡出,少長於年,今封為廉王。”

“皇三子南玥,天資聰穎,敏而好學,年初已封為晝月大祭司,掌管宗廟祭祀事宜,不宜身兼數職,今再賜玉如意一副。”

“皇四子恬淡寡欲,謹慎務實,只可惜身體不佳,感念其母陳氏侍奉朕多年,今加封為正二品昭儀,皇四子南瑾封貞王。皇五子南珩,駐守安西多年從無差錯,為人驍勇,特封為靜王,賜居遵儀殿,不必再回北疆了。”

“至於皇六子南瑿,文武兼備,才貌雙全,封為宸王。”

陳叁心裏一震,“廉”和“靜”都是性格屬性的字,作為褒義字無非是些尋常的封號,唯獨“宸”字意味深長,是帝位的代稱。

皇帝的宮殿叫作紫宸殿,皇帝的墨跡叫作宸翰。

“皇七子南玉,德容兼美,心慈面善,封為羲王。”

起居侍郎將今夜大明宮封王一事記錄在冊,又由大太監魏公公當眾宣讀一遍詔書後,眾皇子公主領旨謝恩,三叩頭後齊聲道:“謝父皇恩典。”

已經到封王這一步了,會不會是覲帝也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了?

只是他為什麽只封王爵,卻不封太子呢?

萬一他突然病重離去,國家豈非後繼無人?

很快就有大臣提出了陳叁的疑問,兵部侍郎崔典徽道:“陛下,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系。今雖有幸得諸王安邦定國,但還望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國本。”

覲帝看了他一眼:“愛卿是覺得,朕快死了嗎?”

崔典徽趕緊磕頭:“微臣豈敢,只是為江山社稷考量,早立太子,有益於社稷安寧,更有人輔佐陛下處理朝政,不至於讓陛下太過勞累。”

“二公主輔政多年,朕心甚慰,並不勞累,立太子一事還是日後再說吧。”

陳叁心想,覲帝不立太子,恐怕不是不想立,而是真的選不出來。

他的兒子不多也不少,但是適合做太子的卻沒有幾個。

大皇子為嫡長子,自然從法理上來說最為合適,不過皇帝如果想立他,早早就能立了,何需等到現在還要拖著。

崔皇後年富力強,若南瑜登基,崔氏一族借機在朝堂只手遮天,大覲必要陷入外戚專權的混亂中。

而三皇子被封為祭司,其實已經沒有即位的可能了,因為祭司不能娶妻,也不能有後代,必須全心全意投身於宗教事業。

覲朝歷史上沒有皇帝和祭司同為一人的先例,否則後繼無人,帝脈斷流,如何得了?成為祭司就無緣帝位是大家公認的事實。

也就是說,年初時覲帝就已經將南玥從奪嫡之爭的人選中挑出去了。

而四皇子體弱多病,五皇子有異族血統。

在默認公主沒有奪嫡資格的情況下,有競爭力的其實只有大皇子南瑜,六皇子南瑿和七皇子南玉。

南玉的情況陳叁是了解的,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處處仰賴南凜的保護,如何有能力治理國家。

陳叁推測,覲帝絕對有意傳位於南瑿,可最後為什麽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宴會持續到半夜,覲帝深感困乏,提出要回寢宮休息,於是皇後和南凜扶他離開了麟德殿。

等他們走後,南玉小聲對陳叁說:“叁叁,你去把我枕頭底下的玉佩拿過來。”

於是陳叁低著頭離席,快步走回金鑾殿。

拿到玉佩後,陳叁本想快點趕回宴會上,卻不想在門口聽到異動,不像是侍衛正常巡邏的聲音。

他走出寢殿,見四下無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誰承想有人從身後將他打暈,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兇手,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閉眼之前,他看見一雙纖細修長的手撿起了南玉的玉佩,卻沒想到下一秒這雙手的主人就將他橫抱著離開了金鑾殿。



原主陳三的童年非常孤獨。

他是遺腹子,生下來便沒有父親,娘親只好承擔起照顧他的所有工作,哺乳,勞作,秋天會去街上販賣野果,換點錢給陳三置辦新衣服。

除了娘親,沒有人知道陳三的父親是誰。

在陳三的記憶裏,娘親沒有什麽表情,她跟皇後的性格很像,不是個愛笑的女人,神情總是淡淡的,若有所思。

但如果小陳三問她在想什麽,她會說沒什麽,只是在發呆。娘親面色白皙,即使年紀大了也沒有長很多皺紋,陳三像她年輕的時候。

他來長安參加科舉也是娘親的意思,她希望陳三成為一個知識淵博的人,如他父親一般,要是能在朝廷當官就更好了。

陳三是個懂事孝順的孩子,他聽娘親的話,童年起就認真刻苦的讀書,從前有幾個相熟的好友都是在一個教書先生那裏學習的同窗,後來進京的進京,經商的經商,漸漸失去了聯系。陳三來到長安後的日子比在老家更孤單。

他常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一個祭臺前面亂轉,找不到娘親,找不到夥伴,他害怕得不行,一直跑一直跑,可是跑了很久,發現又回到祭臺面前……

陳叁在睡夢中驚醒,好久沒法緩過來。

他做了一場夢中夢,夢見了陳三的夢。

不過他醒來後,看見了更讓他害怕的畫面。

赤裸著上半身的年輕男人背對著他,躺在他身旁。

陳叁下意識掀開被子,還好,自己的衣服都還安穩地穿在身上。

南瑿對陳叁來說,實在是個危險的人物。

他地位高,個子高,力氣大,就算是他要對陳叁做什麽過分的事情,陳叁也只能逆來順受,一是因為陳叁的身體裏還有他下的毒,二是因為陳叁打不過他。

“去哪?”

少年氣的聲音攔住了陳叁想要翻下床逃走的步伐。

陳叁膽戰心驚地回頭,見南瑿慢悠悠地撐起身體,長發披在赤裸的後背上,他像小孩子一樣揉了揉眼睛,又重覆道:“你去哪?”

陳叁跪在床邊答道:“奴才失禮,請皇子責罰。”

南瑿覺得好笑:“本皇子都沒說什麽,你卻說自己有罪。”

陳叁沈默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更不知道南瑿為什麽要把他打暈帶走。

南瑿看著他窘迫地樣子,心裏莫名很爽:“別害怕,你有寒癥,把你帶到這裏是為了幫你驅除體內的寒毒。為了達到更好的治療效果,我親自用體溫幫你逼出了寒氣。”

陳叁內心咆哮如雷,這小孩到底是在弄哪一出啊,但嘴上卻說:“謝皇子大發善心,奴才無以為報。”

“你可以報答的,別著急。”

南瑿翻身下床,陳叁松了口氣,還好他穿了褲子。

“我七弟近況如何?”

“七皇子最近並無任何異動,飲食起居一如往常。二公主因為擔心他的安危,很少讓他離開長安殿,所以七皇子的生活很簡單,除了二公主的宮女時常來過問功課,禦醫月初診了一次脈,七皇子沒有再和長安殿之外的人接觸過。”

“那你有沒有覺得,他這個人,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陳叁猶疑道:“七皇子不善讀書,還有就是,他愛穿顏色鮮艷的衣裳,不能很好分辨淺色衣裳的區別。”

“依你之見,他的眼睛,會是什麽病呢?”

陳叁心裏有個答案:色弱。但這是現代的詞匯,南瑿未必能懂。

“請恕奴才才疏學淺,不能妄下斷言。來給七皇子看病的禦醫也不曾註意到這個問題。”

“知道了。”

南瑿用食指和無名指夾著一顆藥丸向陳叁走過去,陳叁正準備用手去接,南瑿卻說:“你的手不幹凈,直接吃下去。”

於是陳叁小心翼翼地含住南瑿的手指,但是南瑿卻不撒手,直到碰到陳叁柔軟的舌頭,他才將藥丸放在他嘴裏。

陳叁將藥丸吞下後問道:“那奴才可以走了嗎?”

“你想走的話也可以,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要時刻記住,你身體還有我的東西。”

陳叁耳朵噌一下就紅了,他總覺得南瑿在有意在調戲他,於是在羞恥中沈默著,南瑿卻告訴他:“你可以走了。”

他沒有猶豫,起身就往外跑,臨走前聽見南瑿淡定地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陳叁離開後不久,一個身穿水紫色長衫的男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把畫著水仙花的折扇,走到床對面的桌椅旁坐下。

“做得不錯,表演痕跡並不明顯。”他對南瑿說。

南瑿不客氣地回道:“誰想聽你的評價。”

然後他又問道:“他這一輩子都要這樣依賴我了嗎?”

“不然呢?”

南瑿一直沒穿上衣,徑直走到男人對面的座位上坐下,郁悶地說:“其實就算沒有這藥,我也有自信他會幫我。”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露出小虎牙,此人正是南玥。

“比起他答應幫你做事,我更期待他讓你吃癟,可惜蝕心丸已經餵下,他不得不任你擺布了。”

南瑿無意與他玩笑,倒是認真地思考起來:“南玉的眼睛怎麽會出問題呢?”

南玥慢悠悠地扇著風:“這病聽著不大嚴重,或許是先天不足之癥。”

兩人沈默一陣。

南玥突然收起扇子:“既然如此,不如我們順水推舟……”

南瑿立刻打斷他:“其實南玉本來就沒有什麽競爭力。”

“只要他活著,就是競爭力。再說了,眼睛瞎了總比死了強,徹底斷絕即位之可能對他來說未必不是好事。比起成為眼中釘,他被邊緣化後更安全不是嗎?”

南瑿還是否定了他的想法:“先不要輕舉妄動,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不能做出任何讓人抓住把柄的事情。”

兩人喝了口茶,南玥見他興致缺缺,便轉移了話題。

“你知道嗎?那枚玉佩是上任大祭司傳給雀山的,我見雀山一向愛不釋手,可看在二姐姐的面子上,說給南玉就給南玉了。他和二姐姐,真是交情不淺吶。”

南瑿道:“自古兩位祭司相互制衡,如今參宿大祭司已然有了七情六欲,不能再純粹侍奉天地社稷,你的靈性早晚會蓋過他去。”

南玥笑了笑:“我?我不下地獄就不錯了。”

他又開始輕輕扇風:“南玉身邊明明已經有了一個細作,你為何還要再找來一個陳叁?是不相信我有能力掌控她嗎?”

南瑿嗤笑:“我並不質疑你勾引女人的能力。只是把陳叁安排到南玉身邊,一來更加保險,兩個細作分開問話,且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兩方對應,有益於辨明情報的真假。二來,若南玉察覺出什麽,可將一人推出去抵罪,不至於魚潰鳥散。”

“你瞧瞧,這不是又繞回來了,你既然也忌憚著南玉,煞費苦心地在他身邊安插細作,為何不幹脆讓他殘疾,斷絕即位之可能?”

南瑿一副看穿他的樣子:“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南玉倒臺,這樣就能趁機把那個小宮女從南玉身邊接走。”

他又話鋒一轉:“可是,我們如今最大對手不是南玉,而是皇後和大哥。前朝有周家和崔家相互牽制,已成平衡之態,這也是父皇多年來苦心經營的結果。若南玉出事,周家沒有了指望,我們豈不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崔氏一族一家獨大。”

南玥思考了一下,沈聲道:“你說的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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