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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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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宮殿(伍)

眾人看清來人,安靜了一瞬,而後紛紛放下酒杯和筷子,開始行禮作揖……

“見過二公主。”

“給二公主請安。”

南凜環顧眾人,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有氣勢,像平靜的冰面下湧動著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水。

“都起來吧,家宴不是國宴。”

她看起來很鎮靜,說話也很輕緩,但擁有讓人不得不聚精會神的魅力。

南玥也慢悠悠坐起身:“原來是皇姐來了。”

他和南珩作為皇子,是和南凜一樣尊貴的身份,自然不用行禮,但是出於對姐姐的尊重,他們還是站起來迎接南凜。

待他們將南凜帶到方才喝酒的座位上,陳叁才看清南凜的樣貌。單就五官而言,南凜確實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鈍感,沒有她兩個弟弟好看。

她的額頭飽滿,眉毛並未化成尋常女兒家細長的彎月眉,反倒將眉峰保留,似一把長刀。眼距較寬,眼尾上揚,卻沒有半點嫵媚,倒有種凜冽的肅殺之氣。

南玥沖著陳叁點點手指:“你,過來給二公主倒酒。”

陳叁冷不防對上南凜的視線,她像鋒利的雪狼,用足以洞察一切的目光,時刻警惕著周圍發生的動靜。陳叁不由自主地想要退怯。

“不了。”南凜拒絕道,“我帶了父皇禦賜的玉液酒,這是他給玉兒的賀禮。”說罷,身旁的宮女呈上酒壺,為三位皇室成員倒酒。

南玥對南珩笑道:“我們這次可是托皇姐和七弟的福嘍。”

寒暄了半晌,南凜似乎漸漸放下對周圍的防備,讓宮女先去外面等候。

她對弟弟們解釋道:“一刻鐘前我便到了,只是方才我去了南玉的寢宮,見他早上賴床,這會兒還在更衣,便說了他一頓。”

說完南玥和南珩都笑起來,南玥寬慰她:“七弟年紀尚小,起不來床很正常,何須責怪。”

南凜道:“不小了,這已經是他過的第十三個生辰了。”她端起酒杯:“想想五弟,十三歲時已經遠去安西都護府,能替父皇分憂解難了。今日一見,五弟長高了,也強壯了許多。這杯酒是皇姐敬你的,西域不比長安,大漠長煙,幹旱蕭瑟。這次五弟回到大明宮,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和我說。”

南珩與她碰杯:“皇姐無需掛懷,身為皇子,為父皇,為大覲堅守邊關,是我的榮耀。更何況論為父皇分憂,無人能及皇姐。”

三人幾杯酒下肚,南珩疑惑道:“七弟的生日宴是六弟一手操辦的,現在這兩個人,一個壽星,一個東家,都遲到了。”

“南瑿那臭小子什麽德性你可能忘了,皇姐應該還記得吧。他現在指不定在哪個舞姬懷裏瀟灑快活,哪會想起我們。”南玥笑著搖搖頭。

說著南凜問起大皇子的去向。

南玥答道:“大哥早先時候來過了,吃完涼品,放下壽禮就走了,恐怕是皇後娘娘不放心他在外面待那麽久。”

他頓了一下:“真羨慕大哥啊,有這樣關懷他的母親,不像我和南瑿的母親,早早就離我們而去了。”

南凜和南珩還未來得及安慰,南玥卻自己轉變了語氣:“這喜慶的日子裏我怎麽說這些,來來來,我們繼續喝酒,邊喝邊等南瑿和七弟。”

陳叁仍然在一邊跪著,膝蓋實在疼得厲害,就拿手背墊著。

有時他會擡頭看看周圍的人,耳邊縈繞著各種各樣的笑聲,吵得他大腦嗡嗡作響,有年輕英俊的貴族將酒液倒在妻子的胸口,然後用舌頭去舔舐,有胡姬將衣擺掀起,讓男人躺在自己光潔細膩的大腿上……

還有很多像陳叁一樣的宮女太監安靜地跪在主人身邊,主人不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像角落的燭臺一樣一動不動。

他們沈默而麻木的為貴族服務著,沒有“衷心侍主”以外的任何情緒,更不會思考,為什麽貴族會是貴族,仆人會是仆人。

對於陳叁這樣擁有現代思維的人來說,眼前的一切都荒謬得過分。



菜品已經上了大半,陳叁身邊的公主和兩位皇子卻沒怎麽動過筷子。

他們像尋常百姓家的兄弟姊妹一樣聊些瑣碎的事情,從大漠戈壁聊到皇宮內庭,只是內容關乎邊疆與社稷,分量總是更重些。

南凜話本不多,只是說起七皇子南玉,總是要數落兩句。說他不好學,不愛讀書,又說他起得晚,連早功也不練。

陳叁記得李立本說過,七皇子是周貴妃唯一的親生孩子,可字裏行間他也能聽出來,二公主和七皇子的關系更親近些。

根據書上的內容來看,二公主南凜曾經被周貴妃撫養過幾年,又在南凜十一歲時駕鶴西去,周貴妃離世後南凜就被覲帝養在身邊,由覲帝親自教導。

南凜從沒忘記幼小的弟弟南玉,長姐如母,她傾註在南玉身上的感情比其他弟弟多。

“我上次送給皇姐的白玉孔雀簪子,皇姐怎麽也不戴來讓我瞧瞧。”南玥可能有些醉了,說話有些輕飄飄的。這幾個人裏他是最顯小的。

“原想戴的,昨夜父皇突然頭風發作,我侍疾到天亮,早上怕耽誤時辰,匆忙打扮趕來,這才忘了。”

南珩不禁擔憂:“父皇的風疾自我離開長安之前便有端倪,不想現在還未痊愈。”

南玥搖搖頭:“不僅沒有痊愈的跡象,如今大有愈演愈烈的勢頭,前段時間參宿大祭司到洛陽祭天便是為父皇祈福。”

南珩說:“我記得父皇原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的。”

南玥撇了眼南凜,對南珩說:“五弟此言差矣,我們覲朝的參宿大祭司可不是我這樣的閑人。他很少祭天,每次出山長安就有福兆臨世,可不是怪力亂神那麽簡單。”

南珩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不信命這東西,事在人為,逆天改命這種事情不在神佛,全在自己。”

南玥又笑了笑,沒再說話。

酒氣氤氳了整個大殿,好多貴族和官員醉得滿臉通紅,說話都說不利索,躺在自己妻子或妾室的大腿上,嘴裏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陳叁的腿都跪麻了,酒宴的壽星才姍姍來遲。

春分緩緩推開主殿的門,扶住南玉的胳膊走進來。

陳叁在看見南玉的一霎那震驚得頭皮發麻,因為見過周貴妃的畫像,他知道南玉一定不會醜,只是沒想到……他的疑惑,不解和慌張幾乎要頂破喉嚨。

大覲的七皇子怎麽長得和他的室友小玉那麽相像?

或者說,南玉簡直就是小玉的童年版。

難道……難道小玉也穿書了?

可是眼前的南玉才十三歲,和現實世界的小玉年紀並不相符啊。

陳叁小學時連跳幾級,所以到了大四才十八歲,和原主陳三的年紀一樣,但是小玉已經有二十二歲了。

這本“邪書”到底和現實世界有著什麽樣的聯系?他與這個時空的人又有著什麽樣的關系?

陳叁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仔細觀察著南玉,試圖弄清楚南玉到底是不是小玉。

其實他見南玉第一眼,便覺他與“玉”這個字並不相稱,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小玉一樣。

“玉”為溫潤茭白之意,但終歸平和含蓄了些,而南玉和小玉就像春日裏的桃花,稚嫩青澀卻清麗非常。

南玉身穿緋紅色曳地長衫,同色繡花的內襯,發髻盤在頭頂,橫插一根瑞珠寶石長簪,色若鴿子血。嘴唇緋紅,鼻頭精致,下半張臉跟畫上的貴妃簡直一模一樣,只是比不得貴妃雍容華貴的女人味,南玉身上外露著十足的少年感。

那雙眼睛最是明艷,眉毛同眼角微微上揚,像極了小狐貍,取英氣和媚態之間。年僅十三歲,便有這樣的天人之姿。

喝醉的皇親國戚們立馬站起來恭祝南玉生辰吉祥,南玉看起來很開心,一個勁地道謝,還說自己來遲了實在對不住各位。聲音稚嫩,聽起來尚未變聲。

眾人將他“圍堵”起來,除了幾個公主皇子,其他人就是醉得昏過去也得爬起來行禮祝壽。

他們今天的榮耀與富貴是天子給的,天子的孩子他們自然也得感恩戴德。

南玉逐漸被人群淹沒,寸步難行。

南凜淡定地喝著酒:“估計還有一炷香的時間才能到這兒來。”

南玥嘖嘖發嘆:“難怪這小東西不願意起床。”

南凜道:“六弟今天安排的場面恐怕比南玉想象中還要隆重些。”

南玥:“生辰嘛,一年只過一次,六弟也是希望七弟這次過得圓滿。”

南玉回了好久的禮,才艱難挪動到南凜對面的座位上去,也就是陳叁的身旁。

春分跪下替南玉整理好衣擺,並為他倒上龍井茶兌牛乳。

陳叁漸漸否決了“南玉是小玉穿書後的角色”這個想法,他和小玉做了四年的大學室友,感情最要好,關系最親密,南玉的舉手投足完全不是小玉的作風,而且小玉也不可能裝作不認識他。

陳叁很想問春分,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離開,他已經分不清楚大覲和現實世界的界限,需要一個人好好冷靜片刻。

誰知道春分也絲滑地跪在南玉身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陳叁知道已經指望不上她了。

南玉喝了一大口牛乳茶,語氣裏有幾分委屈:“累死我了,過生辰簡直比念書還累。”

南凜恨鐵不成鋼:“這就累了?那要你去打馬球豈不是要你的命?”

“姐姐,你怎麽還沒有放棄讓我去學馬球,我都說了我不擅長這些事情了。”

南玉轉頭向南玥求助:“三哥,你勸勸姐姐吧,別讓我去馬場挨打。”

南玥還真替他求情:“皇姐,七弟還小呢……”

“無妨,現下正好五弟回長安了,五弟的騎術是父皇親自教的,就拜托他再教教南玉。”

南珩:“這是自然,就算皇姐不提,我也要帶著七弟到馬場玩玩兒。”

“五哥,你怎麽也為難我呀。”

其他三人都開始笑他,只有他開始用筷子夾菜吃,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孩子,貪睡好吃,性格天真,倒不像看起來那麽機靈。

陳叁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南玉和小玉只是長得像而已,南玉的身體裏住的並不是小玉的靈魂。

這四個人相處起來比陳叁想象中和諧得多。按照書裏的內容,覲帝將在大半年後駕崩,也就是說過不了多久,大明宮將伴隨著腥風血雨的屠殺,迎來一場盛大的權力更替儀式。

他本以為皇室會是劍拔弩張的樣子,人們為爭儲鬥得頭破血流,但現在看起來,起碼這四個人明面上是“相愛相親”的。

南玉來了之後,話匣子幾乎都在他身上,南凜話裏話外挑他毛病,但語氣也不重,更像是怒其不爭。南玥則充當和事佬的角色,南珩安靜穩重,不常開口。

南玉來得晚,荔枝酥山都化成了甜水,南凜讓春分跟廚房知會一聲,再重新做一份送來。

南玉喝著牛乳茶說道:“不必啦,做這個得重新鑿冰,多麻煩廚子呀。”他又問:“這甜茶是用什麽奶什麽茶做出來的?真是又清甜又醇厚。”

陳叁想起來自己的作用,給他解釋道:“回七皇子的話,這是牛乳和雨前龍井一塊煮的。”

“原來如此啊。”南玉回頭對著陳叁笑了笑。

看著熟悉的臉,陳叁下意識想起了小玉。小玉會不會為了他墜樓而傷心呢?一定會的,或許還會自責不已,因為陳叁是在為他晾床單的時候遭遇意外的。

時間平緩流逝,直到閣內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不知是誰一腳踢翻了桌子,桌上的盤子和酒杯跌到地上摔個粉碎,地毯上也是一片狼藉。

正在當差的宮女太監們聞聲紛紛埋頭跪下,即使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刺耳的動靜自然也吸引到這一桌公主皇子的目光,南玉疑惑地問:“這是怎麽了呀?”

春分過去探知情況,回來稟報給他:“回七皇子的話,是莊親王家的南旗世子打翻了桌子,他……他覺得……這個茶水煮得太甜了,不合口味,要找後廚問罪。”

已經去世多年的太後一共生了兩子一女,莊親王正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在場皇子公主們的親皇叔,他的次子是正兒八經的皇室宗親。

春分話音剛落,只聽有個聲音稚嫩的孩童叫嚷道:“快來人啊,把煮茶的給我揪出來,這麽難喝的茶怎麽也敢端上桌子!”

南玥收回視線,冷靜地對春分說:“你去把煮茶的找出來。”

陳叁心中警鈴大作,這茶不出意外就是劉伯親自煮的。

氣氛陡然冷峻下來,方才笙歌鼎沸的氣象蕩然無存,貴族們大部分酒醒了大半,還有一小部分人搞不清楚狀況。

陳叁只能默默祈禱劉伯不要受懲罰。這時他還在心存僥幸,覺得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子。

可是他遠遠低估了皇家的殘酷和對人命的輕賤。

不曾想在春分出發之前,就有太監把劉伯押送到主殿裏,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臉按在地上。

陳叁心驚膽戰,劉伯年事已高,怎麽受得了這樣粗暴的對待?

南旗暴戾乖張,不曾正眼瞧過劉伯,看著被太監壓在地上求饒的老人家,只醉醺醺地說了句:“給我拖出去砍了。”

陳叁心急如焚,只恨不得上前拉住劉伯,可在場沒有人覺得這個命令是殘忍的,沒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似乎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劉伯一直磕頭求饒:“貴人饒命,貴人饒命,小的保證不會有下次了,貴人饒命啊……”

陳叁的手緊緊攥住拳頭,可是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拉了拉春分的衣袖,春分也皺著眉頭,於心不忍,但她還是把陳叁的手給輕輕拽開。

陳叁閃過跟身邊皇族求情的念頭,沒等他開口,只聽南玉對南凜說:“我倒覺得這茶味道不錯,不至於這樣的。”

陳叁把希望寄托在南玉身上,正準備開口求情,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路小跑進來。

居然是紅姑。

紅姑進來先給南旗行了磕頭禮,然後又賠笑著說道:“這個廚子是我們龍吟閣的招牌師傅,還請貴人發發善心,就饒了他這一次,我回去就扣下他三年的月錢,真是對不住您了,您行行好吧。”

南旗還是不依不饒:“哼,下賤東西,你也配來我這裏討饒?”

陳叁看他不過還是個孩子,說話卻如此骯臟,實在令人不齒。

“奴婢不敢,只是龍吟閣是六皇子一手操辦起來的,廚師也都是六皇子點頭同意才留下的,缺一不可,劉仁義又是十裏八方皆知的名廚,沒了他我們龍吟閣許多菜都做不了了……”

陳叁從未想到一向高傲的紅姑會有這樣低三下四的時候,還是對著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子。劉伯則變得一臉平靜,沒有什麽起伏,就像待宰的羔羊,好像已經接受了任何未知的結果。

“你再說我連你一起砍了,你也配拿六哥哥來壓我?”

陳叁正欲轉頭向南玉求情,殿外卻傳來聲音:“是誰在叫我啊?”

只見一個身著黑色開襟薄衫,套著金線繡花寬袖長袍的人正邁著長腿走進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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