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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馬鎮中藏花,白馬鎮外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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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鎮坐落在睦州府的西邊,是一個靠河的小城鎮,依山傍水,美得很。

在景德二十五年以前,這裏還是座頗有些富裕的小鎮,良田千傾,水美田肥,河中魚躍,波光粼粼。

那時候,五歲的小娃光著屁股下河一趟,隨便伸手一摸,都能摸到兩條三斤重的魚。

那時候,水田裏的稻子將比人高,地裏的土黑黝黝地泛著油光,人們收完春稻,立刻又能接著種秋稻,種一茬白菜,夠吃一整個冬季。

白馬鎮的百姓出去都說,自己遇著了一個好東家,租子收的不高,人也和善。

誰都明白,只要上面的人不壓迫,底下的人總能靠一雙手,掙出一片天來。

可是後來呢?

後來也沒什麽,那東家依然是好東家,人依然是和善人,可百姓們卻知道,僅憑自己這雙手,真是掙不出來天地了。

河道決堤了。

緊靠著河的白馬鎮首當其沖,一片大水淹死一片人。

洪水裏飄著的,是稻子,是桌椅,是被褥,是死狗,是牲畜,是死人。

父親看著兒子的屍體漂遠,妻子看著丈夫的屍體沈河,那時候的他們流淚了嗎?

或許吧,只是自己都顧不到了,哪裏有多餘的眼淚給他們流?

再後來,瘟疫來了。

死人終於不用再被洪水沖走了。

因為他們屍橫遍野,因為他們無席裹屍,因為那些千傾的良田,都要葬不下這些人。

有人問,他們心善的東家呢?他們那收租子少的東家呢?

死了。

也是好笑,在生死面前,總算沒了這些高低貴賤,該到你死,無論你送多少錢財,還是要死。

新來的東家,不好,也不壞,與別的地方相比,一個樣。

東家五成的租子,朝廷三成的稅,瘟疫橫行,也有幾個心善的賞他們幾口粥。

白馬鎮總算熬了過來。

從幾百上千人的大戶,熬成了七十八戶,老弱病孺相互扶持,從景德年間到順昌年間,一路攙扶過來,總算保了一條命。

雲鵲便是這群老弱中的其中一個。

她生在一個只有父親的家裏,父親原本是愛她的,小時候還會用樹棍兒綁成小人給她玩。

到了三歲,鎮上的媒婆找來,為父親說了一門親事,鄰村的年輕小寡婦,不嫌棄他家貧寒,只要一兩銀子的聘,就嫁過來。

雲鵲似乎還記得父親將自己抱到腿上,搖著一個簡陋的布娃娃問她:“爹爹給你找個新娘親好不好啊?”

雲鵲的眼睛盯著布娃娃,隨著布娃娃的擺動,跟著點了點頭。

然後女人進門,帶著一個鑲了芝麻大點玉的簪子,一雙鳳眼斜飛著,滿是風情。雲鵲從那女人一進門便喜歡上來,白馬鎮從沒有像她這樣漂亮的人。

可是人怕總是犯賤的,若別人喜歡你,你便不屑一顧,若不喜歡你,你便上趕著倒貼。

雲鵲與她繼母,便是這個狀態吧。一個不屑一顧,一個上趕著倒貼。

雲鵲大概是從五歲起,便開始洗衣服了,剛開始是夏天,水涼快得很,也舒服地很。

雲鵲洗著衣服,從來都不覺得這是什麽苦差事。她總是反反覆覆地搓著衣服,要將角落裏面一丁點兒的灰塵都搓幹凈了才罷休。

唯一不便的是,手泡在滿是皂角的水裏久了,指頭便變得木木的。

到了冬天,繼母說,孩子太小,洗冷水要凍壞的。

雲鵲還說:“不會,我身子好,母親才該小心著些。”

繼母笑了笑,將水熱了熱,還給她洗。

到後來……後來沒過幾天,繼母懷孕了,沒法燒熱水了。雲鵲個子矮,夠不著燒水的竈臺,她在臺子邊折騰了好久,終於洩了氣,回頭瞧見那剛從河裏打上來的水,想:“有什麽怕的?不就是一攤子冷水嗎?”

於是,一直到她被賣進牙行,到她被牙婆子訓練著禮儀,到她低著頭被高家的主子挑來揀去,到她有幸做了高家二姨太太的小丫頭,她都一直用冷水洗著衣服。

那冰冷的水仿佛從五歲那年,就淌進了她的骨子裏,將她的骨頭凍得晶瑩剔透。她愛慘了在冬天將手猛紮子塞進冰水裏的感覺。

後來她被分過來,分到高雲長的院子裏,當了二等丫頭,不再做洗衣服的活計,可她依然愛將手往冰水裏塞。不是夏天那沁涼的水,而是寒冬的凜冽冷水,那在別人看來如刀片一樣難熬的水,在她看來,竟還有一絲可愛。

記得是某一天吧,冬天,但太陽暖得很,她躺在床上,早晨的暖陽正巧兒透過窗戶照在她的身上,雲鵲被這太陽照得心煩意亂,手上如有千萬只螞蟻在咬噬。

雲鵲坐不住了,她起來,飛快地從水桶裏往木盆裏舀了一瓢水,將手塞了進去,不行。

她又跑到井邊,新打了一瓢水,將手塞了進去,還是不行。

井裏的水冬暖夏涼,是她最不喜歡的水了。

後來,雲鵲想到了河邊。她要謝謝高家做的是漕運,謝謝自己是被賣進了高家,高家的後院裏便通著河,河水比池水要冷多了。

一想到這個,她便連心都癢了起來。

正想往外走時,卻正好遇到了回來的高雲長。

雲鵲的手還沒擦幹,就那樣舉著,**的,幾個手指被凍得通紅。

見高雲長進來,雲鵲急忙想將自己的手往背後藏,卻還是沒藏住。

高雲長一把將她的手抓了過來,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成了川字。

“這是怎麽了?”

雲鵲已是二等丫頭,她已在這高府中摸爬滾打了八年,她當時都十四了,她本不該再失態了。可她被高雲長握著手,便覺得有些委屈,便覺得之前的八年真是白混了。她扁了扁嘴,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癢。”

鉆心的癢,往往比鉆心的疼還要難受。

“你這是凍瘡,已經這樣嚴重了,怎麽不去治呢?”

雲鵲不知道這是凍瘡,因為她的凍瘡與別人的不一樣,她的手指不腫,只是帶著紫紅,看著顏色比別人的深,上面有像疤一樣的痕跡,可是明明沒有疤。

高雲長拉著她進了屋子,叫人取了膏藥,一點一點幫她塗上,邊塗邊說:“怎麽這麽嚴重呢?你以後可不能再碰冷水了。”

雲鵲看著高雲長的側臉,輕輕地說:“冷水也沒什麽的,泡著,清醒。”

高雲長擡眼仔細地盯著雲鵲看:“再泡冷水,你這雙手就要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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