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宮殿（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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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捌）
桃花亭內，南瑿六分醉意，翹著二郎腿，抱著手臂靠在亭柱上，他的背後是盈盈月光，方才月亮被烏雲籠罩，此刻方見月明。
陳叁跪在他腿邊：“恕奴才無能，奴才笨手笨腳，公主不讓奴才再去伺候了。”
南瑿無所謂地說：“你已經做完了今天該做的事情，我本來就沒指望姐姐能留下你。”
陳叁又迷茫了：“什麽？”
“今日種種，不過是為了讓她相信，我與你未曾暗度陳倉，僅此而已。我作勢要殺你，你的反應很真實，這種恐懼是裝不出來的。”
陳叁猶記得南瑿昨天說，等他進入長安殿，就會有人把他留在那裏，這個人應該就是南玥。
剛開始一切正常，南凜沒有註意過角落的陳叁，以為他只是普通的宮人，直到南玥突然提出陳叁貌美，吸引來眾人的目光，可此舉也把陳叁嚇了一跳，還不小心把甜水都撒在了南瑿身上。
這都是南瑿和陳叁意料之外的事情。
放燈前，南瑿玩笑著詢問南凜要不要收下陳叁，南凜拒絕了，於是陳叁以為任務已經失敗，自己沒有價值了，而南瑿一定會殺了他滅口。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的恐懼與淚水也是南瑿計劃的一部分。
“明日會有人將你帶到南玉面前，他會把你留在身邊的。”
所以南瑿真正的目的，是讓陳叁留在南玉身邊。
南玉的衣食住行都由南凜一手負責，伺候他的宮女太監也必須由南凜掌眼才能進入長安殿。過不了南凜這一關，一切就不會有下文。
陳叁問道：“那如果七皇子沒有留下奴才呢？”
“沒有如果，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從今天你的表現來看，他會以為你是個孝順又可憐的小宮人，怎麽會不願意給你一口飯吃，你說呢？”
“六皇子多謀善慮，是奴才頓口拙腮之人遠不能及的。”
南瑿伸手，輕輕挑起陳叁的下巴，月光照在陳叁的臉上，顯得他皮膚更加白皙細膩。
“我說過的，陳叁，你的好日子在後面。”
陳叁心裏一顫，原來那晚不全是在做夢，確實有人對他說了那句話：別死，你的好日子在後面。那不是夢。
他一直奇怪，自己是什麽時候吃下蝕心丸的呢？會不會只是南瑿在恐嚇他？
現在都明白了，那晚南瑿對他說話是真的，餵他吃毒藥，也是真的。
他同時給了他蜜糖與砒霜，叫他恨不得，也愛不了，死不成，也活不好。
陳叁還沒來得及謝恩，南瑿臉色突然一沈，舉手一掌劈到陳叁的後脖頸處，不久，陳叁暈了過去。
—
陳叁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窗外陽光燦爛，他努力睜開眼睛，下一秒意識到脖頸疼痛無比。
這是一間廂房，擺設不多，精簡典雅為主，床是紫檀木的，夏日裏有驅蚊的功效，床上鋪著厚厚的棉花，枕頭十分柔軟，散發著輕淡的植物香氣。
陳叁穿書後就沒有睡過這麽好的床，他仰躺著，疼痛使他無法轉頭，他甚至以為現在身處夢境，不舍得睜眼。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是長安殿的宮女立夏，她嗓門清亮：“啊，你醒啦，感覺怎麽樣？可有哪裏不適？”
陳叁忍著劇痛，用力撐起身體：“勞煩姑娘掛心了，我已無大礙。”
“那就好，那我就去稟報給皇子了。”
陳叁又問道：“皇子……請問是哪個皇子？”
“還能有誰，自然是我們七皇子了。”
立夏離開廂房後，陳叁想起昨晚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南瑿陰沈俊美的臉，但當時他沒有力氣再思考任何事情了，一頭栽倒下去。
不久，南玉在立夏的陪同下進入廂房，一進門他就笑著問道：“你好些了嗎？”
陳叁立刻忍痛翻下床行禮：“回皇子的話，奴才好多了。叨擾皇子清凈，請殿下恕罪。”
“無妨的，快起來吧，我宮裏沒有這麽多規矩。”
南玉今日穿的比生辰那日素雅，雖說也差不到哪裏去，但是頭飾化繁為簡，只是戴了一支金釵，身穿明橘色拖地長衫，雲紋孔雀的刺繡圖案，他五官又很明媚，與衣裝甚是相襯。
他在陳叁對面的藤椅上坐下，立夏立刻拿出扇子為他扇風。
“今早春分在桃花亭裏發現了你，見你面容蒼白，想你許是看燈時暈倒了，著急來稟報給我，我就讓太監送你到偏房休息。”
“謝皇子救命之恩。”
低著頭不敢直視皇子的陳叁，半天不見南玉說話，終於忍不住擡頭。
南玉正在打量他，琥珀色的大眼睛不含任何雜質，在陽光下撲閃著淡金色的光，跟他的哥哥姐姐們比起來，他具有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
見陳叁一臉懵的樣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已經很久沒人在這裏過夜啦，雖然你是昏過去了。”
陳叁看昨日的排場，還以為南玉這裏必定是人滿為患，門庭若市，門檻都該踏破了才對。
不過生辰結束後，能有資格留在大明宮的人確實屈指可數。
接著有位年長的老嬤嬤端著碗走進來：“奴婢見過七皇子，冰糖燉雪梨做好了。”
南玉示意婦人端給陳叁：“你叫……”身側的立夏及時補充道：“陳叁。”
“對對，陳叁，這是給你做的。”
婦人將湯藥端給陳叁，陳叁受寵若驚，又不好不接，趕緊道：“謝謝皇子。”
“沒事的，你快起來吧。”
隨後陳叁雙手捧著碗端著湯坐在床邊，手足無措地喝著雪梨湯，而南玉則一直看著他。
良久，陳叁忍不住問南玉：“殿下，奴才身上有什麽東西嗎？”
南玉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著解釋道：“沒有啦，我看你長得好看，我喜歡好看的人。”
陳叁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想不想留在宮裏，跟春分立夏她們一起做事？”南玉問他。
果然如南瑿所料，南玉想要將陳叁留在身邊。
陳叁當然想留下，因為李立本的遺願還沒有完成。他心道，貴妃畫像還在廚房裏，必須找個機會拿回來，眼下還是先不跟南玉提了。
“敢問殿下，龍吟閣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嗎？”
“這，我不大清楚哎……”
南玉身邊站立的老嬤嬤說：“昨晚放燈途中就離開了。”
立夏補充道：“秋姑姑是長安殿的管事姑姑，什麽事兒她都一清二楚，她說的話不會出錯的。”
陳叁不是不信秋姑姑，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上趕著要留在這裏的意思。眼下南玉既然已經開口，他沒有理由拒絕，再多說就是不知好歹了。
“陳叁願意留下伺候皇子，殿下收留奴才，奴才感激不盡。”他將碗放在床沿上，起身給南玉行禮。
南玉總是懵懂地看著他，剛開始陳叁覺得他這是平易近人，不像其他皇子公主有著極強的距離感，漸漸地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南玉的眼睛雖然漂亮，但是死板，像是美麗的擺設。
陳叁想起書上記載，南玉在未來將會徹底失明。他不敢胡亂猜測原因，只好壓下心中困惑。
南玉離開廂房時，腳步在門口停滯了片刻，他輕微側身對陳叁說：“你知道嗎，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你。”
陽光照射在南玉的側臉上，陳叁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恍惚間看見了在綠茵場上踢足球的小玉。
他誠實地說：“奴才也是。”
—
午後，陳叁換上了淺草青色小衫，束上了深綠色的腰帶，臉蛋也洗得幹幹凈凈，清秀非常。
秋姑姑為他介紹長安殿的地形走勢，這是他第一次清楚看見大明宮宮殿內部的風貌。
他們首先走上雕梁畫棟的長廊，一股花香撲面而來，陳叁住的廂房旁邊有一座大殿，那就是後殿，也是南玉的寢殿。
前殿，主殿與後殿，房屋布局規整，按中軸線對稱。屋頂上青色的琉璃瓦在日光照射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睛。
大明宮中所有臺階都由漢白玉石雕砌，前後有無數的朱門與回廊。
秋姑姑娓娓道來：“七皇子的意思是把你安排在他身邊做陪讀，每日上午辰時都會有教書先生來到前殿給皇子授課。他年紀小，總靜不下心，二公主早想給他安排陪讀，又怕她選的皇子不喜歡，這下他自己選中了你。”
陳叁靜靜聽著。
“你要做的事情不難，每日早起和皇子一起讀書，先生教書時給皇子端茶倒水，先生走了之後服侍他吃飯吃點心，再陪他說說話解悶兒。”
他們繼續沿著長廊向前走去，一路上種滿了桃花，曲徑通幽，芬芳馥郁，清風穿梭而過，陳叁只覺得渾身都放松了下來。
“我們皇子打小性子就好，為人和善，就是懶散慣了，需要有人看著他做事，不然啊就做不下去。你呀要多費心，要是皇子功課有進步，你的賞錢不會少的。”
“是，姑姑。”
秋姑姑見他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安撫道：“好孩子，別害怕，皇子願意讀你就陪著讀書，不願讀你就陪著他玩兒，他開心最要緊。”
陳叁點點頭。
“對了，每月初宮裏的禦醫會來給皇子診脈，這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會兒，不必陪讀。”
待秋姑姑帶他逛完前殿後，陳叁一個人繞到廚房。這個點廚子們剛收拾完早點，還在休息時間。
陳叁悄悄溜進廚房，在竈臺底下摸索許久，昨晚他離開廚房前把畫像藏在這裏，可是他找了半天，弄了一臉煤灰，畫卻離奇不見了。
他心驚不已，失魂落魄地回到秋姑姑為他安排的房間，突然感覺特別迷茫。
昨天他目睹了長安貴人們難得一見的豪華盛宴，也經歷了差點因為一件小事被賜死的兇險，皇室固然奢靡旖麗，但他知道自己和這裏有多麽格格不入，就像一堆牡丹花裏長出一棵小小的雜草。
眼下畫找不到了，他辜負了李大哥的期望，弄丟了他的心血。
本來沒有那幅畫，他就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可是現在就算他想離開也走不了了。
他想回去，不是回到龍吟閣，而是回到現實世界裏去。他無奈地往床上一躺，拿被子捂住臉，試圖堵住有些洶湧的情緒。
陳叁並不知道，在接下來的數年時間裏，他將無比懷念在長安殿的方寸光陰。
—
經過這段時間和南玉的相處，陳叁終於明白什麽叫作“朽木不可雕也”，南玉完全就不是讀書的料子。
其實南玉的態度並不差，除了早上有些賴床。見著教書先生，他的態度非常恭敬，講堂上也專註，乖乖坐著，並不好動，可以說讓人十分省心。
但是，陳叁陪著他上了半個月的課，南玉連背一篇一百來字的先秦古文都很艱難，即使他仔細去弄明白古文的意思，晚上也認真背誦，但是就是不見效果，怎麽都背不好。
南凜一直認為南玉是態度懶散才功課不好，連秋姑姑也是這樣想的，她們看著南玉長大，一直習慣把他當成小孩，沒有察覺到正常十三歲的孩子應該是什麽樣。
陳叁意識到南玉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之癥，這讓他已經和同齡人拉開一定差距了。
十五歲的南瑿只比南玉年長兩歲，不僅熟讀四書五經，而且騎馬射箭樣樣精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心思深沈到在南玉身邊安插眼線了。陳叁都不知道自己是長安殿的第幾個細作。
這天晚上，南玉又在發奮背書，背到昏昏欲睡，頭一直忍不住往桌子上磕。陳叁看著心裏不是滋味，難道真的沒人發現南玉的不對勁嗎？
他的眼睛一直那麽呆滯無神，有時就像盲人一般無法聚焦，沒人發現這是不正常的嗎？書裏設定現在是隋朝之後的朝代，難道古代皇室的禦醫就這麽沒用？
陳叁單膝跪在南玉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溫柔地叫醒他：“皇子？皇子……在這裏睡著會著涼的，奴才扶您去床上睡覺吧，文章明天再背。”
南玉艱難地睜開眼睛，拿手背揉了揉：“不行的，明天姐姐要派宮女來看望我，她肯定要過問我的功課，我不想讓她失望。”
“可是您已經很累了，若是公主知道您這麽憔悴，恐怕會更加憂心。”
南玉思索了一會兒：“你說的也對。”
“那就去睡吧，明天早晨奴才叫您起床背書，好不好？”
“好。”
南玉躺到床上歇息，陳叁為他整理被褥，他突然抓住陳叁的手：“叁叁，我是不是很笨？”
陳叁心一軟：“殿下為何這樣問呢？”
“這麽短的文章我都背不下來，你看六哥，文筆騎射樣樣都好，背書更是不在話下，為何我沒比他小多少，卻這樣沒用……”
提起南瑿，陳叁確實無法反駁。
仔細想想，南瑿確實是一個光彩奪目的人，具有碾壓優勢的外貌，他在眾皇子裏，能力也出類拔萃，總能輕易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陳叁想到一些可愛的比方：“皇子您想，山茶的花瓣妖艷奔放，桃花的花瓣小家碧玉，所謂各花入各眼，每種花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人也是一樣的，我們皇子和六皇子各有各的好，不該拿別人的強項與自己的弱勢比。”
南玉的反應很慢，但他覺得陳叁說的不無道理：“那我的優點是什麽呢？”
陳叁楞了一下，堅定地說道：“您宅心仁厚，美貌非常，對於看見您的所有人來說，您是一道難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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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亭內，南瑿六分醉意，翹著二郎腿，抱著手臂靠在亭柱上，他的背後是盈盈月光，方才月亮被烏雲籠罩，此刻方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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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瑿無所謂地說：“你已經做完了今天該做的事情，我本來就沒指望姐姐能留下你。”
陳叁又迷茫了：“什麽？”
“今日種種，不過是為了讓她相信，我與你未曾暗度陳倉，僅此而已。我作勢要殺你，你的反應很真實，這種恐懼是裝不出來的。”
陳叁猶記得南瑿昨天說，等他進入長安殿，就會有人把他留在那裏，這個人應該就是南玥。
剛開始一切正常，南凜沒有註意過角落的陳叁，以為他只是普通的宮人，直到南玥突然提出陳叁貌美，吸引來眾人的目光，可此舉也把陳叁嚇了一跳，還不小心把甜水都撒在了南瑿身上。
這都是南瑿和陳叁意料之外的事情。
放燈前，南瑿玩笑著詢問南凜要不要收下陳叁，南凜拒絕了，於是陳叁以為任務已經失敗，自己沒有價值了，而南瑿一定會殺了他滅口。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的恐懼與淚水也是南瑿計劃的一部分。
“明日會有人將你帶到南玉面前，他會把你留在身邊的。”
所以南瑿真正的目的，是讓陳叁留在南玉身邊。
南玉的衣食住行都由南凜一手負責，伺候他的宮女太監也必須由南凜掌眼才能進入長安殿。過不了南凜這一關，一切就不會有下文。
陳叁問道：“那如果七皇子沒有留下奴才呢？”
“沒有如果，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從今天你的表現來看，他會以為你是個孝順又可憐的小宮人，怎麽會不願意給你一口飯吃，你說呢？”
“六皇子多謀善慮，是奴才頓口拙腮之人遠不能及的。”
南瑿伸手，輕輕挑起陳叁的下巴，月光照在陳叁的臉上，顯得他皮膚更加白皙細膩。
“我說過的，陳叁，你的好日子在後面。”
陳叁心裏一顫，原來那晚不全是在做夢，確實有人對他說了那句話：別死，你的好日子在後面。那不是夢。
他一直奇怪，自己是什麽時候吃下蝕心丸的呢？會不會只是南瑿在恐嚇他？
現在都明白了，那晚南瑿對他說話是真的，餵他吃毒藥，也是真的。
他同時給了他蜜糖與砒霜，叫他恨不得，也愛不了，死不成，也活不好。
陳叁還沒來得及謝恩，南瑿臉色突然一沈，舉手一掌劈到陳叁的後脖頸處，不久，陳叁暈了過去。
—
陳叁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窗外陽光燦爛，他努力睜開眼睛，下一秒意識到脖頸疼痛無比。
這是一間廂房，擺設不多，精簡典雅為主，床是紫檀木的，夏日裏有驅蚊的功效，床上鋪著厚厚的棉花，枕頭十分柔軟，散發著輕淡的植物香氣。
陳叁穿書後就沒有睡過這麽好的床，他仰躺著，疼痛使他無法轉頭，他甚至以為現在身處夢境，不舍得睜眼。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是長安殿的宮女立夏，她嗓門清亮：“啊，你醒啦，感覺怎麽樣？可有哪裏不適？”
陳叁忍著劇痛，用力撐起身體：“勞煩姑娘掛心了，我已無大礙。”
“那就好，那我就去稟報給皇子了。”
陳叁又問道：“皇子……請問是哪個皇子？”
“還能有誰，自然是我們七皇子了。”
立夏離開廂房後，陳叁想起昨晚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南瑿陰沈俊美的臉，但當時他沒有力氣再思考任何事情了，一頭栽倒下去。
不久，南玉在立夏的陪同下進入廂房，一進門他就笑著問道：“你好些了嗎？”
陳叁立刻忍痛翻下床行禮：“回皇子的話，奴才好多了。叨擾皇子清凈，請殿下恕罪。”
“無妨的，快起來吧，我宮裏沒有這麽多規矩。”
南玉今日穿的比生辰那日素雅，雖說也差不到哪裏去，但是頭飾化繁為簡，只是戴了一支金釵，身穿明橘色拖地長衫，雲紋孔雀的刺繡圖案，他五官又很明媚，與衣裝甚是相襯。
他在陳叁對面的藤椅上坐下，立夏立刻拿出扇子為他扇風。
“今早春分在桃花亭裏發現了你，見你面容蒼白，想你許是看燈時暈倒了，著急來稟報給我，我就讓太監送你到偏房休息。”
“謝皇子救命之恩。”
低著頭不敢直視皇子的陳叁，半天不見南玉說話，終於忍不住擡頭。
南玉正在打量他，琥珀色的大眼睛不含任何雜質，在陽光下撲閃著淡金色的光，跟他的哥哥姐姐們比起來，他具有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
見陳叁一臉懵的樣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已經很久沒人在這裏過夜啦，雖然你是昏過去了。”
陳叁看昨日的排場，還以為南玉這裏必定是人滿為患，門庭若市，門檻都該踏破了才對。
不過生辰結束後，能有資格留在大明宮的人確實屈指可數。
接著有位年長的老嬤嬤端著碗走進來：“奴婢見過七皇子，冰糖燉雪梨做好了。”
南玉示意婦人端給陳叁：“你叫……”身側的立夏及時補充道：“陳叁。”
“對對，陳叁，這是給你做的。”
婦人將湯藥端給陳叁，陳叁受寵若驚，又不好不接，趕緊道：“謝謝皇子。”
“沒事的，你快起來吧。”
隨後陳叁雙手捧著碗端著湯坐在床邊，手足無措地喝著雪梨湯，而南玉則一直看著他。
良久，陳叁忍不住問南玉：“殿下，奴才身上有什麽東西嗎？”
南玉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著解釋道：“沒有啦，我看你長得好看，我喜歡好看的人。”
陳叁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想不想留在宮裏，跟春分立夏她們一起做事？”南玉問他。
果然如南瑿所料，南玉想要將陳叁留在身邊。
陳叁當然想留下，因為李立本的遺願還沒有完成。他心道，貴妃畫像還在廚房裏，必須找個機會拿回來，眼下還是先不跟南玉提了。
“敢問殿下，龍吟閣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嗎？”
“這，我不大清楚哎……”
南玉身邊站立的老嬤嬤說：“昨晚放燈途中就離開了。”
立夏補充道：“秋姑姑是長安殿的管事姑姑，什麽事兒她都一清二楚，她說的話不會出錯的。”
陳叁不是不信秋姑姑，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上趕著要留在這裏的意思。眼下南玉既然已經開口，他沒有理由拒絕，再多說就是不知好歹了。
“陳叁願意留下伺候皇子，殿下收留奴才，奴才感激不盡。”他將碗放在床沿上，起身給南玉行禮。
南玉總是懵懂地看著他，剛開始陳叁覺得他這是平易近人，不像其他皇子公主有著極強的距離感，漸漸地卻發現有些不對勁。
南玉的眼睛雖然漂亮，但是死板，像是美麗的擺設。
陳叁想起書上記載，南玉在未來將會徹底失明。他不敢胡亂猜測原因，只好壓下心中困惑。
南玉離開廂房時，腳步在門口停滯了片刻，他輕微側身對陳叁說：“你知道嗎，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你。”
陽光照射在南玉的側臉上，陳叁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恍惚間看見了在綠茵場上踢足球的小玉。
他誠實地說：“奴才也是。”
—
午後，陳叁換上了淺草青色小衫，束上了深綠色的腰帶，臉蛋也洗得幹幹凈凈，清秀非常。
秋姑姑為他介紹長安殿的地形走勢，這是他第一次清楚看見大明宮宮殿內部的風貌。
他們首先走上雕梁畫棟的長廊，一股花香撲面而來，陳叁住的廂房旁邊有一座大殿，那就是後殿，也是南玉的寢殿。
前殿，主殿與後殿，房屋布局規整，按中軸線對稱。屋頂上青色的琉璃瓦在日光照射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睛。
大明宮中所有臺階都由漢白玉石雕砌，前後有無數的朱門與回廊。
秋姑姑娓娓道來：“七皇子的意思是把你安排在他身邊做陪讀，每日上午辰時都會有教書先生來到前殿給皇子授課。他年紀小，總靜不下心，二公主早想給他安排陪讀，又怕她選的皇子不喜歡，這下他自己選中了你。”
陳叁靜靜聽著。
“你要做的事情不難，每日早起和皇子一起讀書，先生教書時給皇子端茶倒水，先生走了之後服侍他吃飯吃點心，再陪他說說話解悶兒。”
他們繼續沿著長廊向前走去，一路上種滿了桃花，曲徑通幽，芬芳馥郁，清風穿梭而過，陳叁只覺得渾身都放松了下來。
“我們皇子打小性子就好，為人和善，就是懶散慣了，需要有人看著他做事，不然啊就做不下去。你呀要多費心，要是皇子功課有進步，你的賞錢不會少的。”
“是，姑姑。”
秋姑姑見他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安撫道：“好孩子，別害怕，皇子願意讀你就陪著讀書，不願讀你就陪著他玩兒，他開心最要緊。”
陳叁點點頭。
“對了，每月初宮裏的禦醫會來給皇子診脈，這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會兒，不必陪讀。”
待秋姑姑帶他逛完前殿後，陳叁一個人繞到廚房。這個點廚子們剛收拾完早點，還在休息時間。
陳叁悄悄溜進廚房，在竈臺底下摸索許久，昨晚他離開廚房前把畫像藏在這裏，可是他找了半天，弄了一臉煤灰，畫卻離奇不見了。
他心驚不已，失魂落魄地回到秋姑姑為他安排的房間，突然感覺特別迷茫。
昨天他目睹了長安貴人們難得一見的豪華盛宴，也經歷了差點因為一件小事被賜死的兇險，皇室固然奢靡旖麗，但他知道自己和這裏有多麽格格不入，就像一堆牡丹花裏長出一棵小小的雜草。
眼下畫找不到了，他辜負了李大哥的期望，弄丟了他的心血。
本來沒有那幅畫，他就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可是現在就算他想離開也走不了了。
他想回去，不是回到龍吟閣，而是回到現實世界裏去。他無奈地往床上一躺，拿被子捂住臉，試圖堵住有些洶湧的情緒。
陳叁並不知道，在接下來的數年時間裏，他將無比懷念在長安殿的方寸光陰。
—
經過這段時間和南玉的相處，陳叁終於明白什麽叫作“朽木不可雕也”，南玉完全就不是讀書的料子。
其實南玉的態度並不差，除了早上有些賴床。見著教書先生，他的態度非常恭敬，講堂上也專註，乖乖坐著，並不好動，可以說讓人十分省心。
但是，陳叁陪著他上了半個月的課，南玉連背一篇一百來字的先秦古文都很艱難，即使他仔細去弄明白古文的意思，晚上也認真背誦，但是就是不見效果，怎麽都背不好。
南凜一直認為南玉是態度懶散才功課不好，連秋姑姑也是這樣想的，她們看著南玉長大，一直習慣把他當成小孩，沒有察覺到正常十三歲的孩子應該是什麽樣。
陳叁意識到南玉似乎有些先天不足之癥，這讓他已經和同齡人拉開一定差距了。
十五歲的南瑿只比南玉年長兩歲，不僅熟讀四書五經，而且騎馬射箭樣樣精通，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心思深沈到在南玉身邊安插眼線了。陳叁都不知道自己是長安殿的第幾個細作。
這天晚上，南玉又在發奮背書，背到昏昏欲睡，頭一直忍不住往桌子上磕。陳叁看著心裏不是滋味，難道真的沒人發現南玉的不對勁嗎？
他的眼睛一直那麽呆滯無神，有時就像盲人一般無法聚焦，沒人發現這是不正常的嗎？書裏設定現在是隋朝之後的朝代，難道古代皇室的禦醫就這麽沒用？
陳叁單膝跪在南玉面前，拍拍他的肩膀，溫柔地叫醒他：“皇子？皇子……在這裏睡著會著涼的，奴才扶您去床上睡覺吧，文章明天再背。”
南玉艱難地睜開眼睛，拿手背揉了揉：“不行的，明天姐姐要派宮女來看望我，她肯定要過問我的功課，我不想讓她失望。”
“可是您已經很累了，若是公主知道您這麽憔悴，恐怕會更加憂心。”
南玉思索了一會兒：“你說的也對。”
“那就去睡吧，明天早晨奴才叫您起床背書，好不好？”
“好。”
南玉躺到床上歇息，陳叁為他整理被褥，他突然抓住陳叁的手：“叁叁，我是不是很笨？”
陳叁心一軟：“殿下為何這樣問呢？”
“這麽短的文章我都背不下來，你看六哥，文筆騎射樣樣都好，背書更是不在話下，為何我沒比他小多少，卻這樣沒用……”
提起南瑿，陳叁確實無法反駁。
仔細想想，南瑿確實是一個光彩奪目的人，具有碾壓優勢的外貌，他在眾皇子裏，能力也出類拔萃，總能輕易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陳叁想到一些可愛的比方：“皇子您想，山茶的花瓣妖艷奔放，桃花的花瓣小家碧玉，所謂各花入各眼，每種花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人也是一樣的，我們皇子和六皇子各有各的好，不該拿別人的強項與自己的弱勢比。”
南玉的反應很慢，但他覺得陳叁說的不無道理：“那我的優點是什麽呢？”
陳叁楞了一下，堅定地說道：“您宅心仁厚，美貌非常，對於看見您的所有人來說，您是一道難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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