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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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白決明沒有和商陸廢話,直奔主題:“說,你為何要與前川勾結?”

商陸眉毛微挑:“怎麽?覺得我現在的罪不夠重,還想要強加一個與邪祟勾結的罪名?也是,前川如今被護域派那小子除了,死無對證,你們眾口鑠金,想怎麽往我身上潑臟水都可以。”

白決明隱隱覺得哪兒不對勁兒。

“你沒和前川勾結?那你當時為何建議我使用伏魂玉收伏前川?”

“還能為何?當然是想著那群邪祟的主人厲害,說不定伏魂玉能收伏他。我擔憂小輩們的安全,如今反倒成了你誣蔑我的由頭,還真是恩將仇報啊!”

其實事實是,杜仲找到他,說近來各地邪祟作祟,一直沒有抓到始作俑者,如果懸濟派能抓到,天界必有重賞,而提議使用伏魂玉的人,也一定會有諸多獎勵。商師叔對他平時還不錯,所以才想到了這個建議。

看來真的是杜仲,但謹慎起見,白決明還是盤問了下商陸除了杜仲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提過伏魂玉,得到的結果是沒有,只有杜仲一人對商陸進行了建議。

******

夜深人靜。

翠雲峰山林深處。

皎潔的月光透過樹葉間隙灑向地面,將兩人的身影照亮。

一人全身裹著黑袍,頭戴連衣黑色兜帽,面朝杜仲而站,用渾厚且嚴厲的嗓音說:“不是說了,沒事的時候不要找我。”

杜仲憂心忡忡地說:“商師叔被關押了,你說他會不會供出我?畢竟是我提議使用伏魂玉的。”

黑袍人不以為意:“供出又如何,你提議使用伏魂玉只是為了收伏前川,難道提議收伏邪祟,還要反被誣陷不成?”

“可是畢竟是我把顧辰謙和白師弟引去黃泉路的……我怕師父對我起疑……”

“你又沒去黃泉路,洛州那晚你一直在城中清剿邪祟。哪有和前川合作,還除掉前川的手下之理?這本來就相悖,所以不會有人懷疑你的。”

“話雖如此……”

“好了!”黑袍人打斷他,“拿著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秘籍,卻一點風險都不想擔,天下的好事都讓你占了不成?你最近功法練得如何了?”

“修為確實提升了,但是穩定性不好,只要不及時補充陰氣,修為就有退步的跡象。”

“你身體純陽,那陰氣屬陰,本就相克,穩定性肯定差點,你勤於補充就行了。”

杜仲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當年謄抄《凈邪秘笈》下卷的那人到底哪兒抄錯了,要是能找到正確版本,就不用頭疼穩定性的問題了。”

“等我研究出錯誤的地方,會告訴你的。”黑袍人看了眼杜仲身後黑漆漆的樹林,“你回吧。”

杜仲也不敢出來太久,於是腳踏飛行法器,騰空而起,穿林而去。

哢嚓……沙沙……

腳踩樹枝、樹葉的聲音窸窸窣窣地傳來……

聲音越來越近……

杜仲的室友麥冬一側肩膀緊緊地倚著粗壯的樹幹,喉結滾動,默默屏住呼吸。

噗通……噗通……

心跳聲在寂靜的夜晚被無限放大,隨著腳步聲的靠近而同頻震動著……

麥冬垂眸凝望著地面,一邊聆聽著腳步聲,一邊在心裏碎碎念著。

四周這麽黑,那人的兜帽那麽大,我站在他們身側的位置,他肯定沒發現我!

對,一定沒發現!只要默默等他走掉就行!

突然!

腳步聲戛然而止!

一雙黑靴出現在眼前。

麥冬心頭一驚,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視線順著黑靴一路向上,經過寬大的黑袍,最終與那露出詭異笑容的黑袍人四目相接。

“師……啊!”

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

******

杜仲一路小心謹慎地返回廂房,站在門口,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輕推房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屋內漆黑一片,他瞥了眼麥冬的床鋪,發現床鋪上坐著個人,以為是麥冬醒了,正要開口。

一小團烈焰在對方指尖匯聚,隨著對方右手劍指的操控,向斜前方飛去,最終落在燭臺上將屋內照亮。

白掌門的大兒子白術面帶怒容地站起身來:“杜師弟,你去哪兒了?”

杜仲心頭一驚,頓時有些慌亂,組織了半天措辭才開口:“我……出恭去了。白、白師兄,你怎麽在這兒?麥師兄呢?”

白術沒有回答杜仲的問題,站起身向他走來:“我爹找你,走吧。“

杜仲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猜想可能商陸真的供出他了。他心跳加速,惴惴不安地看著白術,試探性地問:“師父這麽晚找我什麽事?”

“你見面問他便是。”

杜仲跟著白術離開房間,閃身便逃,被白術眼疾手快地一把鉗制住,並在不斷的掙紮中被強行帶走。

******

淩晨的懸濟派靜悄悄的,白術押著杜仲來到議事堂。

議事堂此刻大門敞開,屋內燈火通明。

杜仲默默咽了口吐沫,擡腳跨過門檻,走入議事堂。

堂內正前方的主座上正坐著面色不悅的白決明,左側一排座椅上分別坐著陸英、常山,右側一排座椅上空無一人,不見石楠葉和商陸。

門派的四大長老來了倆。

杜仲深吸一口氣,走到堂中,對白決明和師叔們行禮問好,故作鎮定地問:“不知師父深夜喚弟子,所謂何事?”

白決明厲聲呵斥道:“跪下!”

杜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直視白決明:“師父讓弟子跪,弟子不得不跪,但不知弟子所犯何事?”

白決明厲聲質問:“你晚上去哪兒了?”

杜仲跪在地上,仰視白決明氣定神閑地說:“出恭去了。”

白決明感覺胸腔憋悶,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緩解這種難受的情緒,然而並沒有得到緩解。

他俯視著跪在自己面前一副理直氣壯神情的弟子,隱藏失望與心痛,用嚴厲的語氣質問道:“門規第二條是什麽?”

“不得與妖邪為伍。情節較輕者,廢去修為,逐出師門;情節較重且致使無辜之人殞命者,以命相抵。”

“你既知曉,為何要與前川勾結!”

杜仲理直氣壯地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師父,弟子入門以來恪守門規,怎會與邪祟之流為伍,定是有人誣告,還望師父明察!”

原本白決明還想著,杜仲年少,也許是受了誰的蠱惑,如果坦白從寬,未嘗不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不料杜仲說的義憤填膺,仿佛自己真的被誣告一般。

白決明懶得和杜仲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問:“麥冬說你剛才去了後山的林中,你去見了誰?”

杜仲大驚失色,楞在了原地。

師父剛開始的盤問是他預判到的,來時的路上已經在腦海中想好了應對之辭,所以可以從容不迫地對答如流,然而這個問題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內心惴惴不安,他離開廂房的時候麥冬在睡覺,回來時沒有見到麥冬,卻見到了白術。難道麥師兄那會兒是裝睡,跟著他去後山了?還是麥師兄根本就沒去,只是師父故意讓他躲起來,為的就是此刻套話?

杜仲拿不定主意,不敢隨便回答,只得低著頭,偷偷瞥了眼左前方,隨即收回目光。

這時,白決明放在左手案幾上的千裏傳訊傳來震動。

他用法術開啟千裏傳訊,緊接著白蘇的縮小版的虛影便浮現其上。

“爹,我和石師叔找到麥師兄了。”白蘇聲音有些低沈,“但是……他已經死了。”

杜仲驚愕地擡頭,看著千裏傳訊上懸浮的縮影,只見白蘇蹲在地上,憑借月光能依稀看到他身後的景象似乎是樹林。

“杜仲,你好大的膽子,我徒兒和你有何仇怨,你要殺他!”石楠葉的聲音從千裏傳訊中傳出。

“我、我沒有殺他!我離開的時候,他明明還在!”

“還狡辯!”石楠葉的身影出現在白蘇身邊,“冬兒剛才用千裏傳訊親口告訴我,看見你和倦筆書生在林中密談,還被你打成重傷,拖著最後一口氣向我揭露你的惡行!”

杜仲楞了下,下意識看向左前方。

“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常山厲聲質問,“還不如實招了!”

杜仲驚愕地看著常山,片刻後突然洩氣,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語氣低沈地說:“此事是我一人所為,還望……”他擡眼看向常山,隨即視線依次掃過在座的各位,“還望師父、師叔們放我弟弟一條生路!”

“杜衡才十歲,肯定沒有參與,掌門師兄自然不會遷怒於他。”陸英說。

“是啊!杜衡這麽小,還什麽都不懂呢!”常山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杜仲,“既然是你一人所為,掌門師兄自然不會牽連無辜之人!”

白決明看著杜仲,倍感痛心疾首:“我這些年待你不好嗎?你為何要與前川他們勾結?”

“師父待我很好。大家羨慕我,覺得我年紀輕輕就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但是這層身份如同一個枷鎖,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杜仲語氣哀怨地說:“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可是修為就是上不去,師父如今還活著的親傳弟子只有五人,三位師兄修為高,各個都是門派年輕一代的佼佼者,連比我小很多歲的白蘇師弟都早已超越了我。您知道門派的人私下怎麽說我的嗎?”

他說到此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撕心裂肺地吼著,發洩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他們說我占著茅坑不拉屎!說我在掌門的親傳之下還學成這樣,是個廢物!說我讓掌門蒙羞,是門派之恥!”

他說到此自嘲地笑了下,“這層身份讓我活成了一個笑話!還不如拜修為一般的師叔,起碼平庸不會被人詬病。”

白決明何嘗沒聽過這些風言風語,但是榮耀加身必然要負重前行。

他從上一任掌門的親傳弟子,到如今坐上掌門之位,承擔了多少,自己心知肚明。

想要這個身份帶來的好處,又不想忍受這個身份帶來的風雨,這世上本就沒有只得利益而不付出代價的好事!

他以為這樣的道理不必刻意叮囑,杜仲應該明白。

杜仲只有掌門親傳弟子這一重身份,而白術、白蘇擁有掌門的親傳弟子和掌門兒子的雙重身份,使得兄弟倆也在負重前行。

靠掌門的權威壓制不住人心,只有更加努力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所以白術、白蘇很小就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懂事,也更加刻苦,沒有因為掌門兒子的身份而懈怠。

白決明看著還在喃喃自語發洩內心不滿的杜仲,失望地搖搖頭:“所以你就與前川、倦筆書生他們合作?他們承諾給你什麽?”

“給我《凈邪秘笈》下卷的手抄本。”杜仲看了眼在來時路上就已經被白術沒收,如今放在了白決明手邊的乾坤袋,“就在乾坤袋裏。不過是個錯誤版本,練了以後效果不行。”

話音剛落,屋內眾人紛紛向他投來詫異甚至驚愕的目光。

白決明用法術將乾坤袋裏存放的物品逐一取出,攤在面前的地上,只見地上放置著大大小小裝藥的瓶瓶罐罐、各式各樣的法器,以及一個卷軸。

他右掌向下攤開,做了個憑空抓取的動作,卷軸徑直飛入掌心。

白決明將卷軸展開瀏覽著,常山和陸英也匆匆起身湊過去看上面記載的功法。

白決明早已得到了白蘇給他的《凈邪秘笈》上卷,沒想到《凈邪秘笈》的上、下卷就這麽回來了。

費盡千辛萬苦找不到,已經放棄找尋了,結果又回來了,讓他不得不有些百感交集。

就在大家被卷軸吸引註意力的時候,千裏傳訊中傳來白蘇的聲音:“前川和倦筆書生為何召集邪祟附身男性?”

“不知道。他們沒說,他們只給我下達命令,我完成便是。”杜仲如實回答。

白決明將卷軸對折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繼續問:“他們對你下達過什麽命令?”

“前川讓我暗示商師叔,讓師父從禁地取出伏魂玉,後來倦筆書生又讓我把白師弟和顧修士引去黃泉路。能說的我都說了,還望……兌現你的承諾,留我弟弟一命!”杜仲說完默默運轉內力。

“呃……”一聲痛苦的悶哼傳來。

他雙手虛軟地癱在兩側,身體沒了支撐向前滑去,最終趴在了地上。

白決明急忙起身上前,半蹲在地上,將杜仲扶起抱在懷中,擡手摸了下他的頸側,已經沒了跳動。

失望、悲痛、曾經的歡聲笑語、曾經的期許與厚望、曾經年幼坐在臂膀上的驕縱寵溺、曾經手把手教習功法與悉心培養……

一系列覆雜的情緒,一段段久遠的回憶,全部翻湧上來,最終盡數破碎,化作一塊塊拼湊不齊的碎片,帶著殘缺的影像紛紛墜落,在白決明心底摔了個粉碎。

碎屑四濺,將悲痛的心割得血流如註。

他將杜仲緊緊地抱在懷裏,久久地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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