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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梅花樁上現身手,高樓閣內隱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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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師從名門,又從小就各地奔波,一身功夫深淺自不必說,誰能想到項景昭“半路出家”,又只是跟著護院練練,竟能到如此地步!

思緒紛飛間已暗中較勁了好幾招,周圍人看見了,生怕兩位小爺爭奪間出了什麽閃失,忙乎乎地上前阻攔,好容易兩人將扯開來,皆有些大喘,項景昭邊擼著袖子大喘出汗,一邊洋洋得意起來:“過了這麽多些時日,你的功夫倒不見什麽長進,若再這樣下去,弟弟我只能逾越先行一步了!”

高雲長瞪他一眼,暗倒這小子怎的如此不留情面!嘴裏卻也不服輸,哼聲回道:“爺爺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哪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你且正卯足了勁兒追吧!”

這會早有門人擦著汗過來規勸兩句,兩人才意識到這還正站在大門外呢,忙遣人擡了車子去高家的練武場,圍觀眾人這才散盡了。

於項景昭來說,這高家最好玩的地方,不是建設精巧的假山亭閣,也不是郁郁蔥蔥地竹林榆木,而是這足有一個足球場大的練武場了。

裏面梅花樁、倒樁、鐵索、橫欄一應俱全,又有鐵石等物用來鍛煉力氣。

因著跑槽的特殊性,各類樁子並鐵索練的人倒少,故而這一塊倒似乎成了幾個小孩的專屬地盤了。

只是這會高雲長對那自行兩輪車正愛的緊,獨自跑去旁邊寬闊地練習,便只留項景昭一個人在這處了。

他倒也自在,先在橫欄上倒掛玩耍了好一會,又去走那梅花樁。

那身形倒十分沒有章法,但奇在每次立於樁上,每搖搖晃晃讓人以為將要掉下的時候,他卻又一個收腰穩穩站了回去,反應力不可謂不快,協調性不可謂不強。

遠處閣樓上有一短衣中年男子問:“先生看那是哪位少爺?”

旁邊一身穿紫金繡紋衣袍的男子探頭往外看了看,瞇著眼睛一想,回:“不像是高府的公子,看那身量,只林府林公子與項府項公子符合了。”

中年男子一笑:“林真我見過,呆頭呆腦愚笨得很,想來這就是項公子了。”

紫衣男子笑道:“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了。”多餘的話再不說。

中年男子問:“蔣先生要去見見?”

“蔣先生”搖了搖頭:“有雲起在那,自會把該見的都見了。”又問,“雲起近日在做什麽?”

男子朝高雲長方向努了努嘴:“不就在弄那玩意兒嗎?先還有空能出來見我一見,近日被那小少爺綁在身邊,已有月餘未見著面了。”

“同那小孩交好有何用?他也是愈發糊塗了,不幹正事,總弄些浪費時間的東西。如此拖延下去,何時能成大事?”“蔣先生”說著,語氣裏已帶了三分怒氣。

男子在旁邊勸阻:“雲起在那府裏根基也薄弱的很,行錯一步,之前所做便全如蜀水東流了,還是小心為上。”

蔣先生不耐道:“不是已與那小公子攀上關系了嗎?如今他是獨子,項府自寶貝得緊,從他身上打通關竅,項府於我們而言豈不是如入無人之地?”

“話雖這樣說,這小少爺卻厲害得緊。原是個極好說話的人,有些事雲起還未動作,他倒先替我們辦妥了。我們開頭也打算如此這般,可誰曾想項公子在小事上溫和得很,偏要緊事上……實在有些不知變通,眼看著喜歡雲起到那份上,竟不松口為他找一處進後院的門路。待我們要退出另尋他法時,雲起又被纏得愈發緊了,此時倒有些難辦了。”

“蔣先生”煩躁地按了按鼻根,擺了擺手:“此事我交與你全權負責,務必給我辦好了!”

男子忙躬身作揖起誓:“……必不負先生重托。”正說著,餘光瞥見項景昭又是一個站不穩,卻身輕如燕,輕巧一扭,覆攀上了隔壁的樁柱,不由發自內心讚嘆一聲:“好機敏!”

“蔣先生”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不過他不是習武之人,看不出其中門道,口裏問:“依你看,此子有幾分可造之才?”

答:“旁的不敢說,只習武一項,他骨骼清奇韌拔,腦子又十分靈光,可造之處沒有九分,也足七八了。”

“蔣先生”便笑了:“如此不正好?他是習武奇才,你是武林高手,且先去當了這師傅,與雲起裏應外合,即便項府是鐵板一塊,也能被我們拿下。”

“我曾也想到這一層,只那項仕鵬不知道是否察覺出什麽,只叫項公子跟著護院學些粗淺功夫,我雖有心自薦,但苦入府無門,況這高府還需我左右稍稍打點,不敢久離……”

“蔣先生”狠瞪了他一眼,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之色,喝道:“好說也跟著我這些年,竟一點長進都沒有,他不讓教,你就不能偷偷教?”

男子一想,果然是這個道理,如此一來,既躲了項仕鵬,又接近了項景昭,真是兩全其美之法。因極盡讚美之詞,就差把“蔣先生”跨到了天上。

“蔣先生”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那男子卻皮膚黝黑一臉風霜,眼看著已三十好幾,此時卻一站一躬,長者卑躬屈膝,年輕的倒顯尊貴,就是不知道這青年到底是什麽身份,讓綠林好漢也這般供著。

閣樓裏的陰陽謀劃到此處才算了了,這邊男子下樓往練武場走去,高雲長見了,忙上前來拜:“陸師傅!”

原來他就是高府今年新聘的教武師傅陸嘯,如今已在高府住了八月有餘,師承南山清教派南恒子,習的是劈石掌法,故而手掌一側十分寬厚。項景昭也上前拜見時,眼睛往他手上瞟了好幾眼。

陸嘯心裏又讚一聲:“好眼力!好心思!”面上也帶了幾分笑,略寒暄幾句,就切入正題。

“不知小兄弟師承何人?”

項景昭如實告知。

他便搖頭嘆息:“我看小兄弟根骨清奇,然行動卻毫無章法就已料到是這般背景了,只是需知傷仲永,廢美玉,再好的玉材若不加以打磨雕琢,終歸不過是一塊石頭罷了……”

☆、第三十二掌 明人明心,明眼明情

項景昭原是聽過錢楓說他是個練武的料子,卻不知竟好到這份上,讓高手也來稱讚嘆息,心裏愈發歡喜了,被陸嘯幾句話一撩撥,他也覺得自己是懷才不遇,更加自憐自嘆起來。偏他生得聰明,沒幾眼就看出陸嘯有愛才之心,也不等別人發話,自己先湊上去,問可有什麽法子“雕琢”一番。

陸嘯是知道這番與項景昭交流會很輕松,卻沒想到能這麽輕松,自己只說了一句,已有人把餘下的事皆給安排了。

只聽項景昭還在說著:“……只是父親那裏有些難辦,我近日氣走了先生,他還怪我不用心在正道上,如今又要添練武的師傅,怕是不允的……”

“……如今倒不適宜先讓他老人家知道,若是陸師傅不嫌棄,我先暗地裏行了這拜師禮——您且放心,雖是背著父母行的禮,但我項景昭向來頂天立地說話算數,既拜了師,必將您如正經師傅般對待,旁人能做什麽,我自也能做什麽——先暗地裏拜了,待何先生這事過去了,父親氣消了,我再想個法子,將師傅推到人前,這樣才算兩全了。”

說著又不好意思起來,忙解釋道:“原不該這樣急的,可我的武藝擱置了好久,每想獨自參悟,一則無書本相輔,二則無能人提點,竟如困獸一般百般地沖不出來,故而如今見陸師傅對我有提攜之意,便耐不住了……”

陸嘯本就有意為師,更有意在高府為項景昭師,若項景昭不說這些,他自然也能找出千百種理由強收了他,如今卻是他自個兒先說出來,他樂得水到渠成順水推舟,只假意思索了片刻,便順勢答應下來。

誰知先頭項景昭只是一味伏低做小,這會見他答應,高興地擡起頭來,正將陸嘯那略帶得意的神情收到眼底,心中一動,覺出些蹊蹺來。

若說他單純,確實單純得很,初見人時,絕不會把人想成大奸大惡之人,也從未因陌生人對他無緣無故的親近而心生疑慮。可若說他精明,卻更是精明得很,只消一個眼神外露一個指尖微抖,便立刻能捕捉出說話人的內心所想。

如今看到陸嘯的神態,他頓覺這人接近自己不簡單,再一細想,自己即便有天縱之才,到底是商賈子弟,不可能行江湖之事,如此想來,這人接近自己,總帶著七分不妥了。

不過他也是個實心的,又是個自大的,既已瞧出別人心懷不軌,卻並不在意,想來是自杵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從不為未發生的事情耗半點心神,故而陸嘯自此以後,竟順順當當地當起了師傅,途中未有半點阻礙。

若說項景昭識人如此毒辣,怎的到了雲起這裏反失了效呢?

倒不是說項景昭功力尚淺,也不是說雲起演技太高。要真論起緣由來,先看項景昭初見雲起時,那所思所想,已不如兩個陌生人了;再到雲起落水,項景昭難有的驚慌失措;到後來同塌而眠……項景昭所做種種,皆無因無果,只不過是順著心臟隱晦處升起的一點心意順意而為罷了,這樣一想,雲起之於他,不像一般交情,倒像是前世愛人了。

這也說得通項景昭若不見雲起,自有十二分的果斷犀利,但一撞見那雙暖中帶靜的眸子,便什麽都拋卻,獨留眼中人了。

這些都是說者閑話了。且將目光再看將過來,自陸嘯應承了這師傅之名,項景昭便三天兩頭地往高府跑,又因課業繁重,兼為不叫家中長輩瞧出蹊蹺,每日還往錢楓那去一次,訓練量之大足以想見,偏他是個要強的,不到強弩之末絕不叫苦喊累,只自顧自地強撐。

高雲長這個知情人原還怕他這樣會累垮了身子,親去求了陸嘯,讓他少些功課。陸嘯還愁每日見項景昭不夠多,哪裏肯依?擡出“愛才”、“勤苦”之詞,高雲長便不好言語了。

項景昭倒是個厲害的,先頭幾日還略覺折磨,漸漸又摸出其中趣味來,平白將陸嘯的絕招套出了個七七八八,待陸嘯覺得時機已到,旁敲側擊時,他回話只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叫人既信了他的話,又得不到實在好處,端地游刃有餘!

也不知陸嘯與“蔣先生”定的到底是什麽計謀,似乎並不著急似的,陸嘯雖露出過幾次馬腳,卻都無關痛癢,叫人摸不著頭腦,項景昭又宿來是個怕事的,若事不來找,他絕不去主動找事,故而懶散敷衍間,倒真叫人鋪了幾條暗路,此處且按下不提。

只說時日過得極快,轉眼到了葉枯黃落之際,王姨娘的肚子大得快拖得她走不動路了,成日在房裏歇著。因摸過了孕婦的肚子,項景昭一得空便要過去玩會,也不多說什麽,只撫摸著王姨娘的肚子,狀若自言自語般同嬰兒說著話。

她也不懂什麽胎教理論,只知道前世隱隱聽人這麽說過——未出世的孩子已懵懵懂懂有些意識,若這時候加以教導,可提前開智。

雖是好心,王姨娘因對他心裏有個疙瘩,也不大歡迎他去,故而總是坐一坐就走,並不久留。

這日正在高府被陸嘯留著習武。雖陸嘯重掌法,但因若要練掌,外形上必被人看出端倪,故項景昭選了各樣需配武器的功夫先練著,倒是刀劍棍棒,無有他不涉及的。

彼時正射著箭,剛將弓拉滿,高雲長身邊的哥兒跑過來說:“小少爺,項老爺遣了人來報喜了!”

因著王姨娘早已足月了,如今的喜事,便只有這一樁了。後面墨軒正帶著呂貴往過來趕,他也不待人說話,把弓箭放好,大手一揮:“快去前面備車,墨軒你腳程快,先回府跟父親通報一聲,就說我即刻就到。”

兩人還沒走到跟前,甚至來報喜的呂貴還未說上一句話,此時得了吩咐,忙“哎”了一聲,各自領命又走了。

陸嘯在旁觀他氣度,嘖嘖稱奇,又怕他是故意做作出來的淡然,多嘴問了一句:“徒弟可是神了,你這副模樣,倒像早知道你家下人會報喜一樣。”

項景昭一笑:“不過是看父親遣人叫我回去,才做下這番布置,倒叫師傅高看我一眼,實在愧不敢當。”

☆、第三十三掌 生子之喜闔府慶,逗弄兄弟反被訓

嘴裏客套著告了辭,背身向後走了幾步以示恭敬,待離得遠了,這才轉身走了,只見那腳步快而穩,身子挺而堅,十多歲的形體,硬撐得如二十幾歲的青年,端看背影,已能窺見長成之風采。

再想到主子給他定的下場,不知怎的,原還鐵硬的心忽的就難受起來。好在到底是經過事兒的,不過是偶爾起了惜才之心,片刻便消停了。想自己年過三十還貿然一身,靠不得子孫後代,只能攀著主子一個人保持生計,哪裏生得出別的心思?

想著也猜出是王姨娘生產之際將至,待聽到母子平安的確切消息後,忙忙往京城修書一封,用信鴿傳送,六天就收到回音,上書寫著三個楷體小字:窩裏鬥。

他微微一笑,自著手布置去了。

這邊雙生子降生,最高興的當然要數項景昭了,每日總得抽空去看一看,連雲起都顧不上了,也不叫他中午過來,讓他自忙去。

雙生子卻是龍鳳胎,姐姐稍重些,也活潑些,弟弟嗜睡,總磕著眼睛睡個不停,時常嘴裏吹出一個小泡泡,濺一攤口水。項景昭看見了,忙用巾子幫他擦幹凈——寶寶皮膚嬌嫩,總泡在口水裏可不好。他這樣周到,連奶娘並幾個丫頭都懶散起來,偶爾偷起閑來,竟讓他一個人守著兩個小娃,自己自去休憩。

項景昭是個好脾氣的,又從來沒什麽主人家的架子,樂得接下這樁差事。

因著他老往王姨娘房裏跑,總有些不成體統,每每被項仕鵬看見了,少不了一頓說教訓斥。他先還以為項仕鵬是嚴父心理作祟,每每見到他不說兩句便嘴皮子癢——這卻不是他胡謅,眼看著從小到大近十年過來,哪一次不是這樣呢?即便做了什麽好事,也是得不了項仕鵬多餘的好臉色的。

這日他正抱著弟弟輕輕地搖,嘴裏哼唱著現世童謠:“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王姨娘的丫鬟正路過,看見他唱著歌,左右自己無事,先過來坐坐,聽了兩句便笑了,問他這是從哪聽來的歌謠,如此怪誕滑稽?

項景昭一楞,不滿地看她一眼:“怎麽就怪誕滑稽了呢?不覺得這曲調正適合小兒傳唱嗎?”

丫鬟也是個氣性大的,項景昭又向來是個和氣人,此時被瞪了也不發怵,依然調笑道:“又是‘二四六七八’,又是‘咕嘎咕嘎’,可不就是滑稽得很嘛!”

項景昭便不說話了,也不唱了,只默默地搖著孩子,神情萎靡下來,觀那神情,卻好像是記起了什麽不好的事。

丫鬟見這光景,稍有點慌了神,以為自己說那歌滑稽惹惱了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搡他一把,嘴裏正說著:“不過是一首兒歌罷了,怎的這樣較真?”

卻不想手上力道大了點,又正值項景昭出神間,一個不留神,手下松了勁,手裏的孩子險險地將要往下掉。

好在項景昭練了這幾年的功夫,反應力只增不減,一個回神就將小弟摟在了懷裏。只是孩子是個嬌嫩的,如何受得起這顛簸?彼時癟癟嘴,已是放聲大哭起來。

項景昭連忙哄著,這邊還沒好,那邊姐姐許是同胞連心,竟也哭起來。丫鬟拍一下腦袋,喊了一聲“作孽呦”,正要起身去哄姐姐,身後忽然傳來項仕鵬的一聲大喝:“逆子,又做的什麽荒唐事!”

饒是項景昭心智堅定,忽一聽這一聲斷喝,也嚇得手一抖,雖未再有掉孩子的情形再出現,多少還是出了點波折,孩子哭得更慘了點。

項景昭一皺眉,看這情形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先高聲喊了奶娘丫鬟進來。那幾個聽見項仕鵬的聲音,早慌忙往這邊趕,此時聽見項景昭叫她們,更不敢怠慢,三步兩步跑到跟前來,接了孩子去哄,項仕鵬問:“少爺小姐的奶娘是哪一個?”

奶娘忙慌慌地跪下回話,又連聲告饒,直說是自己疏忽了,以後再不敢大意了,望老爺恕罪。

奶娘如今不過二十一二,生的白胖,平日裏也是十分光鮮的,如今跪在堂前,自有一番淒涼。這情景旁人看了也沒什麽,項景昭卻是現代來的人,不由動了惻隱之心,也在旁跪下,道:“都是兒子不好,因喜愛弟妹,總愛纏著他們來玩,下面伺候的因此起了懈怠之心,全賴我這做主子的帶不好頭。”

這話項景昭原沒有什麽旁的意思,是真真兒在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卻不想王姨娘是個多心的,聽了這些說辭,以為項景昭在暗指自己“上梁不正下梁歪”,心裏冷笑連連,直到真是看錯了這位哥兒,平日裏那樣好說話的人,內裏竟這樣的刻薄。

項仕鵬卻深知他的脾性,並未做他想,只冷笑一聲:“你倒能找錯處,看這樣子,還是平日太閑,縱得你逍遙自在不成體統,如此每日便再加一個時辰的功課時間,橋北幾間鋪子的賬本活計每日都交由你來看,若出了一丁點兒的差錯,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又道:“這院子是有什麽金子銀子,勾得你整日往這裏跑?我曾說過多少次,想來你也是不聽,看來我項仕鵬如今倒真制不住你了,往後你要來,我也不攔你,也不敢再攔你了。”

話說到如此地步,項景昭哪敢再來,又是叩頭告罪,先自己立了誓,說再不進這院子,這事才算了了。

待一眾人退下,項仕鵬先出了好一會神——自己這兒子確實是個好的,旁人見了自己誰不軟三分?江南豪紳的名頭又豈是虛的?偏自己這將十多歲的兒子,雖恭敬,卻從不怯懦發怵,剛剛那聲斷喝他原是怕了的,轉眼卻又鎮定下來,有條不紊地先喚人來伺候小主子,才跪拜求饒。那求饒的話也說的鏗鏘有力,無半點無能之色。

有子如此,本該如願了的。項景昭身上十點,有九點都入得了項仕鵬的眼,偏就一點——婦人之仁,很是不像豪門子弟的德行,連仆婦的錯都要攬到自己身上,往後遇見鋪子裏各樣的事可如何是好?若是不揪著這錯處趁早改掉,待孩子長成時,如何面對商場的腥風血雨?

☆、第三十四掌 因兒歌憶前世,驚魂一瞥入夢

怪就怪在這孩子是個厲害的,外軟內硬,如今自己也只能擡著為父的身份才能壓他一壓,等以後愈發有主意了,好些品性就真改不過來了。

這邊項仕鵬還想著如何把項景昭的性子改過來,那邊項景昭卻早忘了這邊的事,他也不甚在意所受的罰——每日總那個點起那個點睡,即便加了一個時辰的功課,也不過是把平日在自己書房學習的功夫挪去了先生課堂,沒什麽要緊的。

可如今觀他眼色,卻有些失魂落魄,旁人不明真相,還以為他是受了罰自顧煩惱呢。卻不知項景昭如今腦海中翻滾著的,卻是那首兒歌——“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

先還不覺得有什麽,有人說起這兒歌的不好,他卻不開心起來,接著每思及這旋律,心裏就悶悶地發賭。可若深究其原因,卻實在探不得一二。

不由想起前世的情景,記憶最深的竟是小時候,父母的臉已模糊了,只記得他們帶著自己去游樂園玩旋轉木馬,三人分騎,笑得格外開心。

再大些,有些事情還是記得的,只是人物面目更加虛無,依稀記得有這麽個人,幹過這件事,那麽個人,又幹過那件事,但樁樁件件都是小事,並不值得人細細品味。認真回憶,卻發現自己前生身邊竟沒什麽重要的人,仿佛一直是貿然一身行走過來的。

想來自己前生便是如此無趣之人吧,生活沒個波瀾,老天怕是看她實在無趣,才叫她睡了一覺,就來古代體驗人生吧。

左思右想間回了房,屋裏眾丫頭早得了信,知道後院發生的事,如今看項景昭的臉色,更不敢發聲了。只小雀兒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不會為這點小事煩心,故而也不提及,細心將他領到床前安置著躺下,才說:“剛剛雲小哥過來問過少爺何時回來,我想著你去後院,每日總要待上好些個時辰,便讓他先回去,待晚上再過來,他卻說晚上少爺事忙,不便打擾了,待過幾天再來尋你。”

項景昭問:“如此聽來,想是沒什麽要緊事。”

小雀兒點頭:“我看他神情,也不是多慌張,想來只是想起少爺來,就過來看看。只是如今你這早就回來了,我便想著要不叫他過來,你倆一處玩玩?”

項景昭搖搖頭:“今兒就不必了,我有些累,要睡一睡。”

小雀兒便不多話,幫他掖好被子,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項景昭心裏想著事,懵懵懂懂似夢非夢間,忽覺有人到了他跟前,輕輕地喚:“杜若,杜若……”

他問:“叫我做什麽?”

那人說:“怎麽睡一覺人都變傻了?杜若是一支花啊!”

說著不由他推脫,強拉了他起來,就要往外走。項景昭只覺身如灌鉛般沈重,半點都動不得,暗想這就是“鬼壓床”,還不由他胡思亂想一番,那人已將他拽出門外。項景昭左右看看,發現院子裏空無一人,想來歇息的歇息,玩耍的玩耍,都散了。

又隨那人左拐右拐到了後花園,行至一假山處,眼看著將沒路了,又拐到一處石洞,撩開滿簾蘅蕪,發現裏面空間竟出奇地大,再往裏走,黑暗中水聲潺潺,暗香浮動,雖目不能視,卻無半點憋悶煩躁之感。

待覆行了數十米,又一綠荑搭成的草簾,掀開往外一望,樹木蔥郁,奇花爛漫,左邊是樹樹梨花,右邊是闊葉芭蕉,林深處一條玉帶緩緩流過,上面各類落花浮蕩,浮雲流水,溶溶蕩蕩。

項景昭嘖嘖稱奇,還要問這是何處,一轉頭,先頭那人卻早已失了蹤跡,再回頭,亦找不到初來之路。只得緩步慢行。

一路上花影繽紛,籬落飄香,紅花滿地,翠柳依坡,說不盡的清麗風流。

西風乍起,倏忽聽得遠處歌聲,清亮婉轉,有如蟄聲,卻更添曲調的一分迂旎。項景昭忙加快了腳步往人聲方向走去,待走得近了,漸漸聽清所唱之曲:“雲鬢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又添香……”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是一細巧女聲,柔柔婉婉,分外怡情。

忽又換了一男聲,還唱:“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項景昭腳步更快了。

終於人影看得真切了,竟是一青衣青年,先在右邊唱旦,又站左邊唱生,到項景昭趕到時,堪堪唱到:“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看他停下了,項景昭忙高聲問:“是雲起嗎?”

那人回頭,也不知是霧是花,堪堪擋了他的面目,十分看不真切,項景昭還要往前走,那人先退後一步:“你怎麽來了?”

項景昭訕訕停住腳步說:“是有人帶我來的。”

“那人呢?”

“已走了。”

於是又是無言,半晌那人又問:“你要走了嗎?”

項景昭以為他在問自己是不是要回去了,擡眼看這滿園美景,笑道:“好不容易來一次,還不想走。”

那人搖搖頭:“那你要跟我走嗎?”

項景昭一楞:“跟你走又能走去哪呢?”

那人的語調倏地淒涼起來,慘然道:“哪裏都沒有我們的容身地了!”

項景昭聽了這話,覺出他語氣裏絕望滿滿,自己心裏也憋悶起來,又聽那人自顧自繼續唱了起來,詞曲卻全不是自己熟悉的了:“掩木門,月冷回舊地;凝眸處,寒煙衰草淒;一口煙霞烈火,飲不盡;灼熱滿喉哪般回憶……”

他聽到這樣的調子,更覺心臟抽搐地難受,想叫他別再唱了,又發不出半點,更是心痛異常,身旁景還是那個景,人還是那個人,卻再也得不到初來時的半點趣味了。

正憂郁之際,鼻間忽聞見蕶苓香氣,項景昭有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高聲呼喊道:“救我!”

那香便有如實質一般,化作一抹飄帶,迂回纏繞。項景昭尋著飄帶走勢,踉踉蹌蹌幾番轉折,終見到初來時的綠荑簾,慌忙扯了簾子沖了出去,仿佛身後有遠古猛獸般。

又跌跌撞撞沖回自己房間,直至躺在自己的紅錦帳內,這才算神魂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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